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雨夜帶刀
朱厚照一行人,自甘州一路往東,日夜兼程,馬不停蹄。
沿著最平坦的道路,一人雙馬,馬停人不停。
距離京師越近,朱厚照的心就越發焦躁,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回去。
有時候,天色晴朗,地方也安穩,並無匪寇。
朱厚照便將自己綁在馬上,由隨身內侍輪班,牽著馬飛馳,幾天幾夜,都是在馬上。
有時候天氣不好,地方有匪寇,便暫時停下,讓人馬都有喘息的機會。
這一路,千里迢迢,好馬跑死了許多,就是隨行的人,也吃不消。
等到了京師,隨行的百餘人,不過剩下二十幾個。
其他人,因身體原因,吃不消這樣的長途奔襲,悉數累倒。
朱厚照令他們就地治病,自己繼續上路。
到了城門時,朱厚照也發起了低燒。
京畿一帶,連著下了好幾場雨,索性不大,還能趕路。
朱厚照拼著一股子的勁兒,咬著牙,愣是不願休息。
幸好谷大用在臨出發前,備下了些丸藥,暫且服侍他用下。
朱厚照是卡著點進城門的。
若是再晚上一刻鐘時間,城門即將關閉。
朱厚照縱是天子,也不好將門叫開,何況前幾年他去大同時,已經遭遇過一次了。
夏時的白天特別長,這個點還亮著,只是因為下著雨,天空灰濛濛的。
朱厚照縱馬狂奔,一路直衝皇城。
他們還在甘州的時候,谷大用就已經先遣了人,回來京師準備接駕。
朱厚照衝到宮門口的時候,已經有陳敬帶著鑾輿等著了。
朱厚照視而不見,策馬與陳敬擦肩而過。
陳敬帶著鑾輿,在後頭跟著。
“陛下!世子在未央宮!”
朱厚照頓了一下,調轉馬頭,往後宮去。
到了後宮,再不能策馬而行。
朱厚照這才下了馬。
他嫌棄鑾輿走得慢,自己跑著去的未央宮。
天漸漸暗了,橘色的夕陽西沉,星月奪回天空的主權。
未央宮前,自有提著燈籠照明的宮人候著。
朱厚照看見未央宮宮門前,跪著一個身穿飛魚服的人。
到了近前,才發現是陸炳。
陸炳的眼睛已經腫了,身上穿的飛魚服,也因為雨水的關係,沾了一身斑斑點點的泥子。
他掃了一眼陸炳,揮開要上前攙扶的內侍,跨過門檻。
朱厚照對陸炳,心中是有氣的。
弟弟與陸炳,可以說是形影不離。
那麼當日弟弟遭人謀害時,陸炳定然在他身側。
如今弟弟昏迷不醒,陸炳獨善其身。
只護主不力一條,朱厚照就恨不得將他狠狠打一頓。
不把人弄死,是看在他還忠心於弟弟的份上。
其實朱厚照已經看出陸炳身形搖搖欲墜,但根本不想恕他起身。
對於陸炳而言,天子的不饒恕,才是他心中最大的救贖。
世子遇險,他未能護住,諸般罪責盡在己身。
若世子遭逢不測,他陸炳定當手刃賊寇,再為世子殉。
即便邵太貴妃看不見,可未央宮依然燈火通明,不知是為誰照亮的。
朱厚照見偏殿宮人最多,立刻就明白那處定是弟弟所在之處。
他腳下一轉,往偏殿去。
殿內除了滴漏聲,宮人的呼吸、腳步,再無其他聲響。
邵太貴妃拄著柺杖,背對著躺著的朱厚熜,面朝外,坐在床上。
她所生育的三個兒子,先後死在自己前頭。
邵太貴妃本以為,自己已經哭不出來了。
直到獲知孫兒遇害時,暈厥過去,又重新醒來的邵太貴妃,才知道,原來自己此生的眼淚,還未流盡。
她已經失去了所有兒子,絕不允許自己再失去孫子。
身為女流之輩,邵太貴妃深知自己做不了太多,唯有日夜守在孫兒的身側。
每回進的藥食,她先嚐,有人要靠近床側,她先將人從頭到腳摸一遍,確認對方身無利器,方才許人靠近朱厚熜。
不過短短月餘,邵太貴妃的皺紋就多了不少,原本還有一些的黑髮,也轉成了銀色。
朱厚照進入殿內,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脊背比過去越發佝僂的老太太,傷心欲絕地守著自己的孫兒。
他咳嗽了一聲,用自己的聲音告訴邵太貴妃,自己到了。
邵太貴妃強打起精神,卻不從床上起來。
“陛下來了。”
朱厚照快步上前,抓著邵太貴妃的手。
“是朕回來晚了,叫太貴妃,叫王弟受苦了。”
邵太貴妃搖搖頭,兩行淚不自覺地自臉上滑落。
“怪不得陛下。陛下將重擔放在熜兒身上,是為著他好。老身雖然眼睛瞎了,但心沒瞎,更不會因此遷怒於陛下。”
“誰能想到啊?誰能想到啊!”
