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鬧爭孝子,林家入京
京城,新府,
內幃中的一間偏房此時已經改成了佛堂。
自從賈蓉去往揚州府以後,秦可卿每日在此間攜眾女吃齋飯,誦經文為遠方的賈蓉祈福。
這一日響午佛堂中依舊是佛音陣陣,秦可卿跪坐在蒲團上,美眸緊閉口中默唸經文。
“夫人,夫人,爺快該回來了,我們是不是該往城外去迎接了。”
堂外滿臉笑顏的小丫鬟正興奮著往裡間遞著話,完全沒顧著場合。
秦可卿眉間輕挑,睜開雙眼,對佛堂中的僧尼施禮道歉,“我家老爺不喜拘著她們的天性,肆意妄為唐突了小師傅。”
跪坐在秦可卿身前的女子搖搖頭,傳出一道清冷的聲音,“無妨。”
秦可卿頷首,起身後再施一禮後攜著香菱出了佛堂。
“今日不來禮佛也就罷了,還在外面吵吵鬧鬧的,怎能如此無視規矩。”秦可卿一出門,就對方才往裡遞話的晴雯呵斥了通。
“夫人,爺要回來了,過了午時我們該去接了。”晴雯委屈巴巴回著。
終於等到這一天,秦可卿的心中也是十分激動的,但她是這家裡的女主人,氣度還是要端得住。
“拾掇好了便就去預備馬車,隨著賈府的隊伍往城外去吧。”
晴雯和香菱齊齊應了聲,便就往外間去了。
院門外走進兩個年紀更小些的丫鬟,體型完全不同一個瘦些,一個則要臃腫些,“小姐,要換身衣裳嗎。”
瑞珠又問道:“舊時在秦府中還從未見小姐信過這些,這半年來,小姐日日都來禮佛倒是真像佛家弟子了。”
秦可卿點頭,笑笑回應道:“今時不同往日,也是讓自己心中有個念想,便也不是無用,西府不就生了禍事,老爺還是安然無恙,必是有菩薩保佑。”
雙珠上前攙扶著秦可卿往外面走著,又聽秦可卿吩咐道:“房中小師傅的齋飯可莫要忘了。”
瑞珠應聲道:“不曾忘了。那師傅當真是個漂亮的女子,出家真是太可惜了,若是尋門親事出嫁,不知有多少官宦人家的公子搶破了頭。”
“瑞珠,你日日和晴雯在一起也學壞了不成,淨是信口胡謅。”
瑞珠捂住嘴,便就再不多言語。
……
榮國府,
得知載著賈璉棺槨的船今日就要抵達京城,榮國府上下都忙活著。
四下院門皆是素布高掛,此時鳳姐正攜著她院中的一應人正在靈堂中最後做著打掃。
李紈在一側安慰著,“鳳丫頭,莫要再流淚了,這才過了幾日你便就消瘦至此。往後還得由你管著家呢,我接手後才知你的不易,偌大一個西府我哪裡管得過來。”
王熙鳳此時並沒有心思來分辨李紈到底是真心還是假意,得知賈璉死訊的這些天來,她始終是渾渾噩噩的,時不時從睡夢中驚醒。
她再沒男人可以依靠,這種由心底滋生出來的恐懼,是無法克服的。
“如今,我還管哪門子的家了。先不說沒了男人我這威風剩下幾分,往後能如大嫂嫂一般在院裡住著,哪怕是夫人院裡的耳房也實屬不易了。”
喪夫之艱辛李紈是深有體會的。見王熙鳳這般她哪還能說出什麼安慰的話來,便只能在一旁往前遞著帕子,輕輕地給王熙鳳拭去眼角的淚。
賈璉遇害的訊息自然是瞞不住的,賈族在京城中除了東西兩府還有六房旁支,族人眾多,今日便也都早早的來到榮國府弔唁。
一些草字輩的賈府旁支族人還身著吉服,欲要往門裡擠著。人多且擁擠,推搡間便就生了事端,此時在靈堂之外吵鬧打將起來。
聲音自然是能傳進靈堂裡的,李紈收回手帕後,緊蹙眉頭往窗外望去。
“當這是什麼地方了,誰人還來府上吵鬧?”
有小丫鬟快步跑到堂門前,拉開一條縫隙往外面看了眼而後忙回堂上稟報道:“大奶奶,院外來了群身著吉服的哥兒,似都是府外的。”
李紈聽了小丫鬟的話,火冒三丈,“還來搶著做璉哥兒的孝子,安得什麼心難道別人識不出?”
