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了春花
聖女玉昭要與聖女明肌的親妹比試,短短五日,這個訊息在魔族之中已經無人不知。
魔族一貫尚武,眾人皆道姜明肌勇氣樂嘉,星霜城內的魔族幾乎傾巢而出,近海上來來去去一時之間格外熱鬧。
清涯城中的魔族突兀的多了起來,來往商旅客棧,通通住滿。
多的是魔想見見傳說中的聖女,也多的是魔想要湊著一場熱鬧,與他們而言,魔族似乎還是盛世,他們這一輩子有幸離開荒蕪的魔族,來到蒼翠一片的人間,是千萬祖輩不曾有的,此刻的人族與魔族形成了對比,一方彷彿是盛世來臨,另一方似乎是民不聊生。
五日的時長,蘇時煥果然趕了回來,他帶了十來個人,在夜裡回了青嶽林。
蘇時煥回了青嶽林便直接去了凌時越的屋子,比之其他魔君聖女,蘇時煥一貫獨行,故而此刻也極其乾脆。
“你信中所說為真?”蘇時煥定定的問。
“一句不假。”凌時越尚且不曾入睡,他揮手之間合上窗戶與門,設下結界。
“我也想一路殺入人界,從此不必回荒蕪的魔族,若是我等真能逼迫人族重新割據邊境,開闢新的疆土,那必定名留萬魔閣,”凌時越聲音極其的穩,萬魔閣中記載的魔,當時代流傳被重魔敬仰,“我想掌握住權利,我也想滅了凌蒼十三峰,但我更想活著。”
但我更想活著,假如所謂的盛世要賠上自己的性命,讓姜祭那廝成為魔尊,那還要什麼盛世,怎麼活不是一輩子?
凌時越幾乎全部與蘇時煥攤牌,淩氏一族此次傷亡一半,他必須要給自己找到盟友,凌時越與姜明肌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蘇時煥。
凌時越攤開來說的事情中甚至包括了姜明肌的身份,同盟達成,所有的訊息都被共享給蘇時煥,林林總總,涵蓋廣泛。
蘇時煥在桌子的另一側坐了良久,茶水漸冷,屋外春風拂夜。
“仙魔兩器盡出,遺蹟的地點又通通在人界,拖的越久,於我們而言,便越難打,但你所言有理,此刻若不設法牽制姜祭,那就算假以時日,人界反攻,我等也沒機會見識了。”蘇時煥是一個極其現實的魔,入主萬魔閣當然好,滅了人族當然也好,但前提都得是他還活著,與姜祭對立,在進攻人界之時分裂魔族,這條路固然難走,但有一步算一步,誰又知道何時就柳暗花明了。
蘇時煥沉默片刻,而後再度抬頭,“立誓為證。”
立誓為證,你我二族自今日為同盟,所有訊息,絕不洩露給第三人。
蘇時煥主動立誓,凌時越欣然。
明日便是比試,姜明肌同樣不曾入眠,她靠在書案之上,仔細的分析了一遍魔界現今的形式。
明日比試,魔界諸位聖女魔君即便不親自前來,也必然會派親信,橫空出現一個自修仙界而來的女修,且還說是姜祭師妹的妹妹,這已經足夠稀奇,探查她的實力,探查姜祭對於此事的態度,魔君聖女們大多已在星霜城,便是來湊個熱鬧,也不會錯過。
姜明肌喜歡這種齊聚一堂的感覺,玉昭想借助此事立威,姜明肌當然也想,二人五日前的約戰看上去是一時衝動,其實都是有過思慮的。
聲勢浩大的一場比試,地點設在橫穿清涯城的清涯湖上,這湖極大,極寬,上面建著曲水拱橋,橋下是大片大片才露尖角的小荷。
比試的規矩是不可出湖,若是上岸,則算輸。
湖兩岸站了大片大片的魔族,有些是魔君聖女的部下,也有些單純是過來看個熱鬧。
玉昭一襲緋色的衣裳,河兩岸的人越多,便越得她心,魔族攻佔人界,最是要鼓舞士氣的時候,展示一下實力,當激勵他們變強,也更提高自身的威望,清涯湖這個地方是玉昭親自選的,近水之處,最適她的功法。
玉昭在橋上,姜明肌卻是立在船頭,那船似乎從前是戲坊,處處輕紗曼妙,凌時越在船內問她,“你可有把握?”
