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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 平靜之下

雖然看起來是女童,但那腦袋所在的高度卻相當不正常:

一般來說,一個孩子開啟房門、從門縫中探出頭來時,應該是在門把手附近的高度,但這女童的頭,卻幾乎緊貼著地面——

就好像她藏在門後的身體,完全趴在地面上一樣。

這詭異的一幕令同伴們都下意識做好了戰鬥準備,但羅德沒感覺到危險,口袋中的白金幣也沒有升溫,於是右手背在身後朝同伴們比了個手勢,一臉若無其事的應道:

“我找米拉......我是說米洛蕾小姐。”

“你是來找媽媽的?”

女孩狐疑的打量著羅德,因為從陌生人口中聽到了母親的名字,她最終還是放下了警惕,頭部順著門縫平滑上移,來到相對正常的高度後,將門拉開,怯生生道:

“請進來吧。”

走廊內靜悄悄的,裝修老舊,但打掃的很乾淨,門口的櫃子上還擺著花瓶和油畫,看的出來住在這裡的人,在很用心的打理自己的生活。

一行人跟在女孩身後,不約而同的注意到了女孩漂亮的裙襬下,隨著她的步伐而不時出現的數個凸起。

羅德暗自猜測著她究竟有多少條腿,隨口問道:

“只有你和你的媽媽兩個人住在這裡嗎?”

女孩轉過身來,即便是這樣的動作,也不影響她繼續移動,整個人像是在貼著地面向後滑行,完全沒有正常步行應有的起伏感。

她臉上的笑容天真爛漫,但言語卻讓羅德腳步停頓了一瞬:

“不是的,除了我之外,還有一個尚未出生的弟弟陪在媽媽身邊呢~”

羅德和同伴們是在一樓的客廳中見到米洛蕾小姐的,比起上一次見面時,今天的米洛蕾小姐沒有化妝,穿了一身寬鬆的居家服飾,好看的頭髮束成一股繞過脖子垂落在胸前,腹部有明顯的鼓脹。

而她身後被壁爐中的火光打在牆上,扭曲、畸形而腫脹但仍能勉強看出蜘蛛輪廓的大片陰影,讓羅德和同伴們都明白,面前的婦人,的確就是他們要找的六隻愚笨蜘蛛之一。

“您是......那天晚上的先生?”

從她驚訝的表情來看,顯然還記得羅德,只不過不知道他的姓名,才使用了這種很容易引起誤會的措辭。

比起馬修教授臨終時的狀態,米洛蕾小姐看起來要相對正常一些,不過這大概只是表象。

考慮到儀式本身的效果,愚笨蜘蛛本身很可能也被賦與了反制預言的特性,因此羅德沒有貿然使用【終焉的審視】,以免刺激到她。

在羅德簡單自我介紹過之後,米洛蕾小姐很自然的說道:

“夜深了,我這裡還有些空房間,如果您和您的同伴們不嫌棄的話,可以在這裡休息一晚。”

似乎是因為有機會報答羅德,米洛蕾小姐看起來心情不錯,她又撫摸了下女孩的頭:

“愛麗絲,去給客人們準備些茶水......對了,再把我的織針和毛線團拿來。”

後者乖巧的應了一聲,暫時離開客廳,羅德隨口問道:

“你的詛咒......”

“勞您掛心,先生,那之後,我已經去教堂找人看過了。”

米洛蕾小姐漫不經心的說道,似乎不太想就這個話題多聊。

羅德和米莉歐對視了一眼,後者隱晦的搖了下頭,如此近的距離之下,透過鮮血魔眼,她能清晰感知到面前的婦人體內流淌的血液中,充斥著何等詭異的力量。

“像您這樣了不起的冒險者,一定經歷過很多事吧?介意分享些您的冒險經歷嗎?愛麗絲最近總是睡得很晚,我想給她講些有趣或可怕的睡前故事,好讓她能早點休息。”

在小女孩端著茶具回來時,米洛蕾小姐主動將話題引向了別處。

“冒險嗎?當然可以,不過我的經歷,大概並沒有你想象中那麼有趣。”

羅德接過愛麗絲遞過來的茶杯,看著上面升騰的熱氣輕輕抿了一口,透過狀態面板確認茶水沒有問題,隱晦的對同伴們點了下頭,不動聲色道:

“比如我最近就在調查一件麻煩事,某個邪教組織用六隻愚笨的蜘蛛掩蓋了他們邪惡的儀式,以達成某種不可告人的秘密,而我正在嘗試找出它們,一一解決掉。”

“看得出來,您很辛苦,不過,愚笨的蜘蛛......”

正在給孩子織毛衣的米洛蕾小姐抬眼看向羅德:

“這說法聽起來可真是奇怪,我只聽說過七條腿的蜘蛛會被船員們視為吉兆,您已經找到其中的某一隻了嗎?”

“是的。”

羅德嘆了口氣,看了一眼表情相當正常的米洛蕾小姐,又看了一眼坐在她身邊,一臉好奇的紅裙小姑娘:

“住在學院大道附近的馬修教授,你知道嗎?”

米洛蕾小姐眼睛瞪大了些,難掩驚訝:

“聽說是很有名望的民俗學者,前不久去世了,難道他就是......”

羅德摩挲著茶杯外壁,很自然的與她對視:

“準確的說,是寄宿在他夢境中的東西,那是一隻名叫‘夢魘蛛’的異怪,我發現時,他的靈魂已經被那東西蛀成了空殼。”

“我記得通用語中的‘愚笨’一詞,在第四紀元時又有空虛、空洞的含義,我想所謂‘愚笨的蜘蛛’,可能不僅僅是指寄宿在馬修教授夢境中的詭異生物,也同時指代那些內心存在巨大空洞的可憐人。”

聽出羅德在試探,米莉歐也適時加入談話,她看向米洛蕾小姐凸起的腹部,以閒聊的語氣問道:

“看你的樣子,應該快生了吧?”

