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再遇
淅淅瀝瀝的雨,靜默一片的夜裡,凌時越全身溼透,陣法還在繼續流轉,他抬頭看見了城牆上的一片燈籠,那些人還在不停的在陣法之中注入靈力。
仙門第一,凌時越心中默唸這四個字,幾日之前他尚且還說,青嶽派無一絲風骨,卻不想轉而遇見凌蒼峰,上來就栽在了他們手中。
與他們陪葬的近千青嶽派弟子幾乎全死了,魔族到還剩下些人,但也不過苟延殘喘,陣眼難找,凌時越蒼白著臉,感覺自己全身的靈力都運轉不通開始凝結,仙術開始壓制,身體中的每一處關節都開始發疼,我大抵要死了,凌時越如此想著,卻又覺得平靜,他的部下在此,除了姜明肌與姜璃,他沒什麼放不下的。
明明滅滅的燈火,凌時越全身關節開始出血,他無端的想起幼時與姜明肌的初識。
那日日頭正好,凌聖女聽說魔尊新收了徒兒,便帶著凌時越前去祝賀,大人們談著事情,便只餘下姜明肌與凌時越兩人。
恰逢春日,銀杏發芽,姜明肌拉著他的手去爬樹,被姜祭發現後,坐在樹上笑嘻嘻的晃著腿吐舌頭,“師兄,是我帶時越爬樹的,你不許偷偷告訴聖女。”
奶奶才不會管我是不是爬樹。凌時越當時很是無奈,陽光稀碎的打在嫩綠的銀杏葉子上,凌時越偏過頭,欲與姜明肌說話,卻不想尚且不曾開口,姜明肌變已經將頭歪到了他的肩膀上,“我很講義氣的噢,所以,你可以經常來找我玩嗎?”
靠在他肩上的小女孩眼睛極其的亮,帶著天真和期待,碩大的魔宮內,年紀相仿的小孩子似乎只有他們兩個,凌時越在魔宮中出生,他並不覺得一個人孤獨,但他看著姜明肌,眨著眼睛說出口的卻是一個“好”字。
陣法中的凌時越仍舊打坐,身旁的淩氏其他人卻大多已經不行,術法凝結,陣法與結界刀槍不入,幾乎走投無路了,餘下的人與凌時越一同打坐。
“我等對不起聖女。”蒼老嘶啞的聲音裡帶著悔意,“不曾護好大人,又有什麼臉面去見聖女。”
“那我便親自與奶奶解釋,必定不讓她怪罪諸位。”凌時越說的很是爽快,沒人對不起他,決定是他自己下的,冒進是他自己的過錯,要真說對不起,該是他對不起旁人。
凌時越看著天空,如幼時一樣的春,夜雨延綿,燈籠不歇。
姜明肌自空中躍下之時,宛如一隻白鶴,燈籠光芒微弱,站在城牆上陡然嘈雜一片,姜明肌手持摘星劍,一劍刺入陣眼之時,城牆上半數的人不曾反應過來。
衣裳翩飛,髮絲凌亂,姜明肌出手的毫無徵兆,眾目睽睽之下,她自城上拔劍,而後頃刻凌空,姜璃虛虛的影子幾乎與她重疊在一起,萬物自她眼中消失,摘星的力量開始運轉,碎雪劍在乾坤袋中蜂鳴。
半數的人看她凌空,卻仍舊只是以為她要探查陣法,這半數的人中甚至還包括著萬霜涯,凌蒼峰第一女修,與葉扶驚林清絕一道,身上帶著仙魔寶器,誰又能夠想到她起手便要破陣救那些魔族?
凌時越看著自城中越下的姜明肌,他無端的想到戲摺子裡所說的蓋世英雄,而後又突兀的想笑,什麼蓋世英雄,那是幼時與他一同長大的少女。
我很講義氣,所以,我要救你,放心吧,多大的代價我都能承受,因為我早就體會過你死之後,那蝕骨又漫長的疼痛,所有的一切都可以重頭再來,但死亡不是。姜明肌刺入陣眼的那一劍格外的精準,她從未覺得自己如此的鎮定,心中沒有迷茫,眼底沒有遲疑,她清晰的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格外堅定。
“師妹當眾使用的……是魔族術法?”
“靈力根本沒辦法再融入陣法了!”
“她是魔族!魔族!”
“峰主!殺了她!殺了她,這個凌蒼主峰來的人是魔族!”
雨夜裡的城牆上一片嘈雜,凌蒼主峰的人不曾反應過來,幾乎不敢置信,凌涯峰的人卻已經滿臉惱怒,幾欲動手。
落日的光芒在雨夜裡一閃而過,結界破開,陣法潰散,摘星劍上的星辰之力陡然消散了一半,姜璃卻仍舊堅持維持著自己的虛影。
巨大的反噬令姜明肌再也握不住摘星劍,姜璃完全控制住摘星,卻根本不曾進入碎開的結界,她決然的回頭,長劍一橫,遙遙與城牆上的萬霜涯對視,“我攔住他,你去救時越大人!”
