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盡顯魏武遺風
眾目睽睽之下,賈蓉從容的走到人群前,揚起笑容對寶釵道:“寶妹妹,薛二哥託我照顧著寶琴,就先接到我府上住下了。”
寶釵與賈蓉目光相接,蹙眉問道:“蓉哥兒和薛蝌相識?”
賈蓉環視了遍場間眾人,而後頷首應聲,“有幸在揚州府上結識,相交莫逆,若非如此寶琴也不會隨著我來京城了。”
寶釵看向寶琴,似是想要得到她的證實,寶琴欠身一禮對賈母道:“辜負了賈老太太的好意,小女貧賤登不得大門,由蓉哥哥看顧著就好了。”
賈母心中暗道:“此般好容貌的姑娘,還未出閣怎能住到外男府上去,即便是商賈之家也不該亂了禮數才是。”
回頭瞧了眼寶玉,見他此時正望著寶琴出神,賈母便打定主意想著將寶琴留下來。
寶釵立在兩隊人之間取了個折中的法子道:“既然有約也可隨著蓉哥兒去住,不過才來京城,只我家一房親戚,也實該走動。先隨我去往梨香院見伯母,寶琴妹妹以為如何?”
來到京城有血親之人自該拜見,這倒是合情合理,賈蓉亦不加阻攔。寶琴偏頭看了眼賈蓉,見他面色未變,便開口應著,“姐姐說的極是,實該去見伯母。我娘在金陵城時,還總與我念著要來問安。”
寶釵面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看向賈母,賈母同樣點著頭,“好,甚好,這便一同回府吧。”
賈母由鴛鴦,李紈攙扶著轉身往後走去,將要上轎回府。後面的諸多姐妹便有了機會,上前與寶琴攀談。
寶琴的相貌極美,隱約在寶釵黛玉二人之上,姑娘們都是好美的,熱情的湊上前來。
寶釵為寶琴介紹著眾女道:“寶琴,這位是史家的大小姐史湘雲,這三位是賈家的姑娘,迎春,惜春,探春,後面這位是璉二奶奶,鳳丫頭。”
寶琴朝著眾人行禮道:“寶琴見過諸位姐姐,此番頭一次入京,若有逾禮之舉還望姐姐們多擔待。”
湘雲又上前幾步來到寶釵身側,抱著寶釵的胳膊問道:“寶姐姐,寶琴妹妹生得真是俊俏,怪不得能入老太太的眼,讓老太太如此在意。”
寶釵笑著回應,“寶琴不但人美心善,幼年還遍讀詩書,亦可作詞。更厲害的是,她從小隨著父親走南闖北,見識不淺,不似我們這些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閨中少女。”
“竟有這般厲害?”
湘雲最喜的便是些奇聞軼事,今時寶琴入京,豈不是有講不完的故事?
念及此,來到寶琴身邊同樣摟著臂彎道:“寶琴妹妹,隨我們一同到府上去吧,我有好多事情想問你。”
探春聽了寶釵的話亦是喜道:“寶琴妹妹也通詩詞,那此番詩會豈不是又能添上一人?往後愈發熱鬧了。”
賈蓉沒插進女孩子們的閒聊中,而是站在一旁看著身披素衣的王熙鳳。
瞧著她空洞的眸眼,賈蓉心中暗暗感慨,“竟是消瘦成這般模樣,不會從此一蹶不振,抑鬱成疾吧。”
同樣站在一旁的還有場上另外一個哥兒,賈寶玉。
此時,探春也想起他來,便讓開個位子,對寶琴介紹道:“寶琴妹妹,這個呆頭的是寶玉,他應是比你要大些,姑且也能喚一聲哥哥。”
聽到人喚他的名字,寶玉回過神來,訕訕一笑走上前拱手打禮,“寶琴妹妹天姿國色,使我驚為仙子,不知不覺有些出神。不過初次見到寶琴妹妹,又好似早就相識了般,應是在哪裡見過。”
遇見個有姿色的女子便要湊上去,寶玉這個毛病還是沒改。想著在林府上,寶琴與賈蓉已有了夫妻之實,哪能讓寶玉再多靠近。
黛玉偏頭看了眼賈蓉,而後才捂嘴笑道:“寶琴妹妹從未入京,你從小在京城長大,你們怎會見過,遇見個貌美的姑娘便就是你的舊相識。”
寶玉只當黛玉又是吃了飛醋,摸了摸後腦只作苦笑。
但黛玉的心境完全不同,哪是他此時能夠想到的了。
“見過寶二爺。”寶琴還是有聽聞過京城裡賈府這個銜玉而誕的哥兒,自然知道該如何喚他。尊稱一句,顯得關係不近也不遠。
“林姐姐說的在理,小女應是沒與寶二爺會過面的……”一面說著,寶琴一面去尋後面的賈蓉求助。
看著寶琴朝他偷偷使著手勢,賈蓉笑著走到女孩子們之間道:“好了,各位姑姑,嬸嬸,妹妹們。老太太都乘上轎子走了,我們也該跟著回去了,更何況二嬸嬸還在這,也該往靈堂上去祭拜不是?”
