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5章 打一仗(各位新年快樂~~)
遠離河岸的土壤有些乾燥,細小的石子安靜的待在草根旁。
沉悶的轟鳴聲朝這邊震動而來,石子輕微晃動一下,繼而抖動起來,越來越頻繁,在無數腳步的踩踏下,於地面微微跳起來,然後是轟轟轟的大腳將它連同草葉的汁水踏入地面。
成千上萬的身影從這裡奔跑前行,隨後有車輛木輪將那石子壓的更下沉兩分,車轍帶著青草的腥氣而過,在地面留下一道道清晰的痕跡。
空中飄蕩著揚起的灰土,一同的還有呻吟、抱怨的聲音。
“快點,加速!你們這幫懶貨,一天行個數裡還在抱怨,入恁孃的,天生懶骨頭!”
“跑起來,再快些——”
側方,奔行的契丹、奚人騎士不時朝著徒步行進的步兵隊伍發出吼叫,騎兵前,為首將領攬著韁繩,都偶然舉起手讓後方的兵馬停下,帶著狼毛的鐵盔下,帶有土色的面龐皺起眉頭,霍然回頭:“斥候回來多少了?”
“回來一部分……”
“來人,通知中軍,就說前方可能有變。”
……
前進的方向有著不同的地貌,右側是寬大的河道,左側是幾座丘陵組成,高低不平的山丘,遼軍行進的是廣闊的原野,偶爾路過幾處稀疏的樹林,看過去好似是能看到另一面的光亮,半人多高的矮木叢遮擋了不少向內的視線,並不明亮的空間裡,有人發出慘叫。
嗡——
一支箭矢從林中飛出,一匹戰馬從稀疏的樹林間衝出,人的後背、馬的臀部分別插著箭矢,馬蹄落地的瞬間,又是一箭飛了過來,腿彎中箭的馬匹陡然跪倒,上方身穿土黃色皮甲的斥候在地上翻滾幾圈。
咔嚓——
帶著鮮血的半截箭桿留在地上,顧不上擦傷的手臉,拔出腰間的戰刀站起的瞬間。
後方,一名身穿黑色皮甲的齊軍騎兵衝出矮木叢,帶著弧度的戰刀揮斬劈下。
嘭——
金屬鋒刃相撞,火花在曠野上爆發,地上那遼軍的斥候整個人向後倒飛而出,在地上翻滾翻滾一下,滑出三尺遠,然後踉蹌爬起來,轉身本能的朝著遠離齊軍斥候的方向跑。
後方斥候也不停馬,一扯韁繩,從另一側拐出弧度,從側面再度揮砍,遼軍斥候雙腳用力向前一躍,身子撲入林中,砍空的騎士冷冷看著逃跑的人,收刀拿弓。
林中有馬蹄聲響起,兩匹戰馬衝出,完顏活女一勒韁繩,抬手做阻止狀:“不用殺了,讓他走。”
戰馬不安分的在地上轉一圈:“通知其他人,沒殺的就算了,收兵回去。”
“喏!”
集合的哨音從一旁從騎的手中發出,陸續有十餘隊斥候過來匯合。
過來的都是北軍中的女真騎兵,北軍五校重立,完顏活女被選為長水校尉,完顏婁室怕他被人看輕,乾脆從他掌控的軍中撥出那些常年隨自己兒子一起計程車卒過去,這些人以前就是軍中斥候,慣於廝殺獵取,如今完顏活女跟著父親再次一起南下,自然是又回了這熟悉的位置。
“走,再去西邊高處看看。”年輕的長水校尉一勒韁繩:“若遼狗只是跑的慢,呵呵……”
馬蹄聲掩蓋了他的聲音,數十名騎兵在原野上帶起煙塵,一路遠去。
遠方,來自中京道的大軍還在行軍,前軍的將領接到逃回來的斥候彙報,連忙讓人將軍情傳遞去中軍霞末處。
此時,這位大軍的統帥正從軍醫那裡接過草藥塞入口中,嚼的滿嘴草汁橫流,一張臉苦的皺成一團。
“吃了這些就能消腫?”
略微含糊的話從霞末的口中發出,一旁軍醫遲疑一下:“大王,小的精通的是金創之傷,這口腔牙科雖有涉獵……”
尷尬的笑了一下:“還是有些不足。”
“啊,行了行了,你退下吧。”
霞末有些嫌棄的揮揮手,有心將口中苦澀的草藥汁水吐出來,又期望其確有成效,眼見前方有令騎跑過來,頓知有事,眉頭不由皺的更緊,那軍醫見狀連忙快速退下。
霞末揮手讓人將那斥候放過來:“何事?”
