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廟宇
林清絕覺得自己快瘋了,他被拋棄了,一路淋漓的雨,他御劍而行,徑直去往凌涯峰,路上的萬物皆不能阻擋他,運轉到極致的修為,天黑之後也不曾有一刻的休息。
路行到一半他遇見了葉渡蒼與顧淵。
盛雨的夜裡,氣溫微微下降,林清絕一身凌蒼校服,髮絲凌亂的貼在臉上,他帶著一股肅殺之氣,眼中佈滿血絲。
林清絕一心趕路根本關心旁人,還是葉渡蒼,遠遠看見他,上來抓住了他的手臂。
“你可無恙?”葉渡蒼提他撐開避雨的屏障。
顧淵緊跟在後面,格外心急,“扶驚呢?”
“無礙。”林清絕回答的極其冷淡,他揮開葉渡蒼的手臂,而後問出了這些時日來,一直梗在他心中的問題,“凌涯城中的魔族可是淩氏一族?”
這個答案昭然若揭,林清絕問這個問題是低著頭,盛雨被遮掩了,但他仍舊全身溼透,水順著他的臉頰低落,他看上去狼狽極了,宛如在哭。
“是淩氏一族,師弟,你回我的話!扶驚呢?扶驚他在何處!?”顧淵上前一步,擋在林清絕身前,大有他不回答,便不讓他過去的意思。
四年之前他的師姐可以為了凌時越欺騙他,為了凌時越殘害凌虛峰峰主,為了凌時越大聲叫他住手,為什麼當時打鬥,被大聲呵斥的是他呢?他的師姐護著凌時越,怕他受傷,故而不管不顧的讓他住手,往事根本不曾散去,林清絕原本以為他忘了,現在看來倒不如說是他這些時日來根本不願意去想。
他因這些事情閉關了整整三年,卻不想出來後仍舊躲不過,一切都好像重複了一遍,他與凌時越對立之時,他永遠是被放棄的一個。
林清絕愣愣的站在原地不語,顧淵越發的焦灼,他上前抓住林清絕的肩膀,幾欲動手。
“葉師兄在越城,還請麻煩師尊與師兄去一趟,我先去凌涯城看望師姐。”顧淵抓住了林清絕的肩膀,林清絕恍然之間彷彿回神,他與姜明肌一同長大,這些年來,總是格外的有默契,他瞬息之間明白了姜明肌迷昏他們,是為了引開葉渡蒼與顧淵。林清絕滿心都是漠然,卻仍舊順著姜明肌的意思去辦,心肺之間皆是疼痛,可是他還是要順著姜明肌,每一次有了矛盾都是他在低頭,彷彿已經成了慣性,他沒辦法出賣他的師姐,不管在什麼樣的情況下。
顧淵見林清絕如此,早就不願意在等,遙遙雨夜裡,他御劍而飛,葉渡蒼停留在原地,仍舊打量著林清絕,葉扶驚如何似乎與他沒有絲毫的關係。
“勞請師尊前去越城,城中有魔族,顧師兄一人怕是有些為難,我無事,不過是憂心師姐。”林清絕低著頭,聲音略微低沉,他竭力的平復自己的心情,壓制住心中的難受。
林清絕說的並不牽強,葉渡蒼以為姜明肌身中劇毒,他是知道林清絕與姜明肌的感情的,故而不疑有它。
林清絕與葉渡蒼分別,他繼續一路向東,前去凌涯城,他一刻也不曾停息,為姜明肌說謊之時,他也絲毫不曾猶豫,林清絕幾乎要看不起自己,我為何要幫她,她已經不要我了,無法言語的難受,他幾乎分不清自己的惱怒還是委屈。
淋了半夜的雨,林清絕不曾清醒一點,他到達凌涯城時已經深夜,城牆上點滿了燈籠,但卻根本沒幾個人,林清絕提著自己的劍,滿眼血絲,宛如索命的厲鬼,他滿身是雨的落在城牆之上,抓著一人的肩膀,聲音清冷之極,“姜明肌呢?”
林清絕直呼了姜明肌的名字,林淋漓漓的雨夜裡,那弟子猛然回頭,看見了大比第一的林清絕,略微愣住一秒,那弟子見他聲音清冽,還以為他與大家一樣,被姜明肌騙了許久,“林師弟!那魔女傷了顧師兄!用寶器破開結界和陣法,此刻已經逃了,所有的人皆去追了,只留下我等守城!”
