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練兵
怕許二歌繼續留在甘州,會聽到閒言碎語,知道家人的真實下落。
朱厚照哄著他,讓他先扶靈回去老家,後續朝廷的追封與撫卹,屆時直接送抵家鄉。
許二歌對天子的話,很是信任,讓幹什麼就幹什麼。
像是落水之人,突然找到了賴以維生的浮木,緊緊攀住,死不撒手。
待送別了許二歌,朱厚照將甘州百姓報官的卷宗看了一遍。
他不擅刑訊,做不了審案之事,但這些,有助於自己對甘州民情的瞭解。
他把手中狀紙翻得嘩嘩作響,有些不相信。
“就這麼點兒?”
谷大用回道:“底下人收上來的時候,奴才也是好奇,是以差了人去打聽。”
“只因甘州百姓受官兵欺壓久矣,怕陛下離了甘州後,無人做主。到時候,又叫那起子混賬借了由頭生事。是以心生俱意。”
朱厚照放下狀紙,久久不言語。
怕事後被打擊報復……嗎?
由此可見,甘州百姓對官府的不信任,到了何種地步。
不,不獨甘州,這種情況,應當各地都有。
但甘州不同。
北境不能亂,北地民心不可失。
京師距離北境太近了。
天子,守國門啊……
朱厚照想了想,提筆寫了封信,令谷大用送往京師。
“叫王弟召集統領軍國事務所的大臣們一道開個會,就信中所提之事進行商議。”
又道:“到甘州前,朕予你的那封信,可在身上?”
這封厚厚的信,谷大用片刻不敢離身,見天子提及,趕忙從身上找出來,雙手呈上。
朱厚照接過信,貼身收好,叫谷大用下去辦事。
待人都走了,才重新將信取出來,仔細翻看一遍,見沒有拆過的痕跡,才放下心來。
既然自己還好好活著,信就不急著交給弟弟了。
用過飯,朱厚照特地去了趟城外,察看甘州屯田。
邊境苦寒,一年唯一收。
雖然甘州已是春季,田中正是忙碌時候,但軍中屯田並無多少人耕種。
田間耕種之人,個個面黃肌瘦,看著也不像是有多少力氣,能幹農活的。
朱厚照心中嘆了一聲。
太祖當年定下的戶籍之制,已經不適用於當下了。
屯田制走不長遠,當下也不適合全面採納募兵制。
他需要提高軍紀軍容,改變百姓對官兵視若猛獸的看法。
為之後轉向募兵制打下基礎。
朱厚照突然想起,自己到了甘州後,一直忙於對兵變善後,還不曾去軍中看看。
一時興起,打馬前往軍營。
營前守門的不在。
光這一條,就已經夠讓朱厚照生氣的了。
若是突發緊急軍情,連個準備都沒有,直接就能攻進去,將營中官兵殺個一乾二淨。
若是在其他地方,朱厚照還能安慰下自己。
可這是九邊重鎮!
若是韃靼一拍腦袋,不想冬天犯邊,想著暖和時分,更容易得手呢?
就憑這樣的軍紀,還制敵?
不一鬨而散,各自逃命就不錯了!
還整軍反擊?
開什麼玩笑!
拿著朕的錢,吃著百姓種出來的糧,就是這麼報答皇明的?
朱厚照氣得發抖。
董文忠在城內監督犯事官兵,為百姓重修房屋,谷大用身兼數職,於總兵官府衙內處理政務。
幾個領頭的大太監都不在,隨侍之人身份低微,縱是見天子面有怒容,也不敢吭聲。
朱厚照壓著火氣,揮鞭打在馬身,衝入軍營。
營中不見巡邏士兵,只聞各處賭錢、閒聊聲音。
空氣中,甚至還有酒氣。
朱厚照性子雖然暴躁,但脾氣算不上差。
他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麼生氣過。
他知道皇明的官兵爛,但沒想到已經爛到這個地步了。
怪不得滅國時,整建制整建制地投敵。
這是光憑朝廷給錢、給糧,就能解決的嗎?
就是再給多少錢,多少糧,都改變不了這群人的底色!
餘光瞥見一群聚賭之人,朱厚照領著人,大踏步過去。
官兵正賭地興起,卻見鞭子揮來,抽碎了臨時搭起來的桌子。
他們紛紛起身,想抽出隨身佩戴的武器,卻發現並未攜帶。
這些人開始驚慌起來。
想要四處逃散,又被不知哪裡來的太監們圍住。
以為是鎮守太監來營中視察,自己賭錢,被抓個正著,趕緊跪下磕頭。
“爺爺,爺爺饒命!小的下回再也不敢了。”
“爺爺高抬貴手,放過小的這遭……小的將賭資都孝敬給爺爺可好?”