令騎勒馬停下,跳下馬走上前:“我軍斥候遭襲,返回人數不過半。”
“恁地快?!”霞末大驚,在馬上挺直身子,顧不上自己臉頰腫大,開口詢問:“哪裡遇襲?對面大概多少人?可有偵知到對方軍隊所在?”
“前方三五里遇襲,多少人並不知曉,有斥候言是女真人手段,對方大軍在何處並不知曉。”
“傳令前軍放慢速度,後軍快些向中軍靠攏,左右兩翼提防有人偷襲。”霞末轉頭看著從騎,口中綠色的汁水混著唾液在空中噴著:“去請幾位將軍、祥穩過來。”
抹了一把嘴:“入孃的什麼藥草這般麻,吐吐吐,呵忒——”
一團綠水和著爛草葉吐出,這奚王用水漱漱口,等待的時候只覺得口水不斷積蓄,連啐了好幾口才有所緩解。
片刻,洞仙文榮為首的幾個將領過來,看著霞末腫大的左臉有些吃驚,這大軍的統帥顧不上解釋自己的異樣:“剛剛有情報傳來,俺們的斥候在三五里外死了不少。”
“死人了,說明前方有齊軍。”
“沒錯,只是沒找到對方的軍馬,俺懷疑對面只是齊軍先鋒。”
霞末騎馬走去大軍外側下馬,其餘幾個將領跟上一起湊過來,望著無邊無沿的大軍,他開口:“那呂布聽聞擅長騎兵,俺們要提防他率軍前來偷襲。”
“那不若就以這裡為戰場。”洞仙文榮皺起眉頭,渾身上下一片紅,看的幾個將領眼暈,紛紛低頭聽著他聲音入耳:“我等大軍本來行進就不快,與其往前行走繼續拖沓,不若就在此地安營紮寨,靠著軍營防護,那些該死的新卒也能射射箭,助助威。”
看霞末與其餘將領聽的認真,他又抬手劃了個圓圈:“況且此處地勢開闊,又臨近大定府,齊國想偷襲咱們不易,而我等也可隨時迴轉城池,何樂而不為?”
霞末一時間似乎是忘了牙疼,用力點頭:“善,就依祥穩所言。”
號令隨即在他口中傳出,前行的隊伍在收到命令後紛紛停下,穿著土黃色衣服的軍卒開始卸車、伐木建造營盤,軍營的輪廓不久初見成型。
……
山丘上,風吹的草葉不住搖晃,不知名的鳥在天空中飛過,發出啼鳴,偶爾有悉悉索索的聲音在響,有人伏在草地上挪動身體,隨後又安靜下去。
帶著土腥氣的丘頂,完顏活女安靜的趴在草叢裡,靜靜的觀看半晌,隨後手腳並用的向後退去,待看不到遠處的景象,這女真漢子貓腰蹲起,踩著草叢,窸窸窣窣聲音中跑去後面,有士兵遞來水囊,他接過喝了一口。
“走,遼狗不知何故安營紮寨了,咱們先回去稟報情況。”
身旁計程車卒連忙掏出勺子吹響,不多時,散於四周警戒的騎兵紛紛跑回,完顏活女跳上戰馬,“駕——”呼喊一聲,帶著這群騎兵飛速而退。
雲絮飄散,天空中一朵朵成塊的白雲在春風中肆意的狂奔,馬蹄帶起成塊的泥土翻上半空,迎著風奔跑的戰馬漸漸緩了下來。
一道道身影在一處白燁林中休息,看著奔來的戰馬警惕了一瞬,隨後放鬆下來,笑著同回來的斥候打著招呼,看著人馬走入進去,隨後又湊在一起低聲說著話。
整個白燁林中沒有蟲鳴鳥叫,四千兵馬散發出的氣息足以讓這些鳥蟲離散,踩過有著爛葉的草叢,完顏活女走去中間父親所在的地方。
不出所料,除了父親完顏婁室,軍中幾員將領如完顏宗翰、烏林答泰欲等人都在。
“活女回來了。”一臉粗獷的完顏宗翰率先同他打了個招呼,笑著看他:“看來是有新的軍情。”
正低著頭看堪輿圖的完顏婁室抬頭看自己兒子一眼。
年輕的將領上前先行了一禮,隨後一屁股坐在地上:“確實有些變化,遼狗不走了,正在安營紮寨。”
“哪裡?”完顏婁室眉頭一挑,探身將堪輿圖遞過去:“指出來。”
完顏活女連忙接過來,先是打量一番,隨後將圖放在地上,用手指畫個圓:“大約在此處。”
抬起頭:“俺們今日與他們的斥候在其軍前三至五里開外打了一場,殺了他們不少人,隨後俺帶隊在他等前軍的西側觀察良久,發現這些狗雜碎走了不過一兩個時辰就停下安營紮寨,不知是為何。”
“……或是引誘俺們去攻打?”烏林答泰欲遲疑的說了一句,歪著頭有些想不通的皺眉:“這般多人按理來說該是鋪開了壓上來才對,走走停停到底是要哪般?”