姜明肌感知到碎雪劍蜂鳴,而後突然想到戲摺子裡的話,她故作高深,“溫好酒,等我歸來。”
凌時越搖搖頭,不再理她,只與蘇時煥溫水泡茶。
姜明肌紅衣獵獵,她提著長劍,徑直飛躍向玉昭。
滿湖的荷葉晃動,岸上的魔在姜明肌越出之時開始躁動。
姜明肌起手便是凌蒼劍法,盛春之中,她身形如同飛燕,劍尖微微顫動,勾起一汪湖水,她出手的第一招是蘇惜與葉扶驚大比之時用過的了春花。
此刻是盛春,她凌空一劍,卻是帶著湖水,要了卻這一春的花,姜明肌上來便盡是狂傲。
岸上四散議論,曲水拱橋兩側涼亭內,姜祭與聖女婉昭也低垂著眼交談。
“這是仙術。”婉昭聖女一言定論。
“我知你的意思,但五日之前,我與她初見,便已經探查過她的血脈,與明肌極其的相似,在人世間長大,拜在凌蒼峰,又怎可能不會仙術?不過是證明了她是人魔混血罷了。”姜祭卻在五日之前用靈識探查了姜明肌的血脈,但包括玉昭在內,寢宮內無一人知曉。
婉昭不再說話,她原本覺得姜明肌或許是凌蒼峰的苦肉計,但得知血脈之後,她立刻否定了這個猜想,修仙者一貫血脈與正統,姜明肌人魔混血暴露,再大的功勞也難逃一死,魔界包容性大,才是她安身的真正之地。
婉昭不再言語,繼續看著姜明肌與玉昭纏鬥,婉昭與玉昭同為為聖女,私底下也交過幾次手,二人勝負皆有,姜明肌看上去絲毫不顯慌亂,她與那些自幼修仙,歷練極少的修仙者不一樣,她用劍老辣,劍走偏鋒之時也算不上少,婉昭聖女自問與她交手,仗著修為高些,大抵勝負七三。
婉昭寡言,姜祭卻是看的津津有味,他似乎一絲一毫都不曾為二人擔心。
姜明肌重活了一世,大多數時候很是惜命,她狂妄的一招了春花後,接下來的幾招皆是凌蒼劍法中較為平緩的幾招,一計燕來,而後又一招晚渡,她輕而易舉的躲過了玉昭的術法。
姜明肌前世自小和玉昭打交道,玉昭學過的每一個術法,她都清晰明瞭,玉昭見她用凌蒼劍法,便以為她只會仙術,其實不然,玉昭會的她通通都會,玉昭的每一個術法,她都無比的熟悉。
眾人皆驚歎與姜明肌的預判好,身法機敏,實則不然,她讓玉昭根本打不著她,這並非是她身姿敏捷過人,而是一切都太過於熟悉,玉昭抬手,她便已經知道她用了哪一招要用什麼來抵擋。
玉昭的武器是緋色綢緞,那節綢緞姜明肌也熟悉無比,她知道那綢緞刀槍不入,長短不定,還知道那綢緞能借助水中的靈力,將其為玉昭所用。
前世姜明肌便在玉昭手裡吃過一次苦頭,前世鄰水而立的打鬥,姜明肌尚且還小,很是衝動,她仗著當時比玉昭修為要高,故而拔劍就上,卻不想玉昭藉著湖水之力,自身靈力根本不曾匱乏,玉昭耗盡她的靈力,將她打的全身都是細微的傷口,且還侮辱性的奪走了她的武器。
玉昭從選址之時便已經打算作弊,而這也是姜明肌從第一招便開始用凌蒼劍法的原因,玉昭打算作弊,姜明肌當然也不打算和她客氣。
魔族叢生的地界,整個城內,尚且還在使用仙術的獨獨只有她一個,她從最開始便跟著葉扶驚與林清涯一同去了冰原海,碎雪劍排斥她,但從不曾真的傷她,加上姜璃對碎雪的一層封印,姜明肌現今無法握住或者拔出碎雪劍,但她卻已能從碎雪之中借出靈力。
四處都是妖魔鬼怪,唯獨只有她一人使用仙法,碎雪又怎可能不幫著她?
玉昭從湖水中借力,姜明肌卻是從仙器中借力。
玉昭要耗,姜明肌便陪著她耗。
姜明肌劍法從凌厲狂傲慢慢變得平緩,可是大開大合之間仍舊每一擊都帶著術法和蓬勃的殺意。
岸上修為低些的魔族甚至忍不住後退,碎雪中是極致的烈日之力,純粹又霸道,姜明肌劍氣橫掃過湖,岸上便一片魔族抵擋。
比起用著魔族術法的玉昭,顯然姜明肌更加讓他們心悸,仙術,仙術,這便是仙術?人世間修仙第一峰的仙術,多的是人想起了前些時日淩氏一族的傷亡。
玉昭半垂著的眼睛裡一片殺意,身為主戰派,當眾比試最大的目的便是鼓舞士氣,玉昭幾乎無法再容忍如此纏鬥下去。
她開始急切的希望分出勝負,甚至最好能將姜明肌斬殺,以用來振興士氣,看啊,修仙第一峰的女修又如何?照樣死在我的腳下。
玉昭並不知道姜明肌一直在像碎雪劍借力,她以為姜明肌已經沒有多少靈力才對。
玉昭飛躍,緋色絲綢宛如長橋,從曲水橋上一路傾斜著,幾乎浮了小半個湖面。
姜明肌落在湖水的另外一面,她踩著才露面的荷葉尖,她看著玉昭,無端的覺得平靜,她終於放棄了自己那套平緩的劍法。
姜明肌陡然認真起來,她挽了一個假花,上來是春花了,那結束呢?姜明肌眼底藏著殺意,她回頭似有若無的看了一眼姜祭所在的涼亭,而後彎彎嘴角,眯著眼睛,長劍送出,了春花,知多少。
殺落一地春花是開端,而知多少是故作偽善感嘆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