朱厚照低頭看著這些哭爹喊孃的官兵,已經氣不起來了。
就是這樣的人,在守護皇明邊疆。
這些嚇得快尿了褲子的官兵,還沒意識到不對勁。
他們以為,這不過是鎮守太監日常巡營罷了,往日也有這樣的時候。
朱厚照這次出巡,沒帶任何貴重衣物。
緙絲製成的龍袍太嬌貴了,勾個絲,就必須廢棄。
他的穿著打扮,與普通富貴人家沒什麼不同。
是以這些不曾見過天顏的官兵,起初並沒有看出什麼不對來。
直到周圍官兵發現太監們都是生面孔,而且還不吱聲時,才開始大著膽子,把頭抬起來。
面前的男子揹著光,看不清他的面容。
但卻能從他周身散發出的氣勢,看出這是上位者。
且,是暴怒中的上位者。
官兵們不再求饒,伏地跪著。
薄薄的褲子承不住那麼體液,浸透了乾涸的土地。
朱厚照盯著他們良久。
“今日營中,何人主事?”
“怎麼?啞巴了?方才賭錢的時候,不是聲音挺大的?”
隨侍太監偷偷去請了今日守營的千戶。
甘州衛的總兵官、副總兵官都被下獄,朝中暫時還未派遣新任武官,前來甘州衛。
剩下最大的武官,便是千戶了。
幾個千戶商量好了,輪流值守。
範千戶在看到陌生的太監時,就立刻意識到,自己今天出門沒看黃曆,是一件多麼錯誤的事。
早知天子今日會來營中,他說什麼都要和其他人換班。
聽得身後腳步聲,朱厚照足尖一轉,打量著跟著太監過來的千戶。
“平日裡,你們也是這樣的?”
範千戶立刻跪下請罪。
表現得比那些大頭兵好些,沒尿。
“賭錢,飲酒。是不是今日朕來得不湊巧,沒遇見你們帶女人進營?”
膽子小些的兵,聽了朱厚照的話,兩眼一翻,直接暈了過去。
朱厚照用馬鞭指了指那人。
“上了戰場,也是這般模樣?畏敵如虎,還能打的了仗?”
“整個甘州衛,都是如此嗎?”
“這就是皇明賴以守疆護民之兵?”
“歲歲同朕伸手要錢要糧,就是給這等貨色?”
“你們可真好啊,真好啊!”
朱厚照只覺得自己兩眼發黑,腳下不穩,往後退了幾步。
幸而身後有太監及時上前,替他撐著身體。
這才沒倒下。
朱厚照緩了緩,揮退要攙著自己的太監。
“今日起,朕就搬來此處住下。朕倒要看看,王師還能爛成什麼樣!”
“去總兵府衙,將朕的行囊都帶來。谷大用不必隨侍,繼續辦事。”
猶如暴風雨前的寧靜,甘州衛的大營,寂靜得猶如即將開拔,趕赴前線一般。
天子蒞臨的訊息,立刻傳遍了整個甘州衛。
治兵無方的範千戶,被一擼到底,直接從千戶,成了小旗。
一時之間,甘州衛的軍紀好了許多。
營中不見賭錢飲酒,已經荒廢多時的操練也重新撿了起來。
但朱厚照還是不滿意。
距離自己在後世看到的操練,實在差的太遠了。
這也能叫兵,這也能叫操練?
從營號響起,再到整軍,花了一炷香的時間。
出來的這些人,不知道夜裡去哪裡偷摸著吃酒,一股子酒味,衣服都穿不齊整。
雖然站的歪歪扭扭,人倒是一個不落。
怕是因自己在,怕沒了腦袋,再吃不了酒,賭不了錢,抱不了女人。
朱厚照安慰自己。
起碼這些人,沒參與兵變。
只是平日怠懶慣了,一時改不過來。
改不過來,就掰正了。
他還就不信了!
為了能把這些爛到發黑的官兵給練出來,朱厚照對自己也發了狠。
同吃同睡同操練,官兵不睡他不睡,官兵吃什麼他也吃什麼。
官兵在底下操練,他在上面站著看兵書、看軍中賬冊。
稍有風吹草動,千戶想放水,眼風立刻掃過來。
如此不過幾日,這些懶散慣了的官兵,就開始吃不消了。
他們在天子跟前,不敢抱怨,散了後,聚整合一團,嘴裡罵個不停。
殊不知,他們的一言一行,早就被記錄下來,送到朱厚照跟前。
朱厚照並未責罵,只是第二天,在校場擺上十張長桌,桌上滿滿當當堆著肉。
甘州綠葉菜少見,肉倒是多,但尋常人家也不太吃得起。
軍中也有肉食供給,不過那不是給普通兵士吃的。
那些官兵看到肉,眼睛都直了。
除了屠戶家,他們什麼時候見過這樣的肉山?!