那弟子說的咬牙切齒,魔界自破開兩界封印以來,殺了多少修仙者,佔了多少個城,他們費盡心思,設下陣法與結界,死了一整個青嶽派,才困住這些魔族,凌涯城中的每一個人都希望他們死,姜明肌卻迎著眾怒,打傷凌蒼弟子去救他們。
何為背叛?你不愧對你凌蒼第一女修的名頭?是指此刻,眾人斬殺姜明肌的慾望甚至高過了魔族。
林清絕聲音冷冽,滿眼血絲,那弟子只當他也恨姜明肌入骨。
林清絕徑直躍下城牆,一地的屍體,血肉模糊,幾乎分不清何人是仙何人是魔,林清絕看見了落在地上的摘星劍,星辰的光芒微弱,摘星劍氣息微弱不可聞,但凌蒼峰弟子卻仍舊無法靠近,林清絕徑直飛躍過摘星劍,摘星劍不曾排斥於他,但他卻對寶器視若妄聞,這一路走來,他心中始終只有姜明肌。
林清絕最開心的三年在凌雲峰,凌雲峰滅,他便只剩下姜明肌這一個師姐,前前後後整整九年,他清晰的知道他喜歡他的師姐,他喜歡了整整九年啊,宛如執念,宛如心魔,求而不得,非身死而不能放下。
為什麼要這樣喜歡一個人呢?林清絕劃破自己的手腕,以血來尋碎雪劍的蹤跡,他的心頭血解封過碎雪劍,林清絕找不到姜明肌,他已經沒有更好的方式了,血滴在雨夜裡,他徑直朝著一個方向而去,雨水順著下巴落下,失血過後全身發冷,我為什麼要這樣喜歡一個人?林清絕一遍一遍的問自己。
他知道這是心魔,這是執念,可他就是喜歡,他不是沈貽珠,不是葉扶驚,他修不來無情道,林清絕甚至開始厭恨自己。
風雨飄搖的破廟,林清絕想起多年之前,凌雲峰滅,他的師姐帶著重傷的他逃,師姐和他說,“你要是死了,那我也活不成的。”他滿心滿意的以為這便算是彼此喜歡了,到底是他自作多情。
林清絕全身是雨,帶著夜風,他左手腕鮮血淋漓,一腳踹開了姜明肌與凌時越藏身的廟宇。
破舊的木門根本經受不住這一腳,灰塵鋪面,坍塌的門板再也遮掩不住廟宇中的人。
林清絕滿眼血絲的看著姜明肌抓著凌時越的那隻手,他身後是漆黑的無盡雨夜,他身前是緊緊抓著旁人右手的姜明肌,他的師姐如此警惕,甚至疲憊至半昏迷都不願意松下劍與緊握著的手。
壓抑了一整晚的情緒,林清絕再也容忍不住,他抓著自己的劍,他紅著眼睛,聲音卻冷冽如冰雪,“師姐,姜明肌。”
姜明肌疲憊不堪的清醒,她感知到了來的人是林清絕。
“我要救他。”沒有任何解釋,林清絕早就知道她與魔族有來往,她沒想過要說謊,她要救凌時越,若是感情能換來生死,那她不悔。
我要救他,我要救他,林清絕的眼眶越發的紅,他幾乎抓不住自己的劍,他定定的看著姜明肌,聲音仍舊冷冽,“那我呢?你要救他,你要去魔族,你還留話說讓我好好修仙,師姐,那我呢?你是不是沒想過再見我?”
在你想象不到的時候,她已經預謀了一場永別,九年了,九年的感情,她可以說不要就不要,可以說走就走,一句我要救他,林清絕抬起袖子擦了一把眼睛,他深吸一口氣,別過臉去。
凌時越仍舊半昏迷,他似乎聽見了姜明肌與林清絕的對話,又似乎尚且還在夢裡,抓著他的手堅定且溫暖,燃起的篝火尚且還在,閉著眼睛仍舊能模糊的感知到火焰在跳動。
姜明肌放下自己的劍,她定定的看著林清絕,她早就想到會有這個時候,她這些時日做夢都害怕,她夢見她的小師弟一個人淋雨御劍行了千里,夢見他全身都是鮮血,她夢見她不管去哪裡,小師弟都依舊要跟,就算是死,他也要死在她的身旁。
姜明肌覺得今日噩夢果然成真,她恐懼面對此刻的林清絕,她覺得時至此刻,不管她說什麼,林清絕都是難過的。
“我本來就是魔族,你回去吧,清絕,我答應你,我和你發誓,我用性命發誓,我會回來看你,我沒想丟下你,可是我要救時越,我要救他,就算是死我也要救他,時越我們都還活著,我們怎麼會是永別?”姜明肌低聲說話,她看見林清絕用袖子擦臉,而後突然控制不住的落淚,她聲音裡沒有哭腔,但卻眼淚一滴一滴的掉。
“我用藥迷昏你,是我對不起你,可是沒有時間了,我知道你喜歡我,我早就知道了,執念成魔,時越,你還記得當日許厭師兄帶我二人上的那九十九個臺階嗎?師尊在臺階之上給了我們忘塵符。”姜明肌自認為給林清絕指了一條明路。
“我不要什麼忘塵符,我喜歡你,我有執念,我有心魔,可執念是我,心魔也是我,你一定要救他的話,你一定要救,”林清絕又用袖子擦了一遍眼睛,聲音卻努力保持著冷冽清晰,他一字一頓,宛如在作最重要的承諾,“你一定要救,那就救,你要入魔,那我陪你,我要跟著你,就算你喜歡他,我也要跟著你,你有本事就讓魔族殺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