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京師告急
趙氏瞪著眼睛,看著兒子,感覺陌生異常。
這還是自己那個過一天,算一天,得過且過混日子的兒子嗎?
怎麼今天就知道上進了?
過去自己提起家中昔日榮耀的時候,不都特別不耐煩的樣兒嗎?
趙氏第一反應,是兒子會不會在回家路上,撞見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靨著了。
她伸出手,去探了探老洪頭的額頭,嘴裡嘟囔著。
“也沒燒啊。”
又上上下下摸著兒子,還把他袖子擼起來,去看胳膊上的疤痕。
——那是兒子頭回上前線的時候,不小心中箭留下的。
“是我兒子啊。”
老洪頭不耐地把趙氏的手,從自己身上扒拉下來。
“娘,我沒病,也沒撞見啥不乾淨的東西。”
“我好著吶!”
趙氏越發納悶起來。
要是擱以前,聽見兒子這麼說,她心裡別提有多高興了。
現在嘛……
趙氏只覺得兒子在發癲。
“你若是說,想當百戶,娘還能明白為什麼。咱家本就是百戶。”
“可你說要當總兵官?”
趙氏樂了。
“你知道當總兵官,得往外掏多少銀子去疏通嗎?家裡頭能供得起?前腳剛給你說媳婦兒,這後頭就說要當總兵官?”
“兒啊,你別是在軍中受了誰的欺負,心裡頭氣不過,所以才說這樣的大話吧?”
“娘不是不盼著你好,而是覺得,這人吶,不能好高騖遠。”
“你呢,有個百戶噹噹就成了。什麼總兵官,那是咱們這等人家能做成的?”
老洪頭不服氣,還很喪氣。
他知道自己年歲不小了,混了這麼多年,也不過是個卒子,連小旗都沒當上。
貿然說,想搏一搏總兵官,簡直就是痴人說夢。
要是家中有底蘊,興許還能努努力。
就如今軍中這情形,他就是殺一輩子韃子,軍功大頭都輪不到自己,全被上頭給瓜分乾淨了。
他能撈到啥?
但老洪頭有些不甘心,他想試一試。
自己識字,這已經在軍中算是很了不得的事了。
雖然寫的一手狗爬字,但那些不識字的袍澤,都會來找自己寫家書。
四書五經肯定比不上讀書人。
可讀書人也提不動刀子,拿不了槍,更殺不了韃子。
李隆那種王八蛋都能當總兵官,為啥他不行。
趙氏往後靠在露出土坯的牆上,嘴裡還在唸唸叨叨。
“不管你是當總兵官,還是在軍營裡頭當卒子。去了前線,那刀劍都是不長眼的。”
“娘不盼著你升官發財,只想你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娘還等著眼睛一閉,腿一蹬,有人給我摔碗披麻發喪。”
“你若真有這股子心氣,回頭把家裡頭那幾本書都給看了。考個秀才啊,舉人啊,不比刀口上舔血來得強?”
“你瞅瞅你堂兄。四十多了,得個秀才。如今家裡頭別提多好過了。多少人去投獻田產?簡直就是坐在家裡頭,天上就掉錢下來。”
老洪頭抿抿嘴。
他知道趙氏說的那個人。
他家本是嫡系,因祖父和父親都沒了,被趕出族裡,成了旁系。
母親說的那個堂兄,正是搶了自家為數不多財產的四叔家的小兒子。
提起這茬,老洪頭就來氣。
供堂兄讀書的錢,原都是自家的。
他過去回家的時候,遠遠地,見過一回堂兄。
同軍中的範千戶一道吃酒,賠著笑臉,想免了侄子的垛集。
面對趙氏一番掏心窩子的話,老洪頭十分不服氣。
秀才有什麼了不起的?!
還不照樣得在軍爺爺跟前賣好?
但這話老洪頭不敢同趙氏說,做兒子的不能犟。
老洪頭腆著笑臉,挨著趙氏。
“娘就不想當誥命夫人?我瞧著李總兵……呸!李隆他娘可風光了!出門都有轎子、馬車坐。”
“兒聽說,他家裡頭僕人多得很,他娘啥事兒都不用幹,動動嘴皮子就成。”
“娘不想過這樣的日子?”