朱厚照如往常一般,站在最上頭,手中捧著昨日沒看完的賬冊。
“今日操練最佳的前十人,可取二斤肉。叫伙伕燒了也成,去城中換錢也可。”
北境肉價稍賤,京中一斤豬肉,得錢十三文,甘州這邊只八九文好錢即可,倒是綠葉菜貴,冬時尤甚。
兩斤豬肉,可得錢二十文不到。
看著是少,但二十文錢能買三百五十斤左右的木炭。
甘州冬日比旁的地方要久,這些木炭省著些用,可以燒上半月。
現在是春時,但冬季剛過。
回憶起不久前,家中的冷寒,即便是在太陽底下,也打了個冷戰。
若是一進家門,就暖烘烘的,那別提多舒坦了。
更別提邊軍連年拖欠餉銀,家中用度都吃緊,想吃肉打打牙祭?
不可能,在軍中填飽肚子都是奢求。
無論是換成木炭,還是直接吃了,對這些底層官兵來說,都是極大的獎賞。
朱厚照也不多說別的,丟下一句“好生操練”,就自顧自忙了。
比起昨天,今日操練的官兵顯然有勁多了。
朱厚照心思並未放在賬冊上,而是暗暗觀察這些官兵的動作。
見確有效果,才放下心來。
他沒有直接拿出錢來犒賞,怕的是把他們胃口養大了。
細水長流,可持續性發展,才是正道。
這些肉,也並非是為了今日去採買的,乃是原本分配給軍中的伙食。
朱厚照想的簡單粗暴。
表現不行,還想吃得好?
做夢!
他從高階軍官嘴裡搶下來的這些,可不會輕易發放到混子手裡。
若果真有軍事上的天賦,混一點,自己也就忍了。
屁用沒有,還想撈油水?
還不如餵狗。
狗養熟了,還能忠心不二地看家呢。
但朱厚照心中也有不確定。
他怕自己走了之後,這裡又會變成原來的模樣。
兵源本就不行,有軍事才能的人就更少了。
希望自己回京前,能找到替代之人吧。
朱厚照心裡存了事,煩悶地看不下去賬冊,又不得不在上頭做樣子。
底下官兵覺得操練難捱,他又何嘗不是?
原本這些官兵,對天子的話,還存有疑慮。
上峰並不是沒有用過這等招數,最後都證明了,是騙人的。
擺著的肉,最後還是進不了自己肚子。
不過天子應當是不缺肉吃的?
搶不了自己嘴裡的肉吧?
抱著試一試的態度,倒是有不少人操練很認真。
朱厚照在上面,看得清楚明白,也無人敢欺瞞,散軍前,就將最好的十人選了出來。
肉是朱厚照親自分到他們手中的。
不僅給了底層計程車兵,朱厚照還另外取了五斤肉,賞給今日操練最認真的低階武官。
過去軍中的封賞,大都被上面人瓜分完了。
不獨底層兵士撈不著,連帶著低階武官也沒份。
對於這些尚有良心的低階武官而言,這份天子事先不曾提及的賞賜,真的是意外之喜了。
操練的官兵眼巴巴地看著剩下的肉,被內監們抬走。
有膽子大些的,拉住抬肉的太監。
“明日、明日還能分肉嗎?”
太監不耐煩地從他手裡,把衣服拽出來。
“有哇,陛下說了,天天都有。只要你們認真操練,日日都能有。”
太監打量著面前衣冠不整、鬍子拉碴的漢子。
“但你能不能得肉,那可就說不好了。”
周圍人鬨笑一片。
那漢子瞪著牛眼,叉著腰,聲音分外洪亮。
“老子明日就拿肉,把你們這起子的臭嘴給堵上!”
“噢喲,老洪頭明天要請客吃肉了。”
“就你?老洪頭,不是咱兄弟看不起你。前日我還聽城裡的小娘皮說,你不得行嘞。”
被喚作老洪頭的漢子臉色漲得通紅。
“少看不起人,明日、明日老子一準兒能拿肉!”
他的眼睛泛著精光,盯著逐漸遠去的肉山,饞得不斷舔乾燥的嘴唇。
天子說話,是真的算數的,同那些狗孃養的不一樣。
明天,明天他也能拿肉了!
同營的兄弟碰了碰他肩膀,喚他一起回去。
老洪頭嘴裡應著,卻一步三回頭,看著已經看不見的肉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