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攬罪
林清絕的聲音極其清冽，可是他的眼眶是紅的，可是他的呼吸的亂的，他不想讓眼淚掉下來，所以一遍一遍用袖子擦著自己的眼睛，心肺之間全是難過，無法言說，無法控制。
我真的是沒出息，我為什麼要這麼喜歡她？林清絕一手抓著自己的劍一手扶在身旁的破廟牆壁上，手腕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入灰塵，片刻的靜默，林清絕深吸了一口氣，他的聲音慢慢軟了下去，“讓我跟著你吧，師姐，你和凌時越好，那我就當他的手下，你喜歡他，那我就護著他，你不要丟下我一個人，師姐，我天賦好，我會越來越厲害的，你便是騙騙我，便是騙去我的性命，我也絕對不說一個悔字。”
“師姐，我喜歡你，”林清絕看著姜明肌，火焰跳動著，他說了一遍還不夠，“師姐，我真的喜歡你。”
他不知道這樣一句話是說給姜明肌聽還是說給自己聽，不過是短短的六個字，卻已經詮釋了他這九年來全部的感情，從最初的懵懂，到最後的執念，他一開始就在害怕失去，他動心之時光著腳，奔跑在泥石遍佈的山野小路上，他滿心滿心的都是恐懼，他害怕姜明肌死。
似乎一開始就註定了，這些年走來，他每一步都在擔驚受怕，姜明肌始終不曾給他確定的答覆，故而他的姿態越來越低，年幼之時他尚且還敢生薑明肌的悶氣，而後來他只會在有了矛盾之後竭力的討好道歉了。
姜明肌從來不和他解釋，不解釋她的行為，也不詢問他的感受，血仍舊一滴滴落在地上，林清絕不願意再想，他越想便越是難過，從最開始他就是被動的，他過於執念，可這又能怪得了誰。
姜明肌幾乎害怕林清絕再開口講話，她終於鬆開了凌時越的手，她抹了一把眼淚，丟了自己的劍，而後站起來向林清絕走去。
林清絕每說一句話，她就覺得自己的心肺被烈火燎過的刀子割了一下，她肋骨間一片生疼，她滿心愧疚，幾乎要覺得自己今天這件事是錯的了。
我不該不和他講，我明明清楚的知道他不會背叛我，不會反駁我，我又為什麼要瞞著他？我應該把所有的一切都坦白，至少在感情上，我應該給他安全感，讓他再也講不出這些話。
姜明肌走近，屋外下著雨，她抱住了林清絕，而後發現他的肩膀在細微的顫抖，姜明肌微微揚起頭，而後看見林清絕垂下的目光和紅成一片的眼睛。
姜明肌抱著林清絕，將他按在了背後破廟的牆壁上，一個帶著苦澀味的吻，他們唇齒相親。
方才雖很剋制，但都忍不住紅了眼眶，故而此刻唇齒之間一片苦澀，姜明肌不曾退縮，林清絕回抱住她，他沒有閉眼，目光低垂，睫毛在火光之下細密的一片。
林清絕後來回憶起這一刻，總覺得不真實，他抱著的師姐好像是假的，他親吻著的師姐好像也是假的，但心中一切的難受都好像清掃乾淨，他覺得此刻自己是空的，不再思考，無法言語。
姜明肌鬆開了他，林清絕仍舊靠在破廟的牆壁上，他的頭髮上蹭了一層的灰。
“我有很多事情沒有辦法確定，也有很多秘密不曾告知於你，但我唯一能肯定的就是，我也喜歡你，並且只喜歡你。”姜明肌慢慢的後退，她一字一句的說著，格外的認真，她一向直視自己的內心，她知道她喜歡林清絕，她早就知道了，可她不是一個不顧一切的人，她欠著凌時越與姜璃，她還有大仇不曾報，她身上還有著噬心蠱，她不是一個為了感情要不顧一切的人，她多的是牽掛。
“你不會想要保護時越的，我本是魔尊女徒，陰差陽錯才來到留仙鎮的，若無意外，現今我該是淩氏一族的人，清絕，當日滅了凌雲峰的是淩氏上任聖女，我自幼將她當做祖母看待。”姜明肌似乎漸漸平靜，幾乎說不出來誰對誰錯，她只是陳述著事實，“如此，你還要和我回魔界嗎？”
“當年在留仙亭中，我救你不過是為了能進入凌雲峰，而我與你這些年不離不棄，也是因為我要利用你的天賦，我與葉渡蒼葉妄水沒有什麼兩樣，故而我曾希望你成仙，希望你能為我所用，成為我手中最鋒利的刀劍，”姜明肌平靜的說出那些存在過她心中的想法，她將所有的美好與不堪通通撕裂在眼前。