“是的,他很快就要出生了,很快。”

婦人點頭,停下織針,伸手撫摸著自己的肚子。

十分突兀的,一聲尖銳的啼鳴從那鼓起的腹部傳出,接著腹部表皮猛地向外凸出,形成相當尖銳的形狀,像是一柄長槍即將從她的肚皮中捅出。

但那腹部的凸出只持續了兩三秒便又縮回去,轉而傳出像是在撕扯、吞嚥血肉的聲音,而隨著這聲音的持續,那腹部竟然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大。

羅德默默看著這一幕,除了他和依舊保持冷靜的法緹娜之外,米莉歐、琳斯特以及尤娜小姐都已經將手摸向武器。

米洛蕾小姐臉上的痛苦一閃而逝,緊接著是病態的、喜悅的笑容:

“您看,他可真是有活力,還沒出生就這麼不安分,每時每刻都在茁壯成長......”

她似乎只將這當做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插曲,馬上又回到正題:

“既然都是些需要怪物來填補內心空洞的可憐人,為什麼不能暫時放過他們,尋找其他解決辦法呢?”

“時間上不允許。”

這次回答她的是尤娜小姐:

“邪教徒的儀式不會等我們,一旦那個儀式完成,沒有人知道會發生什麼。”

挺著孕肚的婦人總結道:

“所以,為了生活在這座城市中的絕大多數人,只能犧牲極少數可憐的人。”

米莉歐有些緊張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也沒注意到其中的茶水已經有些涼了:

“理論上來說,如果能及時發現、解決寄生的怪物,受害人未必會有生命危險。”

“可是這樣一來,那些內心的空洞好不容易才被填補上的可憐人,和死了又有什麼區別呢?”

婦人低頭撫摸著又漲大了一些的腹部,神色有些恍惚:

“真是諷刺啊,我明明只是努力掙扎著,想給自己尋找一個活下去的理由而已......”

除了神色懵懂的愛麗絲之外,所有人都驚訝的看向她,羅德沉默了片刻,問道:

“米洛蕾小姐,看來你已經瞭解目前的情況了。”

“當然,先生,您都這麼說了,我再裝作不知情,未免太不體面了些。”

她撫摸著靠在身邊的女孩的頭髮,目光有些悲哀:

“愛麗絲,回房間去吧,媽媽和客人們有重要的事情要談。”

後者依舊一臉懵懂,但還是聽從母親的話,乖乖離開客廳,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愚笨的蜘蛛,填補空洞的怪物,真是一點也不像,但又意外的貼切......”

看著偽物離開的背影,米洛蕾小姐輕嘆一聲,轉頭看向羅德:

“先生,您的來意我已經明白,如果您一定要從我身邊奪走她們的話,就請將我也一起‘解決’掉吧。”

異鄉人微微睜大眼睛:

“你......”

米洛蕾小姐平靜的笑了笑:

“先生,我雖然不懂你們非凡者的事情,但能隱隱感覺到,我的靈魂與生命已經和腹中的孩子無比緊密的聯絡在了一起,如果他死了,我大概也無法獨自存活下去吧......反過來也一樣。”

“仔細想想,自從幼時被人販子拐走賣到JI院後,我的人生中,就再也沒有遇到過一件好事。”

“先生,能否請您告訴我,為什麼那些將我的孩子奪走的,可惡而卑劣,該去下地獄的混蛋們,能夠好好的活著,而我卻要為了包括他們在內的‘大多數’而被迫犧牲?”

她一邊問,一邊握緊手中的織針,羅德暗歎一聲,也做好了戰鬥準備。

這是一個他註定無法回答的問題,而米洛蕾小姐顯然也沒有真的想要從他這裡得到答案。

她只是保持著那平靜的笑容,將手中的織針狠狠扎進了自己胸口。

動作之果決、突然,令羅德甚至來不及制止。

她原本紅潤的臉色迅速變得蒼白,嘴角溢位鮮血,腹中的胎兒也像是感受到了威脅,躁動起來,發出陣陣尖銳的啼鳴。

意料之外的發展令所有都愣了下神:

“為什麼?”

“......為什麼?大概是因為,我是一位母親吧。一想到我那被奪走的孩子,可能還活在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這點疼痛,似乎也不算什麼。”

那母親無視胸口的劇痛,只是低頭輕柔的撫摸著自己不斷凸起的腹部,輕聲哼著記憶中早已模糊的搖籃曲,試圖安撫其中的胎兒,反問道:

“先生,為什麼命運對我這樣的人,總是如此的殘忍,如此的不公呢?”

這同樣是無法回答的問題,異鄉的旅人張了張嘴,但說不出一個字,只能無言的看著那母親的肉體、靈魂與腹中不斷掙扎的扭曲胎兒一點點崩解成飛灰,只餘兩根銀色織針‘叮’的一聲摔落在地。

異鄉人沉默了片刻,才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錯誤——

他唯獨不該,將她那時的表情解讀為平靜。

那平靜之下,燃燒著傾盡湖海也難以澆滅的憎恨與憤怒。

既是對命運,也是對奪走她孩子的人。

他默默上前撿起那兩根織針,低聲道:

“抱歉,我給不了你想要的答案,因為我自己也在求索,我給不了你活下去的理由或希望,因為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填補你內心的空洞,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既然命運和法律給不了你公道......”

“那就我來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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