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想得挺美
董文忠心中暗暗叫苦。
他也不知道，事情怎麼會發展到這一步的。
原本大家有商有量，說好了，當天一起坐下來，就軍餉發放一事進行商議。
當日氣氛，起初也還算行，起碼大家雖然心中有氣，也都坐下來，有商議的意思。
董文忠以為，這事兒要真輪起來，被焚屍洩憤的許銘，起碼要佔一大半的責任。
折糧價以抵用固定軍餉發放，若是去歲歉收，糧價瘋漲，底下官兵不會有什麼意見。
誰會嫌自己錢多？
可偏偏去歲是豐年，許銘這一記昏招，直接就把小命給丟了。
現在倒好。
許銘死了，一了百了，指不定朝中還要為他追封，他們這些活著的，沒一個能落著好！
董文忠自己，也是一肚子的火。
為了考績，儘想轍折騰，也不管實際如何，能不能推行，想一出是一出。
活該丟了命！
可這話不能對天子說，只能悶在自己個兒的肚子裡想想。
董文忠在陛見前，就已是想好了。
反正李隆已經關進牢裡，死罪難逃，自己把所有責任，全都往他身上推就行。
他還想留著小命，將鎮守甘州貪的財物好生享用一番。
“陛下明鑑，此次兵變，蓋因許銘與李隆二人，早有嫌隙，彼此不和。李隆在甘州這些年，貪了不少錢糧，吃空餉、喝兵血，許銘早就看不過眼。”
“是以許銘才想了個法兒，妄圖用一招釜底抽薪之計，叫李隆吃悶虧。”
“那李隆在甘州衛領兵多年，也不是個善茬。豈肯嚥下這口氣？當即就同五衛中的心腹密談，煽動官兵，向許銘發難。”
“奴才夾在中間，亦是左右為難。許銘性情剛烈，又對奴才這等閹人瞧不上。奴才勸說幾次，都無用。”
“李隆雖願給奴才幾分薄面，卻哪裡抵得過銀錢實在？兩方商議不下，許銘不願退讓，底下也有了怒氣，就……上了頭了……”
朱厚照聽得都快氣笑了。
“上了頭？毆殺朝廷命官，還將其屍體焚燒。這能用上頭來脫罪？！”
“如若當真上頭，將人毆殺後，就知害怕了！”
“許銘是什麼人？為官十五年，四品大員，左僉都御史，巡撫甘肅。這等品級，這等資歷，就是朕，都不能說殺就殺，說打就打。”
“你們呢？不僅殺了人，還焚屍？當時在場的人都逃哪兒去了？一個個的，平日裡稱兄道弟，這等人命關天的時候，全都跑沒了影兒！”
“但凡你們有點良心，有點人性，攔上一攔，勸上一勸，許銘現在興許還活著！”
“一條人命啊！朕元旦節還收到他送來京師的賀禮摺子。轉眼人就沒了！”
“還有城中百姓。打殺了許銘，就恣意妄為起來！是不是尋思著，廟堂不敢拿你們怎麼樣？即便打砸搶燒，姦淫擄掠，最後照樣該給錢給錢，該給糧給糧？”
朱厚照冷笑。
“想得倒挺美！真以為朝廷離了你們，甘州就守不住了？哈密就會東進？”
“董文忠，朕告訴你。這回朕親至，就是做給九邊重鎮看的。年年兵變，歲歲要錢。胃口一次比一次大。”
“朝廷真沒給嗎？去歲放下來的軍餉，還有朕從內帑撥的賞錢，全去哪兒了？”
他指著牆皮脫落，樑柱腐朽的大堂。
“堂堂總兵府衙，就是這個樣子！連修繕一下，做做面子都不願意。倒是李隆家中，朕看比朝中大員的宅邸都富麗堂皇！”
“你在甘州的宅邸又如何？想來不比李隆家差吧？”
董文忠打了個激靈，口中連連喊冤。
“陛下明察，奴才之宅邸，都是底下人孝敬得來。奴才從未貪墨半分軍餉。”
看他口稱冤枉，朱厚照卻是半個字都不信。
“有沒有貪，你自己心裡清楚！後頭該怎麼做，你也明白。都是宮裡出來的老人了，這點規矩總歸懂。”
一想到藏在家中的那些財物，頃刻間化為泡影，董文忠像是被霜打過，頓時就蔫巴了。
朱厚照看了他一眼，又朝谷大用遞了個眼神。
堂中諸人，悉數退下，谷大用親在門前守著。
“朕問你，李隆可曾有通敵之舉？”
董文忠腦子一醒，又有些懵。
陛下這是……希望李隆通敵——還是不希望李隆通敵？
朱厚照見他沒明白，不耐煩起來。
“有就有，沒有就沒有。不許瞞騙謊報！如實說來。”
董文忠眼珠子轉了轉。
“奴才料想……應當……是有的吧？”
朱厚照提高了嗓門。
“應當？什麼叫應當？”
“董文忠，你是活夠了嗎？！”
“朕問話，你是沒聽清楚，還是不想聽清楚？”
董文忠情急之下，腦子也轉得快起來。
“奴才……奴才也不知李隆是否有通敵之舉。奴才對陛下忠心可鑑，絕無可能通敵叛國。便是李隆有投敵之舉，他也不會找奴才商議這等謀逆之事。”
這話倒還像樣。
朱厚照怒氣消了幾分下去。
“你派些人，為許銘造勢。只許論好，不許言壞。”
“如今甘州經兵變，當地百姓對官兵多有怨懟，民心已失。若不設法重聚民心，來年北狄、哈密攻來，就是一盤散沙。”
“只靠這些爛泥扶不上牆的玩意兒，根本不可能守得住。最終還得仰仗當地民壯。”
“先把許銘清官、好官的形象立起來。”
“將所有錯，都推到衛所身上。同時徹查先前下撥的兩筆軍餉去處，此番兵變涉及之人，也給朕查清楚了。一個，記清楚了，是一個，都不許放跑了。”
“新任巡撫，已經在路上了，還需月餘才到。這段時日，朕便在甘州主持。”
朱厚照說一句，董文忠便應一聲。
聽說有新任巡撫走馬上任，董文忠的心思就活絡開了。
也不知是哪個倒黴蛋，接手這裡的爛攤子。
朱厚照卻與他的想法截然不同。
他相信，自己好不容易選的人，一定會讓甘州軍容煥然一新。
以甘州為試點，逐一向東推行。
還沒徹底爛到底的皇明官軍，會慢慢好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