陪著賈母的人已經從王熙鳳換成了李紈,可想而知,王熙鳳在府上的日子並不好過。這些姑娘們還小些,平日裡也不會多想這些事,賈蓉此時便就走上前提點著。
寶釵頷首道,“正是如此。”
再轉向王熙鳳,寶釵出言安慰道:“鳳哥近日來看著憔悴了許多,璉二爺若是有靈定也不想看著你這般模樣,莫要這一時傷了身子。”
王熙鳳由平兒攙扶著,抬頭往賈蓉那邊看了眼,胃中竟是翻出嘔吐感來,嘔了幾下連著又是一陣咳嗽。
“奶奶!”平兒驚撥出聲,“哪裡不適了,快回府上尋太醫來吧。”
此時眾人的注意力便就轉移到這一主一僕身上。
王熙鳳輕輕搖頭,“先回府吧……”
……
賈蓉拍馬走在佇列前,寶玉自然也騎馬在一旁。
賈府中的姑娘們自然是乘坐著轎子,大隊人馬浩浩蕩蕩的往府上去了。
越離近了寧榮街,路邊的人便就越多了。
京城雖大,但訊息傳的並不慢。隆泰帝一道口諭,賜榮國府一個還未承爵只是監生的哥兒五品同知,這是何等的浩蕩皇恩。
此時沿路祭拜的自然比清早時更多了。
在寧榮街路口旁還架起了四頂靈棚,分別寫著,北靜郡王,東安郡王,南平郡王,西寧郡王。
四周自然少不了六公家中子弟並眾多開國武勳一脈的侯爵子弟在路邊弔唁。
而此時路旁一個頭戴潔白簪纓銀翅王帽,身著江牙海水五爪坐龍白蟒袍,腰繫碧玉紅鞓帶的青年男子極為顯眼。
走到賈府的車隊旁攔手叫停,“寶玉,賈蓉許久不見了。”
蟒袍在身除了還在襲著王爵的北靜王水溶,還能有誰。
賈蓉與寶玉一齊下馬行禮道:“見過王爺。”
水溶年紀比他們大不太多,也沒端著王爺的架子,而是多年舊友一般,笑著問話道:“賈府有你們兩個人中龍粉之輩,何愁不興啊。”
寶玉對相貌好的人都多有好感,無論是男子還是女子,尤其水溶這種才俊,更是有親近之意,率先開口道:“王爺謬讚了,讀書未取功名哪裡稱得上為人中龍鳳。”
北靜王水溶卻是搖頭道:“讀書怎能只為功名,詩詞歌賦皆為修養,科舉取士不考難道就不算學問了?”
這話真真是說道寶玉的心坎中去了,只當水溶為知己,“實是如此,實是如此,我看了那聖人言便就如過眼雲煙,一會兒就隨風飄散了。”
水溶聞言大笑出聲,寶玉的臉愈發紅了。
再轉向賈蓉,水溶開口道:“真要論起來,我還欠著蓉哥兒一份人情,蓉哥兒可有所需,本王定是有求必應。”
遍讀後世史書的賈蓉,從中汲取的經驗便是,結黨營私之輩都不會有好下場。如此一來,自然不想多與北靜王多攀交。
“其實並非我之意,而是陛下有意如此,只有我怎能成事。而且那統領之職也是紫英憑靠著自己的本事爭奪來的,功不在我。”
話裡話外盡顯疏遠之意,讓水溶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再看向一旁憨笑的寶玉,水溶將手上的手串取下,遞給寶玉道:“偶然相遇沒能準備上好的物件,此物是陛下賜予我的藩國供奉之物,便就贈與你把玩,以表本王的情誼。”
寶玉雙手接過,躬身行禮,“多謝王爺。”
行禮後,還看向賈蓉,面上多是得意之情。此前,他與賈蓉走在一起多有自卑,總覺得姐妹們似是更喜他一些,讓寶玉心中愈發不安。
可此番,北靜王此等風流的人物,都只賞賜於他,而不顧賈蓉,寶玉心中別提有多暢快。
賈蓉一臉看智障的表情看著寶玉,暗暗為他哀嘆,“御賜之物,不放在家中供著已經是大不敬了,轉手送人你也敢收,真是膽肥。哎,傻人也沒個傻福。”
……
小插曲過後,車隊繼續往前行著,過了路口便已經臨近了榮國府的大門。
轎子從角門入內,徑直往內幃中去了。
而王熙鳳卻是先下了轎子,面色稍有恢復,往靈堂去祭奠亡夫。
賈蓉心中多有擔憂,便也就尾隨在後想著能夠安慰一二。
靈堂正中擺放著賈璉的棺槨,此時還未開始操辦儀式,一應事務皆已完善。
趁著外男還未入的這個差時,王熙鳳想著先往靈堂上去哭一通,也好散去近些時日的心中之苦。
可還未曾推門進堂,就聽得裡面傳來淅淅瀝瀝的哭泣聲。
能分辨出應是女子,王熙鳳皺起眉,“這是哪院的姑娘與二爺有這般情誼,往時怎麼從未有聽聞?”
