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善後
這次的情況過於棘手，如何處理各方，尋找一個平衡，是個很頭疼的事。
許銘已死，還死得如此慘烈，不歌功頌德一番，朝中文官會群情激奮。
弟弟在京師監國，文官的壓力會直接落到他身上。
這不是朱厚照想看到的。
他現在還是皇明的天子，帝國的領頭人，將責任全部攬在己身，義不容辭。
但若過於袒護文官，武將心有不服，邊境歸根結底，還是靠武將去流血流汗。
兵權名義上，歸於天子，實際權柄卻分得很散。
如今是皇朝中期，承平日久，天下官兵沒有一個具有威懾力的主心骨，說是各自為政，也不為過。
而甘州衛又與其他北境衛所不同。
北邊有瓦剌、韃靼，西邊是哈密，南方為韃靼土默特部。
這個地方，像是皇明橫插在三方之間的觸角。
若是這裡被吞下，往內遷徙，皇明就會面臨極西之地三足鼎立局面。
所以也不怪朱厚照大題小做，擔心李隆有通敵之舉。
實在是甘州衛的位置，太合適做這種事了，誘惑也多。
自從江彬被楊廷和抓起來後，朱厚照手中的兵權瓦解，困於京師，不得動作。
這次甘州之行，是他重掌兵權的絕佳之際。
這樣的機會，朱厚照認為，不會再有第二次了。
而董文忠身為鎮守太監，恩出於上，身家性命繫於朱厚照手中，可宮中內監錯綜複雜的關係，也不容小覷。
很多時候，事情就是壞在小人物身上。
可以打，可以罰，可以貶，不能殺。
得讓監宦看出天子對他們的寬容，又必須記住這件事帶來的教訓，警鐘長鳴於心。
甘州城的百姓發現，總兵府衙門前，突然支起了幾個攤子，還有幾張長桌。
甘州五衛的官兵，有序排著隊，在桌前辨認著自己的名字，在賬冊上摁下手印，又從邊上人的手裡，接過銀錢。
每一個領到錢的官兵，臉上都樂開了花，被風吹皴的皮褶子皺成朵花。
他們小心地將得來的銀錢，貼身藏好，匆匆整隊回家。
看了會兒，城中百姓倒是明白過來了。
天子給這些兵痞子補發糧餉呢。
正覺得沒勁，走到家門口，就見一群穿著官兵服飾的人，在自家門口忙活。
兵變時，許多城中百姓遭了殃，宅子被燒了不算，家中財物也沒能救回來。
需要重建的人家多，城內泥瓦匠卻就那麼幾個，是以重建的速度很慢。
這些人，此時正在鎮守太監的監督下，幫著重建。
他們哪兒幹過這等事，想偷閒躲懶，頭稍稍抬起來，就是劈頭蓋臉的鞭子。
董文忠在邊上看著徒子徒孫打罵這些兵痞，渾身上下充斥著秉正無私的味道。
“陛下說了，當日是你們這些人毀了百姓居所。今日也合該由你們這些人，為百姓重建房屋。”
“該你們的餉，等你們做完事，自會發到你們手裡頭，一個子兒都不會少。”
“現在有不認真做事的，屆時看人家有餉，可別到咱家跟前哭。”
“往日為非作歹，今日倒想吃甜頭。哪裡來這等好事！陛下不容，百姓也不容！”
“好！”
董文忠的一番言論，引起圍觀百姓的叫好聲。
他頗為自矜地朝四周點點頭，臉微微揚起，用鼻孔看著那些身負罪行，做著苦力的官兵。
“甘州能守，有賴城中百姓。咱家今日奉旨行事，為各位主持一回公道。”
他想起天子的吩咐，趕緊又加了一句。
“陛下有旨，有在兵變時受了欺負的，只管去府衙前擊鼓。自有陛下為你們做主。”
甘州城的百姓眼淚登時湧了出來。
他們祖祖輩輩生活在這裡，吃夠了戰火連綿的苦，受夠了當地衛所的辱。
如今天子來了，青天就有了，往後，他們再也不用怕了！
城中百姓自發聚集到總兵府衙前，天子徵用此處為臨時行宮。
府衙前，百姓伏地而跪，三呼萬歲，言必稱英明。
盛情之下，朱厚照不得不出來與百姓相見，並允諾新任巡撫即刻就到，有冤屈者，可先行報官，待新巡撫到了之後，便一一審理。
無形中，加大了底下人的工作量。
朱厚照這次出巡，帶的人不多，只能啟用甘州城內的本地官吏，讓他們戴罪立功。
至於許銘身亡當日，在場見死不救的副總兵的李義，及陝西行都司各衛所掌印、僉書等一干官員，以罪行輕重，各有定論。
不過具體執行起來，還需要走流程，送報京師，由內閣與都察院稽覈。
怕許二歌有情緒，朱厚照還特地將他叫來跟前，細細分說明白。
“你父親之事，朝中自會給予公道，身後事也會安排妥當。你不必掛心。”
“朕先前考較你，覺得你學問不錯，蔭你入國子監做監生，你可願意？”
“朕知你如今新喪父，心中定然哀痛萬分。須知你父親，也盼著你有個好前程。京師人才薈聚，遠比甘州更適合讀書。”
“朕還有個小外甥，去年沒了父親。今年滿八歲，是個小古板，讀書習字也很好。你們可以一處耍，也好做個伴。”
許二歌不是不講理的人，他知道這是天子盡最大努力，為自己所能做的了。
他謝過天子，又期期艾艾地提出心中所願。
“多謝陛下隆恩。不、不過，小民希望能尋到兵變時，走散的家人。”
朱厚照默然，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不是他不想應承，而是縱為天子，也有辦不到的事。
朱厚照先前已經派人去尋了，人是找到了，但已經被野獸啃食了一半。
他一直瞞著許二歌，如今怕是瞞不下去了。
朱厚照張口欲將真相告知，但對上許二歌希冀的目光，又把話嚥下。
“你先扶靈，送你父親歸鄉安葬。朕會繼續派人去尋你的家人。有訊息，就立刻著人前往你家中，告知。”
許二歌重重點頭。
“小民為父親服喪後，一定會去京師，在國子監好生讀書。待考取功名後，為陛下效力。”
朱厚照勉強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許二歌的頭。
眼中盡是哀痛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