宛如春日來臨，盛雪消融後露出了一地猙獰的屍體，姜明肌回到了火焰的另外一面，她不再看林清絕，只低垂著眼，“喜歡你是真的，可是這些也是真的。”
“世界上並不是什麼事情都可以用喜歡與不喜歡來解決，我很喜歡你，假如今日被困的是你，那我能救就救，不能救就與你同死，可是這種喜歡並不能改變什麼，比如凌雲峰的仇，比如最開始的動機不純，比如不止一次的想要利用你，比如私心想要你成仙。感情一事上，你從來都沒有做錯，錯的是我。”天漸漸明，姜明肌不願意再耽擱，她背起凌時越，深吸一口氣。
姜明肌揹著凌時越，一步跨出了廟宇的門，林清絕偏過頭愣愣的去看她。
姜明肌知道他再也說不出要和她去魔界了，單淩氏滅凌雲峰一條，就足夠他攔住他的腳步，他喜歡她，他不顧一切，那能阻止他的也唯獨只剩下感情，她還活著，凌雲峰眾人卻早已經死了，姜明肌不信他揹著那麼多人命仍舊要說跟她走。
“該放低姿態的從來不是你，我不是你的好師姐，你還說得出喜歡我嗎？還說的出不管怎麼樣都要來跟著我嗎？你就不怕我喜歡你卻也同時利用著你嗎？”姜明肌說完最後一句，突然就忍不住笑，她是魔族聖女，魔族女子一貫膽大，感情熱烈又明豔。
她坦然相告了一切，事情的本質根本不是你喜歡她，她不喜歡你，而是你喜歡她，她卻毀了你的一切，且還利用著你，連相遇都是一場詭計，她從開始到結束，都沒你想的那麼好。
姜明肌帶著凌時越便走，夜雨瀟瀟，山河褪色，姜明肌一步一步卻走的特別穩，在原本的計劃裡，若是林清絕追來，她要做的便是將凌雲峰之事全部攬在自己身上，並且承認一切都是利用和計策。
計劃裡沒有要告訴林清絕她喜歡他，可是她還是說了，她就是想說，當你所愛之人當著你的面一遍一遍的，眼眶通紅的，卑微的重複著我喜歡你，我真的喜歡你時，又怎麼可能會有人無動於衷呢？
姜明肌說不清自己到底是不是難受，她以為這九年的感情都應該結束在那個親吻裡，他們彼此喜歡過，以後陌路也好，拔劍相向也好，都能坦然面對。
姜明肌慢慢走遠，林清絕看著她的背影，他似乎還沒有從他的師姐喜歡他這個巨大的驚喜裡緩過來，便又被打入了更大的深淵裡。
他此刻似乎還是欣喜的，似乎多年來終於得償所願，可是骨子裡卻又滲出難過，他滿腦子都是利用，都是因為天賦，都是凌雲峰被滅。
林清絕深吸一口氣，壓制住種種情緒，他走近火焰，將受傷的手伸到火焰上一遍一遍的燎，劇烈的疼痛使他鎮定且清醒。
他徑直開始返回，剋制自己一步也不朝姜明肌的方向去望。
我聽她的，她不要我去魔族，那我便不去魔族，她今日要救淩氏，那便讓她救，來日我親自去殺便是，我願意原諒她欺騙我利用我，那她也該原諒我殺了她的凌時越才對，喜歡是平等的，那傷害也應該是平等的。
林清絕與姜明肌漸行漸遠，臨近黎明，雨聲一片。
五日之後，青嶽林。
姜明肌盤點淩氏一族傷亡，處理這些事情，她看起來比凌時越還要專業，淩氏死傷過半，元氣大傷，姜明肌忙著設防，一路上走過的每一個上了年紀的淩氏都止不住的盯著姜明肌看。
“明肌大人……你清醒過來了……？”這是今日問起的第三個人。
“我是明肌的親妹，可喚我姜璃。”姜明肌頂替了姜璃的身份，她故意不曾帶面具遮掩，故而不過半日，整個青嶽林帶清涯城，皆知道此次就淩氏一族的是姜明肌的親妹。
“聽聞她救了時越大人，”
“是啊，妾身還聽聞，她與明肌大人長得近乎一樣。”
“你們說，她這幅相貌，可能討得魔君大人的歡心？”
“是啊，大人最喜歡他的小師妹了，只可以明肌大人離了魂，再沒有神智。”
遍地的謠言，不到夜裡便已經傳到了玉昭與姜祭口中，玉昭聖女明顯感知到了威脅性，她一路從自己的寢宮內衝到了姜祭的屋內。
正值下午，好容易晴了一日，姜祭在陽光下擦了擦劍，此刻正將長劍入鞘。
“可有聽聞？姜明肌她還有個妹子。”玉昭一貫的開門見山。
“師妹是師妹，她妹子是她妹子。”姜祭頭也不曾抬起來，說完還有補了一句，“而你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