“他們、他們的膽子,也太大了些!陛下金口玉言,親口說將熜兒視為皇太弟。”
“朝野上下,誰人不知,熜兒為國本!”
“他們怎麼敢……他們怎麼敢!”
朱厚照將自己穿在裡面的百衲衣脫下,放到邵太貴妃的手中。
“此為朕在甘州時,軍中官兵為朕所制的百衲衣。如今朕將此衣賜於王弟,願甘州官兵之善心,庇護王弟此番無恙。”
邵太貴妃仔細地摸著手上這件百衲衣。
衣服上帶著溫度,還有潮氣。
她聞得到殿外的水汽,知道外頭下雨了。
天子是冒著雨回來的,衣服是剛從身上脫下來的。
邵太貴妃還知道,天子發著低燒,觸碰自己的手,溫度有些高。
但她眼下無心開口去做面子上的事。
朱厚照安慰著邵太貴妃。
“太貴妃安心,王弟定會好起來的。謀害王弟之人,朕一個都不會放過,定會給太貴妃,給王弟一個交代。”
邵太貴妃淚如雨下,滴落在百衲衣上。
朱厚照摸了摸邵太貴妃滿是皺紋的手。
“朕替王弟,將百衲衣穿上。”
朱厚照沒服侍過人,替弟弟穿衣服,顯得很笨拙。
有宮人想上前,替天子將這事兒攬下,被拒絕。
“朕為天子,自有祖宗庇護。諸多福澤加諸於身,天下再沒有比朕更有福了。朕替王弟將百衲衣穿上,也好讓王弟沾得福氣。”
朱厚照覺得,自己真的是運氣很好的人。
天下不會再有第二個人,能像他這樣,在閻王爺的生死簿上反覆橫跳,活了又死,死了又活。
如今,他想把自己這點福氣,分給弟弟。
也分給搖搖欲墜的皇明。
朱厚照牽著邵太貴妃的手,讓她去摸朱厚熜身上穿著的百衲衣。
“此衣,朕替王弟換上了。太貴妃莫要擔心,王弟一準兒能醒過來。”
邵太貴妃帶著哭音,應了一聲,拉著朱厚熜的手不肯放。
她又道:“陛下饒過外頭跪著的陸炳吧,當日熜兒遣了他去辦差,並不在身旁。”
“熜兒遇害,他也是自責萬分。”
“隨侍的黃錦也遭人毒手,只是傷的沒熜兒這樣重。因熜兒之故,捱了四十下板子,還在床上沒下來。”
朱厚照點點頭,又想起邵太貴妃看不見。
“太貴妃放心,朕回來了。往後一切,都有朕操持。”
他替邵太貴妃擦了臉上的淚,自去了宮外。
朱厚照居高臨下地盯著陸炳。
“起來吧。”
聲音冰冷,且帶著殺氣。
陸炳伏地,重重磕了個頭。
“罪臣不敢。”
“太貴妃替你求的情。”
陸炳倔強地咬著唇,不說話。
“往後王弟身旁,少不得你護持左右。你若壞了身子,誰能替得了你?”
朱厚照覺得,自己對這件事,是最有發言權的。
如原本的歷史線上的朱厚熜一樣,錦衣衛交由奶兄弟陸炳掌管。
朱厚照登基初時,也將錦衣衛交給了自己的奶兄弟。
但沒多久,人就死了。
“若你能找出第二個,替代得了你的人,就是今日在未央宮前跪死,朕也不會攔著你。”
陸炳久久不語,磕了個頭後,便嘗試著起身。
只是跪的時間久了,膝蓋痠疼,雙腿麻了,試了幾次都沒能起來。
最後還是朱厚照示意陳敬,過去將人扶起來的。
“回去好生養著,別給朕找不痛快。”
“罪臣領命。”
陸炳在太監的攙扶下,一瘸一拐慢慢往宮外去。
朱厚照招來陳敬到近前。
二話不說,一個耳光甩在他臉上。
陳敬並沒被打懵,他一早就知道,天子回宮後,自己定然會受罰。
“奴才沒看顧好世子,奴才有罪。”
朱厚照的胸脯起伏劇烈,怒不可遏的聲音響到連裡頭的邵太貴妃都聽得見。
“你是朕身邊的老人,宮中上下,都知道你是常年在朕身邊伺候的。哪個不長眼的,敢不給你面子?!”
“朕北巡甘州,將王弟交由你照顧。你便是如此照顧的?!”
“董文忠被貶去了浣衣局,你陳敬是不是也想跟著一起去?!”