王熙鳳和平兒立在門前不再進去,賈蓉以為奇怪,走到兩人身後開口問道:“怎麼不進去?”
還在偷聽的兩人齊齊嚇得打顫,循聲往後看去,見到來人是賈蓉,王熙鳳便怒斥道:“你個下流胚子來這作甚,你也有臉面來?”
賈蓉攤手,“這為何沒臉面來,璉二叔的棺槨都是我差人打的,屍首也是我差人斂的。”
見賈蓉口氣輕浮的說著此番話,王熙鳳氣的吊梢眉緊蹙,鳳眼圓瞪,正想要將賈蓉罵個狗血噴頭,裡面的人卻推門走了出來。
平兒定睛看了眼,驚道:“秋桐?”
女子的臉頰上滿是淚痕,雙眼哭的紅腫,她從未想過外面會有人,忙用手帕遮擋面容,尋路逃去。
賈蓉問平兒道:“她是誰,和璉二叔關係很好?”
平兒瞧了身側王熙鳳一眼,弱弱答道:“秋桐是東路院裡大老爺的丫鬟……”
賈蓉輕輕哦了聲,便沒再多說什麼。
王熙鳳的火爆脾氣頓時就被點燃了,“下賤玩意,跟著大老爺也來勾搭人,該給她吊死了事。”
賈蓉搖著頭道:“二嬸嬸,我以為這未必是人家的問題,璉二叔可是風流成性的。你是不知,在揚州府裡,那柳葉巷的青樓,一天一家不重樣,還有那黃府為了招待好璉二叔可是獨有一間小院供他頑樂,侍女換了一批批。”
“黃家就是那個反賊,在揚州府是頭一號大鹽商,抄家時抄出五千萬兩銀子。璉二叔在人家府上吃喝玩樂,美妾膩了便就再尋新的,院裡還餘下的就有幾十個,那日子別提有多滋潤了。侄兒可沒有誇大其詞,不信你可以尋林大人去問問。”
賈蓉這是烈火添柴,王熙鳳的火氣愈發大了,痛罵道:“竟是些個下流醃物,牲畜也不如……”
痛罵了陣,王熙鳳的情緒才漸漸緩和,再在門欄上跺了幾下腳,轉身便要回去院裡。
平兒忙阻攔道:“奶奶,我們不往堂上去祭奠二爺了?”
“祭奠個屁,他死也是變著法的自己尋死,瞧見別人家婆娘便就走不動路,早晚有這一天!”
說罷,便就氣沖沖的走了。
平兒轉頭看向賈蓉,抿了抿嘴唇還是道:“蓉哥兒你何苦將事情都說明白來,二爺在揚州不寄信來,奶奶便就有了猜疑,你此番算是落實了,往後還……”
賈蓉不耐煩道:“還什麼還,你看你陪的二嬸嬸都要瘦脫相了,我這激她一回,往後她定然不會再成夜抹淚了。”
“你這是哪門子的歪理,若是奶奶心中不記著二爺的好,往後獨自在府上過活,如何堅持的下來。此番受了氣,平日裡也要受氣,到時候該依仗哪個去?”
賈蓉話風一轉,“此事好辦,在府上受氣了,平兒姐姐就攜著二嬸嬸來我府上投奔我,我可不會虧待二嬸嬸和姐姐的呦。”
平兒紅著臉啐了口,“呸,什麼時候你還說著這般玩笑話,你也不看看這是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