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故人
若身側永是黑暗，那便在黑暗中存活，永無天日又如何呢？困住的是她的身體，她的心不曾。
姜祭越是折磨姜明肌，姜明肌骨子裡的烈性便越明顯，雙眼通紅，腦子裡一片清醒，姜祭不會讓她死，外面的人也終究會發現她不見，不過是時日長短，疼痛算什麼？疼痛不令她害怕，反倒令她鎮定。
姜明肌宛如孤魂野鬼，開始在禁地之中熬日子，姜祭習完劍法後已經離去，他走之前與姜明肌說會有人前來照看她，但姜明肌卻根本不曾見到人影。
那人是不曾進來，還是早已在暗處監視她的一舉一動？姜明肌拖著脫臼的腿，開始一層一層的向上爬。
白日裡禁閣仍舊昏暗的很，自閣樓十層以上，窗戶皆關的格外嚴實，姜明肌無法使用術法，爬到第十五層時模糊之中撞到一個人。
某個詭異的念頭在姜明肌腦海中閃過，初夏將至，她無端的在禁閣之中嗅到霜雪的冷冽氣息。
姜明肌抓住那人的衣角，鋪天蓋地的，皆是不可置信。
假如一個死去近五年的人，突然出現在你眼前，你會以為自己見鬼了嗎？
姜明肌抓著那人的手漸漸用力，她猛的揚起頭，光線昏暗，但她還是剎那之間便認出了那人。
“師姐？”姜明肌心中波瀾一片，姜明肌千想萬想，皆不曾想到她在禁地之中能見到十幾歲時，在凌雲峰的師姐沈貽珠。
“你也配叫我師姐？”沈貽珠低下頭，鉗住了姜明肌的下巴，她一隻眼珠血紅，早已是魔族模樣。
“月陵當時不喜於你，是察覺了你的怪異之處吧？可恨我當日，”假如眼神能有實質，沈貽珠早就剜了姜明肌的血肉，她一字一頓，語氣剋制的近乎顫抖，“可恨我當日，還將你當親妹一般。”
“你是魔族聖女，是魔尊的弟子，你混入我小小凌雲峰，到底是為何？”沈貽珠聲音並不大，但卻一句一句格外清晰，當年她親眼看見眾人身死，恨意在她心中瘋長，宛如寄生的藤蔓，她修的無情道道心破裂，但她不願意就此去死，耳後伸出的紅蓮將她纏繞，冰雪化作烈焰，無情成就恨意，她入了魔。
入魔後的沈貽珠仍舊不敵，淩氏追趕她，企圖殺了她，她一路逃竄，四處躲藏，去了魔族，她換了身份，多數時候帶著面具，她投到姜祭門下，卻不肯交代自己的過往，最終取得姜祭的信任，用的還是魔毒，她服下劇毒，姜祭每月給她解藥。
沈貽珠以此成為姜祭的心腹棋子，目的就是親眼看見姜祭滅了淩氏。
禁地裡的“姜明肌”多數時候是她來照顧，沈貽珠親眼看見她慢慢沒了生機，也親自用冰霜覆蓋住她，她本以為已經是結束，卻不想再看見姜明肌的剎那，仍舊無法平定心緒。
五年來的生不如死，她見識過的所有美好，通通都留在了夢裡。
沈貽珠鉗住了她的下巴，姜明肌卻仍舊覺得開心，何處不是機遇？姜祭又如何知道她與沈貽珠相識？她的師姐恨她，但這沒關係，但著沒關係。
“五年之前，是我，淩氏來的目的是尋我的，一切的開始便是我，你想殺了我便殺了我，想讓我生不如死便讓我生不如死。”姜明肌眼底一片清明，她開口便將一切都認下，她的師姐要報仇，那朝著她來就好，殺了罪魁禍首，那恨意總該平息些，平息下來，她便該想著她的小師弟了。
“實話通通與你說，我今日被姜祭如此，是因為我背叛了他，魔族入侵人界了，小師弟與凌蒼峰抵擋不住，我喜歡他，我喜歡小師弟，我要看他成仙，所以破了魔界的聯盟，拖住了姜祭。”姜明肌抓著沈貽珠的衣襬，“師姐，我是魔族，可你不是，你忘了拜入仙門之時走過的九十九個臺階嗎？忘了師尊與你說過的話嗎？姜祭修煉若是大成，那人魔兩界誰可阻擋住他？你要報仇，殺了我便是，我情願死在你的手中，即便入魔，我亦不信你會背棄自己的本心。”
“巧舌如簧！”沈貽珠揮掉姜明肌的手，一腳將她踹下樓梯。
姜明肌摔倒在拐角，無法站起，她爬到角落，扶著牆壁，“你要被仇恨矇蔽雙眼嗎？你只記得仇恨，死去的人終究是死去了，你為何不想想小師弟？我是魔族，但他不是，你殺了我是報仇，你幫助我殺了姜祭是救小師弟，一舉兩得，難道不好？”
姜明肌喘息，她盯著上一層的影子，那是她曾經的師姐，帶她去看衣裳，給她寫厚厚的信介紹各地風景，若是難逃一死，姜明肌真心希望她能死在沈貽珠手上。
