第九十六章 三年
姜祭第二次來禁閣是七日之後，當時姜明肌正扯著沈貽珠的衣裳，姜祭推門而入，月光入屋一寸。
正欲開口的姜明肌瞬息閉嘴，原本面無表情的沈貽珠抓著姜明肌的頭髮，將她推開。
“你們在說何物？”姜祭貌似隨意的問到。
姜明肌看似面色木然，實則精神高度集中，假如沈貽珠和盤托出，那才是真的沒有活路了，她會在此地被囚禁至死，分不清日夜，見不著光明。
“我在與她講當時我是如何冰封了聖女的身體。”沈貽珠對姜祭行過禮，而後徑直向樓上走去，“大人，她烈性的很，我看不如再下一味別的藥。”
沈貽珠冷淡的聲音遙遙傳來，她不曾出賣她，卻也不曾放過她。
姜明肌對待姜祭仍舊不屈服，她要打翻銀盤子，要扯掉埋入肉中的紅線，要在看見他時轉身向上一層跑，她還活著，她活著一日，就不會順服姜祭！
“你做這些有用嗎？”姜祭抓著她，將她扔到禁閣的角落用術法控制。
姜明肌當然也知道這些改變不了近況，可她仍舊要這樣做，她不曾麻木，就算是最細微的力量，她也要用來反抗。
前世的姜明肌一生明烈肆意，直到今世，她也不曾學過低頭與討好。
沈貽珠靜坐在禁閣之上，她聽見姜明肌與姜祭的交談，姜祭如她所願，果真給姜明肌多餵了一味藥，那味藥擴大了她對疼痛的感知，姜祭似乎想看看姜明肌到底能烈性到何時。
沈貽珠心中無法安寧，她再見姜明肌時問的每一個問題，都希望得到的答案是否定的，她所有美好的記憶都在十年之前，那些記憶裡是有姜明肌的。
她唯一的師妹，她一同討論衣裳布料頭飾的好友，沈貽珠說不出來自己究竟是何種感情，她恨姜明肌，但看見姜明肌被如此折磨，卻仍舊不覺得好受。
過多的修心其實並非一件好事，你的心越接近真仙，便越是執念善惡，為了已經失去的放棄現在擁有的？沈貽珠無聲的笑開。
她放不下仇恨，但若一切如姜明肌所講，那她更放不下林清絕，是她帶著林清絕修行，第一個主動與她講話的也是林清絕，他天賦卓絕，現今已經是凌雲峰唯一正統的弟子，沈貽珠怎麼可能看見他死於姜祭刀下。
沈貽珠開始覺得姜明肌的提議甚好，殺了姜明肌算是給凌雲峰報仇，殺了姜祭算是護住師弟。
稀碎的血腥味蔓延到樓上，沈貽珠睜眼看著緊閉著的窗戶。
她突然想起有一年的歷練，她與許厭帶著姜明肌林清絕，當時中了妖祟的調虎離山，她帶著林清絕趕回去的時候，許厭護著姜明肌，已經不敵，刺向許厭的一劍被他懷裡的姜明肌悍然擋住。
她用手死死握住那把劍的劍刃，眼底毫無懼意，當時的血腥味也是如此濃烈。
她為何要是魔族呢？沈貽珠壓住心底的回憶，卻聞著血腥味良久不曾靜心。
姜祭離去時已經半夜，姜明肌拖著雙腿，一步一步的上樓，她的面色又蒼白了一分，她握住沈貽珠的手，拔出她的佩劍，眼神如火般灼烈，“師姐若不願幫我，那便殺了我，你殺了我，算我求你，我不管如何，也不願死在姜祭手上！”
姜明肌將劍駕到自己的脖頸之上，“實話與你說清，我有魔主的血脈，若是他當真煉盡我的血，那你們人界便完了。”
“你也如此關心人界？”沈貽珠抽回自己的劍，將姜明肌推翻在地。
“我不關心人界，我只關心滅了整個人界的是誰，姜祭是什麼人，我可比你清楚。”姜明肌根本就不懼怕沈貽珠。
當年凌雲峰六年，姜明肌都不曾與沈貽珠吵過一次架，然到了現今，她二人卻是針鋒相對。
姜明肌眼神灼烈，沈貽珠坐在椅子之上，突然丟了自己的劍，成魔五年了，到了此刻，她突然覺得沒了意義，她的小師妹真的承認兇手是她，且還願意親自送上性命給她復仇，可她的小師妹還是滿心都是林清絕，滿心都是要殺了魔族的魔君。
似乎大家早已經放下仇恨，似乎凌雲峰一事早已經時過境遷，仍舊還執著與仇恨的，好像只剩下她一人，沈貽珠無端的覺得疲憊席捲了她全身。
時光帶著無數的人向前走，唯獨只有她還停滯在五年之前。
“殺了……姜祭，你有什麼法子殺了姜祭……”沈貽珠低聲，她看向倒在地上的姜明肌。