趙氏橫了他一眼。
“我當然想,誰不想啊。但要用你的命換,就不想了。”
老洪頭撓撓頭,知道無法說服母親。
“嗐,我也就那麼一說。瞧著上頭位置動了動,這心裡頭也癢癢嘛。”
趙氏斜了他一眼。
“你能當上百戶,我就能去你爹和你爺爺的墳頭上燒香磕頭了。”
“還總兵官,多大的人了,還這麼沒腦子。”
老洪頭沒和趙氏說,如今他已經升了小旗。
這回能多帶一個西瓜回來,就是因為升了官職後,天子額外給的獎勵。
天子給賞的時候,就說的明白。
正是因為他們這些人操練認真,回回都能得賞,所以才額外破格提拔。
先頭老洪頭就頗有意動,有了這次的升職,更是心動。
聽說新來的王撫臺是個清明的好官,前頭在福建任上,就得民心。
現在調來了陝西,日日為甘州百姓做主,處置了很大一批犯事的官兵。
前頭那個死了的許撫臺,雖然也算得上是個好官,但做事不圓滑,在軍中口碑很不好。
要不然,大家也不會被李隆一激,就跟著鬧事。
王撫臺對他們這些兵態度不錯,來營中陛見的時候,還會特地到每個營房看看,詢問當月糧餉可否足額放發。
王撫臺還允諾,便是天子結束北巡,回去京師後,他還依然會按照天子定下的軍中條例辦事。
只要認真操練,上陣勇猛,提拔不在話下。
這給了老洪頭這樣的底層兵卒,很大的希望。
他們不是不努力,不是沒本事。
而是功勞全都被上頭分了,自己撈不著。
沒人替他們說話。
沒了希望,可不得過一天算一天?
現在同過去不一樣了。
王撫臺說了,他們甘州兵是諸多邊軍中最強的,是以這回天子改制,也是從甘州開始。
若甘州效果好,往後還要朝其他邊軍推行。
這話,老洪頭是信的。
王撫臺現在可不單單是陝西巡撫,更是什麼,三邊總督?
延綏、寧夏、甘肅,全都歸王撫臺管。
權力比總兵官大得多了。
而且城裡的百姓,也都說王撫臺好,說話算話。
老洪頭覺著,自己想當總兵官這事,雖然有些異想天開,痴人說夢。
但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的嘛!
這不,天子才來沒多久,自己就升了小旗。
等天子回去京師,自己再努努力,王撫臺可不得升自己當總旗?
總旗都當了,百戶、千戶還遠嗎?
千戶都能做,那總兵官……是不是也行?
老洪頭越想心裡越癢癢,趙氏唸叨的那些話,一個字都沒往耳朵裡去,心心念念著,要做總兵官。
趙氏見兒子發愣,推了推他。
“方才娘同你說的話,你記住了沒有?”
老洪頭醒過神來。
“記住了,記住了。”
趙氏朝桌上的碗努努嘴。
“給我端碗水來。回頭啊,你親自去趟那姑娘家裡頭下聘。你沒爹,家裡頭也沒個長輩,只能自己去了。”
老洪頭胡亂應下,將趙氏安撫好,又去廚房拾掇菜。
孃兒倆湊合了一頓。
吃飯時,趙氏念著即將進門的媳婦兒,往後再不用吃兒子做的豬食,心裡頭就高興。
第二天一早,老洪頭就回去軍營了。
他轉了一圈,見有太監在天子住的那所營房進進出出,手裡頭捧著不少物什。
好奇地拉住同房袍澤。
“陛下這是要換地兒住?”
那人拉著老洪頭,去了僻靜的地方。
“可不是要換地兒住——陛下要回京去皇宮裡頭住了。”
老洪頭有些失落。
他還想著,自己能在天子面前多露露臉,回頭王撫臺也能多留心自己呢。
“這是北巡結束了?”
那人搖搖頭。
“不知道。不過聽晚上巡營的人說,今天丑時初,有快馬入營,大抵又是哪裡出了事,得陛下回去京師坐鎮。”
那人打量著老洪頭一身嶄新的衣裳。
“行啊老洪頭,昨天升了小旗,今兒就換上了新衣服。聽說你娘還給你說了個媳婦兒?”