如賈府這般大門大戶若是有喪事,不論哥的年齡大小,都得有孝子摔盆,摔了盆死去的人才能夠入土為安,轉世投胎,不做鄉間漂泊的孤魂野鬼。
孝子一般都是死者的兒子,若是沒有兒子就得選出血親來當。這孝子並不是單純的認了個爹,要盡兒子的孝道守孝三年,也是有些好處的,就比如有死者這一脈家財的合法繼承權。
賈璉作為榮國府的承爵人,這繼承權的重要性就可想而知了,雖然外面的人也都心裡清楚定是沒他們的份,但有人壯著膽子來試一試,其他人自然不甘落後。
“就算選孝子也得由老太太來選,他們就在外面爭搶,難道當西府裡面沒男丁了?”
堂上眾多婆子丫鬟,管家媳婦皆是低垂著頭,控制著自己的呼吸,不敢多發出聲響。被吃絕戶可不是光彩的事,更何況是榮國府這種大戶人家。
場間安靜了一陣,王熙鳳顫抖著聲音道:“大嫂嫂,便就讓蘭哥來當這個孝子吧。”
李紈聞言吃了一驚,若是賈蘭來做了這個孝子,往後可就是兼祧兩房了,這賈府的族爵族產必定不能跑了。自從由她來打理府上的事以後,府上的下人對她是愈發尊敬了。
從前都當李紈這是一對孤兒寡母,少不了剋扣,使喚不動的事。如今都是自覺的舔著笑臉,打著招呼,而她也十分享受這種待遇。
子憑母貴,賈蘭若真是兼祧了,她往後的日子那豈不是要往老太太那個地位上走了。
李紈也是讀書識字的女子,儘管王熙鳳如此說,當下還是要按捺住自己的心情,推辭謙讓一二。
“使不得使不得,鳳丫頭怎能如此行事,此事還是交由老太太定奪吧。”
王熙鳳搖了搖頭,面臨這般局面,她真的是被抽乾了氣力,緩緩開口,“此事由我提議,老祖宗必定不會不允的,難不成看著外面那些雜種來佔了府上的位子?”
王熙鳳說的極是,只要她同意,老太太怎麼會反對。想到這一點,李紈更要推脫了,擺出此事是自己勉強受下的模樣。
剛要開口便就被王熙鳳打斷了,“大嫂嫂,如今還有些時辰,不如你趕快回去與蘭哥說一聲,準備好了再出來,我們應該往外去接了。”
李紈頷首,這是正事耽誤不得的。
面色悲痛得拍了拍王熙鳳的背,李紈應道:“只能如此了,鳳丫頭你放心,蘭哥當了這孝子,便也把你當娘一般孝敬,必然不會虧待了你。”
王熙鳳勉強擠出些笑容道:“是,蘭哥是個好的。”
李紈不再多搭話,抬腳便往外面去了。
李紈走後,平兒撲上前來,摟住王熙鳳哭道:“奶奶,怎會如此啊!”
王熙鳳看著眼前在她懷中痛哭的平兒,扶了扶她的額頭道:“你也是個苦命的,從前沒名沒分沒享到一日的福,如今二爺沒了,往後哪裡才能是我倆能安身的地方啊。”
聽了王熙鳳的話,平兒心中愈發悲痛,哭聲更響。情緒傳遍堂中,人人聞之落淚。
……
王夫人院中,一處偏房正是李紈賈蘭母子二人的住所。
因為賈珠早早病逝,李紈便沒了奶奶的待遇能如王熙鳳一般自己住一間大院,但往後大概兩人要換了待遇。
賈蘭此時已有九歲,明年便可參加縣試。
賈府中獨他一個能靜下心來讀書的哥兒,也正在房中學著四書五經。
李紈去而復返,賈蘭放下手中的書,回過頭驚疑問道:“娘,你怎得回來了?”
李紈笑道:“你二嬸嬸點你去給璉二叔做孝子,先將書放下吧,換身吉服。”
聽了李紈的話,賈蘭又將頭扭了回來,“不,我不去。”
李紈急道:“為何不去,你可知做了這孝子有多大的好處?”