完顏宗翰摸著腦袋:“俺也覺得莫名其妙,總不能是遼狗的統帥抽風了吧,哈哈哈——”
笑了幾聲停下:“俺看不如打他們試試。”
“……四千兵馬。”烏林答泰欲遲疑。
“怕甚。”完顏婁室一拍大腿:“彼時我等更大的人數差距也不是沒有過,還不是贏了?”
撐著腿緩緩站起來:“夫戰,勇氣也。遼軍已經不是百年前那支善戰的軍隊了,從天慶四年始,再到如今,被俺們、被陛下打成了懦夫,何須懼怕!”
周邊的幾個女真將領緩緩點頭。
“來人。”
完顏婁室淡淡的說了一句,不遠處徒單合喜跑來單膝下跪:“將軍。”
“派人向聖上傳遞最新軍情,另外將俺們出擊的事情也彙報上去。”
“喏。”年少的侍衛低頭應了一聲隨後站起,叫上幾個剛剛回來的斥候快速離去。
完顏宗翰等他跑遠,看著發令的統帥:“婁室,是不是等陛下將令下來再出擊較好?”
那邊的身影瞥他一眼,搖搖頭:“不需這般小心,陛下若是有心,根本不會讓俺們單獨出來。”
完顏宗翰遲疑一下,點點頭:“說的也是。”
“行了,莫說這些了,遼狗既然不來,那俺們殺過去找他們便是。”完顏婁室壓著腰間的護身劍轉身:“傳令全軍上馬,出兵——”
戰前準備的號角聲響了起來,穿著黑甲、留著髮髻的女真士卒聞聲跳起,戴上鐵盔,提起長槍、鐵矛蜂擁上了戰馬。
不多久,白燁林中黑色的身影涓涓流出,匯聚成一片黑色的浪潮,向著南邊的方向移動,馬蹄聲隨風掠過大地,揚起的黃土在騎士的頭頂匯聚,漸成塵暴。
……
來自東邊惠和城的韓世忠所領的騎兵,在天光的照射下一匹匹戰馬正在從淺水處渡過河流,淹到馬脖子處的水位讓戰馬行進緩慢,千餘人的隊伍不得不小心謹慎的應對,畢竟大多數的騎兵都是旱鴨子,對水的唯一認識就是喝與洗漱。
連續不停的奔襲,對這些士卒來說雖然是家常便飯,然而連續高強度的奔襲還是有些負擔,更何況身上的皮甲浸了水更加沉重,不免讓人有一種套上鐵甲的重物感。
隊伍中,已經過了河水的關勝擰一把溼漉漉的戰袍,清水從深綠色的布料中擠出,嘩啦啦的滴在地面,甩了甩溼淋淋的手,他朝著遠方看了看,幾個遠去的身影正在變成黑色的小點:“還有多久能到中京?”
“還要再過一條河。”李益站在左近,將腳擦乾裹上布,穿上戰靴,皺著眉頭穿上:“其實距離來說已經很近了,只是中京附近河道多,咱們過去要費上一番功夫。”
關勝閉了下丹鳳眼,嘆口氣將鬍鬚的水捋出來:“早知道請求陛下帶水軍來就好了。”
李益沒吭聲,韓世忠看看他笑了一下:“關兄乘船除非倒著跑回中京道邊緣,否則無論如何都是要來這水裡走一遭。”
抻了個懶腰,伸手將浸水的披風收起來,掐著腰嘆息一句:“灑家麾下也多是些陸上的走獸,待回去把他們扔水裡都給灑家好生的操練一番。”
“這等環境,阮家兄弟當是最喜歡。”潘忠在後笑了一下,轉頭看著自己麾下的二百騎兵正在上岸,還是搖頭附和:“不過我也是不想再下水了。”
“且受著吧。”韓世忠哈哈大笑:“回去灑家就找李寶、小七兩個來幫著訓練,各位將軍要不要一起?”
關勝、潘忠對視一眼,狠狠一點頭:“那就一起,省得下次遇水迷糊。”
當下這部人馬在河水邊歇息一炷香時間,隨後上馬再次飛奔向前。
……
與此同時。
大定府內的官員將細軟、文書收拾妥當搬上車子,留守雅里斯看著存糧的庫房良久,嘆息一聲:“走吧。”
“留守,不將糧草都燒了?”
雅里斯一揮手:“留給霞末,他既然要打,就都給他好了。”
快步走去戰馬邊上,踩鐙上去,高聲開口:“中京守不得了,俺們走!”
車馬徐徐而動,向著城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