老洪頭和袍澤勾肩搭背,朝營房走去。
“羨慕了?老子看你眼睛都紅了。嗐,小旗算什麼,回頭你好生操練,王撫臺說不準升你個總旗噹噹。”
他們說笑著離開,營房內的朱厚照卻什麼聲音都聽不進去。
他端坐在外室,看谷大用催促著太監們抓緊時間收拾。
表情木木的,放在膝上的兩隻手,死死攥成拳頭。
朱厚照一直以為,有自己在,弟弟的路就會走得順一些。
沒想到,他最不願意去想的,最壞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昨夜他睡得真香,卻被驚慌失措的谷大用叫醒。
京師加急送來的訊息,是幽明衛的死士送來的,一路跑死了幾匹馬,用最短的時間,將訊息送到甘州。
紙上只有簡短的一句話,卻將朱厚照的瞌睡一掃而空。
世子遭人謀算,病危昏迷。
朱厚照所住的營房,從他看完訊息後,就立刻熱鬧起來。
所有歇下、沒歇下的內監,全都叫了起來,開始收拾行囊。
朱厚照沒心思去幹別的,連風雨無阻的操練巡視都沒去,枯坐在房內。
他想不通。
自己出京前,已經將幽明衛交到弟弟手中,陸松、陸炳,也都安排到了關鍵位置。
弟弟監國,有他特許的宮中留宿,身邊還有黃錦照顧,邵太貴妃同皇后也都看著。
他已經很努力地,將弟弟身邊圍得跟個鐵桶似的,怎麼還會出事?
是幽明衛建立時間太短,還不頂用?
還是其中出了內奸?
朱厚照咬緊了後槽牙,慢慢磨著,掌心留下指甲掐出來的月牙印。
即便內監已經用最快的速度,打包行囊,但落在心急如焚的朱厚照眼裡,還是慢如龜速。
他突然起身,揚聲叫來忙得滿頭是汗的谷大用。
“留他們慢慢收拾,大伴你先同朕回京。快馬回去,少帶些人,沿著官道走,到了驛站就換馬。”
谷大用哪裡敢答應?
天子可是前不久,剛厥過去一回!
這般急行軍回去,要是路上遇到事兒,怎麼辦?
他這顆腦袋還要不要了?
興府世子已經遇險,若是天子再出個意外,這皇明江山,又該何去何從?
前頭天子突然駕崩的時候,已經亂過一次了,再來一次,朝野內外可會傳出謠言,說皇明國祚已盡,自當群雄紛起?
但谷大用知道,這時候勸,天子是不會聽的。
他陪在天子身邊的時日久了,天子就是皺個眉,他都能猜出個八九分。
可在這節骨眼上,自己不勸,就沒人勸了。
谷大用只得硬著頭皮上。
“陛下,奴才說話不中聽。陛下這時候,多少得顧忌這一路的兇險。若是陛下有個好賴,誰能替興府世子做主?”
朱厚照何嘗不知道?
但是他無法乾坐著,什麼都不做。
與其等監宦收拾妥當,帶著原班人馬回京,不如自己先走一步。
早一日回京,早一日見到弟弟,自己也能安心。
谷大用見天子堅定的模樣,心裡暗暗叫苦。
“陛下不妨先靜靜心,奴才給陛下用些安神香如何?回去京師,才能收拾那起子陰險小人。”
“陛下不妨先想想,回京後,要如何做,才能給那些混賬一個痛擊。”
朱厚照冷笑。
“痛擊?朕要他們的九族!”
“一個個的,見朕不在京中,膽子越發大了。同王弟下手。看來是覺著自個兒命太長了!”
在屋內踱步的時候,撞上了地上散亂擺著的箱子。
朱厚照想把箱子踢翻,藉此發洩。
又按捺下來。
他性子素來暴躁,但眼下不是遷怒的時候。
谷大用說的,他知道。
這些大道理,誰不清楚?
朱厚照擔心的是,自己不在京師,弟弟又陷入昏迷之中,主持大權是落入內閣,還是軍國事務所。
二楊相爭的局面,恐怕是避免不了的。
太后已是不能出面主持,皇后不是個能主持大事的人,邵太貴妃又名不正言不順。
懿旨作不得準,自己又遠在甘州。
朱厚照恨恨地想,這些人還真會找準時機。
若是再晚上些時日,他就在回京路上了。
怕是特地掐準了,斷然行事。
這些人背後,是有高人指點?
還是瞎貓撞上死耗子?
弟弟這般謹慎之人,又是如何中招的?
谷大用千說萬勸,總算是將天子給留下了。
朱厚照想寫個條子,差人送回京師,又覺得沒有必要。
即便是急行,也比自己快不了多少。
如今他不瞭解京中情形,貿然插手,可能會將原有的局面,推向更危險的境地。
靜一靜,自己必須靜下來。
要是弟弟有個好歹,他可不會只簡簡單單的,讓他們賠上九族。
整個廟堂,都得傷筋動骨一番。
有一個算一個,全都不會放過。
否則,難消他的心頭之恨!
谷大用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無誤,才上前,低聲告知天子,可以出發了。
天色已晚,屋內都點上了燭燈。
朱厚照睜開眼。
“啟程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