“我知道其中好處,也因此不去,我要憑藉自己的本事考取功名,亦或者是參軍入伍。”
“你做這孝子怎得就不能考取功名,參軍入伍了,你也可以接著漲你的本事。”
賈蘭還是搖頭道:“我不稀罕這個爵位,承爵之後哪還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我要同蓉哥兒那般,棄爵位於不顧,憑靠自己的本事獲得天家的賞識。”
一個九歲的小娃娃,言語間卻是振振有詞,他這般有志氣,李紈此時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走到近前,抽出榻上的撣子,李紈狠聲道:“長本事了,連你孃的話也不聽了。”
“啊,啊!娘,你別打了,我去。”
……
河道之上一艘三層樓船正乘風而行。
“小蓉大爺,還有多久我們就能抵達京城了?”雪雁扭扭捏捏的立在賈蓉的房門前,往裡邊問著。
賈蓉開門笑道:“還有不到一個時辰就足夠了,怎得你等不及了?”
“哪是我等不及,我還不願回來呢。”雪雁輕輕嘟囔了一句,回到京城之後她可就沒有口福了。
“你說什麼,我沒聽見。”賈蓉又湊近了些,問雪雁道:“你再說一遍。”
賈蓉湊得近些了,雪雁的臉立即紅了大片,忙往後退著,“我等得及,小姐等不及了,我這就回去告訴小姐去。”
說著,便就蹬蹬蹬的跑回了樓。
看見雪雁嬌小的背影,賈蓉搖頭輕笑,正打算退回裡面再歇息一會,祝拯上了二樓來詢問。
“大人,一會兒抵達京城,我們該往哪裡安置?”
賈蓉皺眉想了想,而後道:“伯父,你該同祝振統領一同往山莊去熟悉暗衛。與兵卒熟悉了才能指揮作戰。”
祝拯點頭應下,賈蓉說的似乎也並沒出他所料。
“那她們……”祝拯往這一層的裡間望去,裡面住的都是祝家的女眷。
“她們便就去府上吧,同祝枝雙住下,護著內院。祝家男丁便就在院裡做護衛,就如當下京城裡的祝家子弟一般。”
祝拯拱手道謝,“大人厚愛,祝家上下定戰不畏死報效大人。”
賈蓉雙手扶起,“不必如此。”
一個時辰並不長,小憩一會再拉開窗便就能看到京郊外的張家港碼頭。
碼頭邊列著一隊隊人,用旗幟隔開四周人群,在船上望過去很是明顯。
“大人,即將停靠岸邊了。”
外間有暗衛叩著門,提醒著裡間休息的賈蓉。
“知道了,我這便出去。”
此行非只是攜著林家北上,賈璉的棺槨還在船上,也得送去榮國府那邊,這樣一來多少得與老太太交代幾句。
整理了下衣裝,賈蓉便往外間走去。
此時林如海已經在甲板上等待了,正迎著風望向遠處岸邊。
“叔父,怎得這麼早就下來等著了,江面上風還是有些大的。”
賈蓉走在林如海身旁,正要脫下自己披的大裳與林如海。
林如海轉身按住賈蓉的手道:“不必了,這便到了。蓉哥兒,叔父還得拜託你一件事。”
賈蓉停下了手,攙扶著林如海的臂膀緩緩轉身,“叔父你說,蓉定處理妥當。”
林如海笑著頷首道:“不是太難做的事,若是麻煩我還不好來與蓉哥兒說。我一到京城,定要先往皇城裡面見陛下,來不及與老太太多說話。你隨著黛玉回西府一趟,將她先安置好了,我也放心些。”
賈蓉一口應下來,“好,叔父放心往皇城去,家中有我。”
側頭看著賈蓉的面龐,林如海臉上盡是欣賞之情。
“我又不年幼,何須他來照看我?再者說,我年幼之時初到京城,不也是獨自去的府上。”
黛玉方才從樓閣中走出,就聽見爹爹與賈蓉的對話,語氣自然不善。
林如海搖搖頭道:“之前是爹爹的過錯。你怎能遷怒與蓉哥兒。”
黛玉還是翻著白眼,“我才不稀罕讓他照顧,自然有老太太遣人照顧著。”
“此番攜著璉哥兒的棺槨歸來,誰還有心思顧著你了,往府上先歇歇腳,等爹爹歸來,我們再尋個住處。”
黛玉吃驚問道:“我們不在西府住下?”
林如海笑著回應,“爹又不是入贅,怎好與老太太一同住在府上。”
聞言賈蓉暗道:“怕不是又要有摔玉的戲碼上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