“嗯。”姜明肌一絲拖泥帶水都不曾有,姜璃已經與摘星劍一體,姜明肌不信萬霜涯元嬰修為能毀滅魔器。
紅衣的虛影長髮飛散,她眼底一片血紅,滿臉肅殺,“今日不過我這一關,爾等休想再傷時越大人。”
姜璃雨夜之中聲音冷冽之極,城牆上的弟子在萬霜涯的帶領之下猛然御劍而飛,姜璃破完陣法後已經力竭,卻仍舊咬牙一招萬魔來朝,摘星劍帶著星辰的餘暉,徑直橫掃過去。
姜璃擋住了半數的凌蒼弟子,萬霜涯與她纏鬥在一起,餘下的人便徑直躍下城牆,提劍欲殺剩下的魔族。
姜璃聲音冷冽,宛如一場盛雪,餘下的魔族被她的聲音一驚,而後瞬息之間開始拔劍回應,“護住時越大人!”
“殺了那些陰毒的修仙者!”
“殺了他們!殺了他們!為死去的人報仇!”
一地的鮮血與屍體,那些魔族體內的術法尚且運轉不順,且還受著重傷,可他們不曾後退,我多攔住一個修仙者,那後面的兄弟便多一份活命的機會,我是魔族,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餘下的數百名魔族踩著身體把劍,他們勇猛萬分,凌時越也拔出了自己的劍,死之前能見到姜璃與姜明肌,他幾乎覺得自己再沒有遺憾,凌時越提劍殺人,血幾乎在他髮間凝固,淩氏一族的人皆上了,他們想拖住凌蒼峰的人,讓凌時越走,可是凌時越不願,死亡此刻已經並不可怕,這些人,他一個也拋不下。
姜明肌殺氣騰騰的提著點睛傘,在數百人裡尋凌時越,她踩著屍體,卻沒有任何反應,滿地的泥與血,姜明肌遍尋不到,揮手便散了一隻紙鶴,姜明肌與凌時越皆在城下,兩人離的不遠,傳信的紙鶴自然不會被旁的東西干擾,那紙鶴帶著稀碎的光,一路徑直入了人群,姜明肌飛身跟上,看見凌時越便欺身向前,一記掌刀便將他劈暈。
“我乃姜璃,聖女姜明肌的親妹,聽我指令,分開撤退,五日之內青嶽林集合!不必救空中女子,她為虛影!”姜明肌用魔族秘法傳音,而後御劍而行,帶著凌時越轉身撤退。
姜明肌帶著凌時越徑直離去,空中的姜璃很是鬆了口氣,她與姜明肌宛如心有靈犀,她絲毫不覺得姜明肌這一番話是拋棄了她,越是危機時刻,便越該鎮靜,越該懂得取捨,她們要救凌時越,但也絕不會真的放任淩氏餘下的人去死,她與摘星劍同在,誰又能奈何的了她?眾人撤退後,她大可以回到摘星劍內,若她與姜明肌換個身份,她也必定不會讓人白白為她送死,她們帶著血緣關係,故而毫不客氣的將對方當做自己。
姜明肌帶著凌時越一路飛躍,卻根本走的不是去青嶽林的路,她繞了道,破開結界耗費了她極其大的氣力,此刻帶著凌時越,她根本沒辦法不停歇的去往青嶽林。
此種打扮去往城鎮休息是不可能的,姜明肌徑直朝深山老林裡鑽,靈力幾乎所剩無幾,姜明肌將凌時越抗在腰上,手中抓著撐開的點睛傘,此刻的傘才向是一把真的傘,它擋著雨,給了姜明肌與凌時越歇息的方寸之地。
姜明肌走了很遠,才看見一處破廟,她徑直帶著凌時越走了進去,而後收好傘開始生火,火生到一般她已經疲憊之極,春日尚且還冷,溫柔的火光一照,姜明肌全身開始回暖,她關好破廟的門,倒在佛像邊睡覺,右手死死的抓著凌時越。
林清絕從客棧清醒過來時正是響午,因心中存著心魔,本就有入魔之兆,再加上他早上喝茶不過嚐了一口,故而他只昏迷了半日。
林清絕自清醒過來便覺得心中無比的冷,他抓著自己的配劍,用力到骨節分明,他推開姜明肌的門,發現一切入他所料。
林清絕連冷笑也笑不出了,他緊接著踹開了葉扶驚與陳鶴的房間,房中二人尚且還在昏迷,林清絕關好門,一言不發的從客棧二樓下來。
“與我同來的女子去了何處?”林清絕聲音過於冰冷,客棧的掌櫃的忙不迭陪著笑臉,“半日前走了,她讓帶話,說祝願公子早日成仙,還與我說今日之內會有人來尋三位公子的……讓我晚些關門……”
林清絕甚至不曾聽完掌櫃的話,他覺得自己快瘋了,那句祝你早日成仙,林清絕覺得自己無端的從中聽出來了永別,他的師姐要走了,下定決心要走了,她當日不曾對他停劍,今日也斷然不會為他留在凌蒼,林清絕眼睛泛紅,他出門便御劍,修為被他提到極致,春雨打了他滿面,他也根本無心念咒去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