五年的時間了，她的小師妹出落的如此好看，即便滿身是傷仍舊瑕不掩瑜，沈貽珠重新的，好好的看了一番姜明肌，模樣不曾變化，行為仍舊果斷明烈，仍舊是她當年付出過真心的那個人。
“師姐……你給我下毒吧。”姜明肌的眼睛極其的亮，聲音卻極其的低，“你日積月累的給我下毒，讓毒性滲透入我的血脈，時日長了，慢慢累積，總有一日會發作，待要發作之時，我便用仙器魔器的名義，引著他去人界，屆時葉扶驚與師弟修為必然已經不錯，姜祭如此喜愛人界，那我們就永遠將他留在人界。”
姜明肌一字一頓的說，清晰又冷然。
“毒藥可以想辦法傳信去淩氏一族拿，去給他們報報平安，讓他們不要來救我，就讓我在此處吧，讓我在禁閣中償還凌雲峰，讓我和姜祭慢慢的耗，”無盡的黑暗似乎盡數散開，兩邊皆是懸崖，中間卻延伸出一條小路，姜明肌站在那條路上，緩慢又堅定的向前，路的盡頭是深淵又如何？有姜祭給她陪葬，那已是不枉此生。
一切都重新被姜明肌抓到手中，沈貽珠開始按照姜祭的要求，照看姜明肌的身體，以讓她不虛弱而死。
前去替姜明肌採藥之時，沈貽珠用秘法聯絡了凌時越，她剋制住自己對淩氏的厭惡，按照姜明肌給她的法子取信了凌時越，且只說一切都是姜明肌的計策，讓凌時越給她慢性魔毒。
真正拿到魔毒已經是一月之後，毒名妄香，沒有解藥，姜明肌服下之時不曾有一絲一毫的猶豫，現今的她根本不是姜祭的對手，又何來猶豫的餘地，姜明肌沒想死，但她也不畏死。
漫長又清晰的三年，姜明肌覺得自己對疼痛都開始麻木，妄香毒性累積之前根本難以察覺，顧而姜祭不曾發現，他看向姜明肌便像是看著被自己抓住的獵物，獵物已經卸掉了爪牙，又如何威脅的到他？姜祭不曾去想沈貽珠會背叛，畢竟他不知道凌雲峰一事，畢竟沈貽珠跟了他五年且之前“姜明肌”的身體便一直是她照顧，且他還掌控著沈貽珠的命。
沒有人會真正的不去惜命，除非她早已經心死。
凌時越這三年來不止一次的詢問過沈貽珠，他問姜明肌當真還好？他越來越不安，姜明肌讓沈貽珠帶給他的回覆永遠都是再等一等。
詭異的三年，內地裡暗湧不斷，表面上卻風平浪靜，魔族姜祭與婉昭按兵不動，凌時越與蘇時煥苦修。
青嶽林以南，擁有族氏的魔族漸少，越來越多散修的魔族去了人界，三年的靜謐，蘇時煥與凌時越的勢力緩慢的撤回到魔族，青嶽林成為無人看管的地帶，但凌蒼峰卻根本不曾有收回的意思，人界的勢力似乎也在收縮，青嶽林與凌涯峰中間地帶，甚至已經出現人魔混亂雜居的狀態，到處都是血腥和屍體，到處都是法寶和功法，青嶽林與凌涯峰的這段路，甚至這些年被稱為鬼路。
三年的苦修，林清絕獨自一人待在涉月島，時光宛如在島上靜止，外面的世界成了何種模樣他通通不知，多年前的犯下的殺戮，終於開始一樣樣的還回來，渡劫之時的天雷越來越大，他昏迷島上數日，血肉模糊。
那些死在他劍下的亡魂隱在天雷之中落下，可他仍舊苦修，心魔所幻化的姜明肌一次一次出現在他面前。
一身豔色的衣裳，黑髮配著紅珊瑚的簪子，心魔坐在魔宮之中，一遍一遍的與他低語，“我讓你修仙你便修仙？怎如此聽話……”
“若你修魔，那立刻便能來魔宮尋我了，魔宮日日宴飲，佳人如雲，師弟，你何不來陪我。”
揮之不去的心魔，涉月島靈氣充沛，但本就是魔器之地，林清絕根本就壓制不住這些心魔。
他只閉著眼，一遍一遍的念，“假的。”
修為化神後期那日，心魔混進天雷之中，一路纏繞著他的身體。
溫軟的觸感宛如是真，林清絕一瞬之間想到多年之前，為了躲避鹿錦榮一行人，姜明肌捂住他的嘴，整個人撲入他的懷裡擠進屋子，當日巷外叫賣著菜花，春日正好，凌雲峰也尚且還在。
天雷落在林清絕的頭頂，幾乎一下便破了他的結界，心脈之間一片劇痛，林清絕端坐在涉月島上，背挺的筆直。
深秋葉落，島與海金藍交接，林清絕的血流過葉子，滲進泥土裡。
怎麼就忘不掉，天雷落下第二道，林清絕仍舊在想。
我明明已經恨她，卻為何還是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