陳敬跪著,不停磕頭,額上青紫一片,高高腫起。
“陛下明鑑!若世子在宮中遇害,奴才責無旁貸。可事發當日,世子乃是在皇城遭人暗算。”
“奴才、奴才在宮裡頭,還能有幾分薄面。到了皇城,遍地勳戚,誰人能賣奴才面子?”
“那張銳呢?他管著東廠,就沒派幾個人跟著?還有張永,御馬監的頭子!也不多叫人跟著王弟?”
“朕不在京師,你們便怠慢起來了是嗎?”
“回陛下的話,張銳、張永已歸家待罪。當日世子應崔駙馬之請,去公主府吃酒,回宮路上吃了悶棍。”
“這……這確是誰都想不到的。”
崔元如今位高權重,在京中又頗具名望,和興府世子又是親戚。
他邀請朱厚熜去公主府參宴,誰都不會覺得有什麼問題。
偏生最覺得不會有問題的時候,出了這麼大的事兒。
“崔元現在何處?”
“崔駙馬同永康大長公主,領著家人,在公主府待罪。錦衣衛將公主府都圍起來了,輕易不讓人出府。”
“當日行兇之人,都抓住了?”
“抓住了,陸千戶親自帶人抓的。不過半日功夫,就全抓住了。”
“不過那些人,是京師有名的閒漢,平日裡就為非作歹,也因犯過小罪,進過牢。”
朱厚照轉了轉手腕,從腰間解下沒來得及脫去的佩刀。
“聽你的意思,陸松沒問出來幕後黑手?”
陳敬的頭越發低了。
“陸千戶問不出來。那些閒漢不知為何,嘴緊得很,上了酷刑,都不肯招。”
朱厚照不鹹不淡地評價了一句。
“陸松的手腕,還是太寬和了。”
“去將這些謀害王弟之人的家人,全都抓了。”
“記住,朕要他們的九族。一個都不許落下,全都給朕抓起來。”
“嘴嚴是吧?呵呵。”
“現在就去,朕給陸松一夜時間,明日一早,朕就要在詔獄看到這些人。”
陳敬忙不迭地起身,飛快地往宮外跑。
朱厚照握著佩刀,並不回乾清宮。
出宮前,隔著雨幕,他看見從坤寧宮匆匆趕來的夏皇后。
夏皇后在廊下止步,朝著朱厚照行禮。
朱厚照點點頭,大步流星地離開,前往詔獄。
谷大用叫來的太醫,已經在詔獄候著了。
朱厚照一邊讓太醫替自己診脈,一邊等著陸松的回覆。
這時候,他不能倒下。
如果他倒下了,就不會有人替王弟報仇。
天色微亮,朱厚照服下剛剛煎好的藥,外頭的哭叫聲就近了。
朱厚照示意谷大用去將陸松領進來。
陸松進來後,跪地請罪。
“陛下,此乃罪人京畿之地的家屬。另有外省的,罪臣已是遣了人去抓。”
朱厚照點點頭。
“將老人和孩童帶進來,壯年先在外頭候著。地方小,人多站不下。”
那些襲擊朱厚熜的閒漢自牢中被帶出來。
朱厚照將佩刀抽出來,明晃晃的刀尖,指著那些瑟瑟發抖的老幼。
“你們應當知道朕是誰。”
“朕再問你們一遍,指使你們謀害興府世子的人是誰。”
“你們覺得自己講義氣,嘴嚴,無妨。”
“朕已命人將你們的九族全都尋來了。黃泉路上,你們也不會孤單。”
“別以為那些人答應你們的賞錢,你們還有機會用。”
“謀害皇親,是為十惡大罪。你們不會有機會,活著離開這裡。連你們的家人都活不了!”
“朕問,你們回答了,你們的家人還能有人豎著走出去。”
“否則……”
朱厚照斜著眼,看了陸松。
陸松會意,隨機自人群中選出一老一幼。
“此為誰的家人?”
這些體無完膚的閒漢們面色驚惶,不停往後退,直到被守著的錦衣衛堵了退路。
“好,朕的問題,你們不答是吧。”
“陸松!”
一老一幼的慘叫聲,自院中響起。
地上多了兩截完全不同的手臂。
人群的咒罵聲不斷。
有罵著那些閒漢不得好死的,也有罵天子草菅人命的。
朱厚照充耳不聞。
“朕再問一次,是誰指使你們的。”
“你們的九族人多,朕也不著急,有時間和你們慢慢耗。”
院中的尿騷味越來越重。
終於有人熬不下去了。
“陛下!陛下,我招、我招!別殺我家人,別殺我孩子!”
朱厚照面不改色,示意錦衣衛將那名願意招供的人帶下去記錄口供。
“陸松,再選兩人出來。”
“罪臣領命!”
朱厚照往後靠在椅背上。
他倒要看看,是自己的刀快,還是這些人的嘴硬。
京師的雨不停下著,雨絲砸在銀色的刀身上,再飛濺開。
不知這是蒼天為誰落的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