“若你一心仇恨，再無半分情意，那你與我等魔族又有什麼區別？”姜明肌低聲言語，她滿心告訴自己不急，只要沈貽珠不殺她，那她可以一日一日的勸，一日一日的講，林清絕被沈貽珠帶了整整五年，要論親密，沈貽珠與誰親密的過他？話說到這個份上，姜明肌不信沈貽珠會任由姜祭為魔主。
葉妄水心有蒼生，許月陵明知五年之後是死仍舊欣然而赴，沈貽珠是他的第一個弟子，入門最早，修行最長，姜明肌不信她能任由姜祭如此發展，最終威脅到林清絕與整個人界。
姜明肌覺得自己已經不願再想那麼多了，越是在黑暗裡，在危機中，內心所求才越清晰，姜明肌心中唯獨只剩下兩件事，她希望林清絕與凌時越安好，還希望殺了姜祭。其他通通都不重要了，包括她自己。
姜明肌被囚禁禁閣，凌時越與蘇時煥方才青嶽林找到林清絕。
林清絕已然決定去涉月島修煉，今日是他最後一日出來殺魔。
淩氏一族近來單走的不多，故而林清絕的數字才劃到第十一，凌時越忙著姜明肌的事情，並不知道這一切。
青梅樹搖曳，風起林長。
凌時越與蘇時煥救下魔族，而後徑直開口，“可曾見過你師姐？”
“我師姐？我師姐沈貽珠五年前就死了。”林清絕握著自己滴著血的劍，天地之間風起，群山搖曳，但林清絕此刻眼中只剩下一個凌時越，他緩緩走近，滿心殺意。
“我是問明肌。”凌時越的眼睛暗了暗，他清晰的感知到了危險。
林清絕一劍驟出，劍尖上的血尚且不曾滴落入地，林清絕的劍就已經刺向了凌時越的心臟。
他毫不留情，竭盡全力，她會原諒我的，淩氏一族滅了我的凌雲峰，那我殺了凌時越，這不是天經地義嗎？她肯定會原諒我的，林清絕如此想著，當真不曾有一絲的停滯。
林清絕入涉月島時本就修為有所提升，且這些時日來更是不曾不曾停歇分毫，他修為已經接近元嬰後期，林清絕劍法過快，出手根本沒有徵兆，凌時越卻根本不去躲避。
長劍直刺心臟，落下來卻不曾帶一滴血，一枚戒指從凌時越指尖裂開，滾落在地上。
林清絕的劍幾乎要拿不穩，垂下的眼睛微微泛紅，他認得那枚戒指，那是他當年入凌蒼峰，葉渡蒼親自賜與他的，他將那枚戒指送給了姜明肌，替她換下當年殺越水行時已經裂開的那枚。
他希望這枚戒指能在危急時刻救他的師姐一命，卻不想凌虛峰上，轉瞬之間，姜明肌便將那枚戒指送了凌時越。
當時他不敢問出口，現今卻已經不屑再問。
這便是她所說的喜歡啊，若是一同長大的青梅竹馬比喜歡的人還要重要，那喜歡又還有什麼意義。
“今日不殺你，來日去了魔族，我當著姜明肌的面取你的性命。”林清絕撿起了地上的戒指。
凌時越清晰的感知到姜明肌與林清絕之間出了變故，單純是因為她救了我？可林清絕不是早就知道我與姜明肌的關係？凌時越抿著嘴，某種怪異的感覺在他心中升起，他突然清晰的感知到有些事情，是他所不知道的。
林清絕遇走，凌時越揚了揚下巴，示意蘇時煥一同去攔。
“明肌救我那日，你與她在古廟之中說了何事？”凌時越拔劍。
“你回去問姜明肌啊，我與你又有什麼好說的？我看你第一眼便滿心厭惡，只這些年來，到底知道我不曾厭惡錯人。”林清絕格擋開凌時越的劍。
一身凌蒼校服上盡數是魔族的鮮血，林清絕飛躍而去，凌時越企圖去追，卻被蘇時煥攔住。
“凌涯峰來人了。”蘇時煥心緒不曾波動，故而感知要好，他清晰的察覺出林清絕飛躍而去的方向有人。
“回去吧，答案已經知曉，明肌不曾去凌涯峰。”蘇時煥將凌時越的劍插入鞘中，林清絕讓他們回去問姜明肌，那姜明肌當然不曾去找過她。
此時距離姜明肌消失已很有些時日，凌時越眼皮跳動，心中突然一片不安。
凌時越已然意識到事情不好，林清絕卻仍舊不曾，來接他的是葉扶驚與顧淵顧池魚。
葉扶驚要一路北行，再去盛雪之中的冰原海，而林清絕則就近前往涉月島。
這兩處地方靈力充盈，最是適宜修煉，葉扶驚與碎雪有緣，林清絕在涉月島上不被壓制，兩處皆最適宜他二人修煉。
林清絕滿心都是當著姜明肌殺了凌時越，姜明肌從十一歲起便知要利用他，又怎會讓自己陷入險境？林清絕根本不曾想過，姜明肌也許來不及看他殺凌時越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