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投河
渾濁的白溝河水已被鮮血浸染，殘破的屍首在河水中載沉載浮。
蘆葦蕩中，頭戴斗笠的漁夫靜立船頭，冷眼注視著這一切，等待最終的結局。
他是統帥，也是忠義軍的魂，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會親自下場。
前方蘆葦被人撥開，兩個親兵拖著一個麻衣老頭，自汙水之中走來。
老者渾身沾滿泥汙，髮髻散亂，抬頭望去，斗笠下，那張趴著刀疤的年輕臉龐讓他渾身一顫。
他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老頭認出了眼前這人，這個曾讓他殺不敢殺，放不敢放，如鯁在喉的“反賊”，如何能不認識？
“姑父，”王智的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情緒，“別來無恙。”
趙佶聞得這個稱呼，只覺老臉生疼。
這個他曾經用以鉗制此人的手段，在此刻得到回應，太過諷刺。
對方不以君臣相稱，意欲為何，不言自明。
“賢……賢侄，”趙佶終於擠出聲音，“多謝搭救……”
他顫巍巍行了一禮，再也不敢擺皇帝的架子。
王智微微頷首，並未避讓，只示意士卒將他架上船來。
“金虜肆虐，山河破碎，”王智望著渾濁的河水，語氣漸冷，“姑父可曾想過，為何會落到今日這般田地？”
趙佶面如死灰，無言以對。
王智搖頭，“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從今日起，姑父就安心待在我身邊吧。”
他的聲音很輕，卻讓趙佶不寒而慄，也明白接下來面對他的，是怎樣的處境。
“姑父若是不願，可自行離去，小侄絕不阻攔。”
趙佶回想這月餘來的遭遇，猛地打了個寒顫，慌忙抓住王智的衣襬，“願聽賢侄安排！”
王智微微點頭，吩咐親兵，“傳令各部，以救援目標為主，不要戀戰！”
親兵不斷傳來訊息，金人前軍正在想盡一切辦法渡河，瓦橋關方向亦有敵軍突破封鎖而來。
他表面平靜，心中卻焦急如焚。
在這兩國交界、四面環敵之地，作戰時間越久，對孤軍深入的忠義軍就越不利。
連老皇帝都尋到了，為何尋不到表兄？
難道情報有誤，趙桓不在中軍，而是與大臣俘虜們一般在前軍？
王智陷入深深的憂慮，連老皇帝開口搭話也無心應對。
趙佶自討沒趣，也只能尷尬閉嘴。
而此時的戰場，已經徹底亂了。
四處都是逃竄的俘虜，不僅金兵被衝得七零八落，就連忠義軍也開始出現將找不到兵、兵找不到隊的局面。
趙雲也已經瘋了，他不知砸了多少輛牛車，失望了多少次，始終找不到那個最終目標。
而王德的目的就很明確，從戰爭的一開始，他的目標就是那杆中軍大纛！
洗刷西軍的恥辱，從擊敗帶給他們西軍恥辱的人開始！
然而完顏宗翰的親兵都是百裡挑一的悍卒，雙方的廝殺尤為慘烈。
但西軍還是佔著暫時的兵力優勢一步步逼近那杆中軍大纛。
完顏宗翰舉目四望，心下絕望。
白溝河浮橋被炸燬，無法透過，戰場兩側還有敵軍的精銳騎兵遊弋收割，也沒有退路。
他絞盡腦汁也想不通，為何在這河北東路兩國邊境，會出現上萬忠義軍伏擊。
從太原城行軍至雄州，山路難行，最低也需要一個月。
而他們從汴京城攜俘北歸，日日不歇，也只用了一個月。
也就是說，早在一個月前，太原的忠義軍，就已經判斷出他們會破開汴京城，攜俘北歸。
而這般規模的大軍行徑，不可能瞞得過沿途金軍。
若是一路攻城拔寨而來，不可能這般迅速，且他也不可能完全沒得到訊息。
若是分批次小規模潛行，則不可能在一個月內集兵白溝河。
完顏宗翰抓破腦袋得出的結論竟然是：忠義軍早在兩個月、甚至更久之前，就判定他們會破開汴京城，攜俘北歸。
而那時，汴京城都還沒破呢……
既然有這個先知本事，為何不去汴京城勤王？為何不去黃河將他們後路堵上？偏偏要在這敵國家門口冒險設伏？
完顏宗翰快要被這個從天而降的忠義軍給逼瘋了。
大纛也在西軍的步步緊逼下漸漸退到了白溝河邊。
親兵不知從哪搬來了兩塊木板，“元帥，還是快快渡河吧！”
完顏宗翰最後恨恨的看了一眼戰場，毅然下馬，隨著前方親兵破開蘆葦，深一腳淺一腳的踏進淤泥裡。
“快點！”
身後親兵不耐煩地推搡著一個麻衣俘虜，也將他趕進了蘆葦蕩裡。
“大家！大家！……”俘虜身後的僕從哭喊著，卻被親兵推倒在地。
他們可沒那個閒工夫，再護送一個小太監過河。
趙桓回頭看了一眼，只見陳襄在泥濘中掙扎著想要爬起，卻被一名金兵隨手一刀劈翻在地，再無聲息。
“快走！”
身後的金兵粗暴地推了他一把，趙桓一個踉蹌跌進黑腥的淤泥裡，汙穢滿臉，再也看不出本來面目。
穿過蘆葦蕩，河水已至胸膛，完顏宗翰爬上木板，由數位精通水性的親兵架著木板護送。
他回頭看見趙桓也被提上了木板，這才放下心來。
只要這位趙宋官家在手，他這趟護送，就不算失敗。
至於損失的那些財物，回頭再搶回來便是。
然而只是瞬間，他的瞳孔便劇烈收縮，因為在他的目中，那個始終不言不語、形同木偶的趙宋官家，竟然一頭扎進了汙濁的河水之中。
“快！快將他救上來！”
完顏宗翰的嘶吼聲在河面上迴盪，幾個親兵慌忙扎進水中。
渾濁的河水翻湧著，卻遲遲不見趙桓的身影。
但很快，他們就放棄尋找了，拼了命的往北岸游去。
但他們遊的再快，也沒有漁船劃得快。
十餘艘漁船從南岸蘆葦蕩中破浪而來，船頭士卒紛紛丟擲撓鉤，精準地搭住了完顏宗翰所在的木板。
“保護元帥！”
水裡的親衛們驚惶失措，有的試圖解下撓鉤，有的推著木板拼命遊動。
然而他們就是再拼命，也是徒勞。
木板與漁船還是在快速接近。
完顏宗翰面色煞白，還未待做出決斷，便一個不穩，栽入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