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6章 示眾
天光走向西邊,懸停樹冠上的陽光直射下來,讓人看去有些難受,正在安營紮寨的兵馬低垂下頭,不去看那明亮的光球。
一輛輛裝有物資的車輛卸下,穿著布衣的青壯扛起木箱抬去一邊,長短不一的零件在軍中工匠的手中開始組裝,幾架床弩出現在著軍營的空地上,遠處三三兩兩計程車卒看了幾眼,隨即繼續扛著木料去加固其餘地方。
一個個近一人高的拒馬矗立在營盤前方,豎起的木柵連起一片,有工匠正揮著小錘砸著榫卯處,有些地方是新鑿開的,結合的時候比較乾澀,稍後還要用繩子固定一番。
叮叮咚咚的聲響中,有人“啊——”一聲將手飛快縮回,“嘶——”吸口涼氣塞入口中,一手鬆開錘子,“咚”掉落地上。
“老陳,你小子也有失手的時候!”
“平時吹噓自己活好,還不是砸到手指了?”
旁邊的工匠嘻嘻哈哈的笑了起來,被稱作老陳的漢子面上一紅,繼而臉紅脖子粗的瞪過去:“笑你們老母,俺只是一時走神沒拿穩,笑笑笑……快夾了你們鳥嘴,幹你們的活。”
“嘿,老小子惱羞成怒了。”
幾個要好的點點他,頓時一片鬨笑,那老陳哼哼兩聲,將手拿出來,彎下腰去拿錘子,伸出的手陡然停了下來。
視線中,錘子在地面上輕輕晃動,旁邊細小的塵土也在微微顫動著。
“老陳,怎地直不起腰了?”
“這還沒婆娘就傷著了?”
“都閉嘴!”調笑聲中,這人猛的直起身子。
“咋地?真惱……”
“有騎兵!”
老陳嚎叫一聲打斷同伴的話,連忙向著後方就跑,不一會兒從人群中跑遠。
四周聽著他叫喊的工匠手中活一停,叮叮咚咚的聲響猛然一停,耳朵瞬間為之一靜。
微弱的轟鳴聲從遠處傳了過來,附近有工匠正持著墨斗線,拉直的瞬間,黑色的絲線在輕微顫抖,瞬間木頭上花了一片。
“……是騎兵。”
“是官兵吧?”
“老陳參與過幾次戰事的……”
遲疑的聲音在工匠之間傳遞,信者有,不信者亦有,只是須臾間有士卒走過來呵斥出聲:“都吵吵什麼!再磨磨蹭蹭的完不成工活,小心鞭子伺候。”
膽小怕事的扭頭之際,有膽大的指著北邊開口:“軍爺,那邊有官軍的騎兵嗎?”
“什麼騎兵?”那士卒先是瞪他一眼,隨後順著他目光看去,暴起的塵土已經肉眼可見,黑色的小點在其中若隱若現。
天空,陡然有狼煙向天空升起。
“敵……咳,敵,咳咳……敵襲!”
那遼兵雙眼陡然睜大,喊了一聲往回就跑,四周工匠聞聽,發一聲喊,跟著轉身就跑,徒留修建大半的設施在此。
噹噹噹——
金鐘示警的聲音在軍營中發出,穿著甲、帶著劍的將領陡然掀開營帳,連忙將頭盔扣在頭:“不要亂,工匠後退,拿盾的上前頂著柵欄,槍矛手在後列陣,弓手呢?快些集合——”
“升起狼煙,通告全軍遇襲——”
命令還未完全下達,腳下的大地陡然有了震感,馬蹄的聲響在遠方轟鳴接近,他連忙飛奔躥上戰馬,勒轉韁繩的視線在高處看去北面,原野上,一條黑線蔓延而來。
“快啊——”
鐵蹄飛奔,戰馬偶爾發出嘶鳴,翻騰的馬蹄帶起草屑、泥塵,前鋒的戰馬上,完顏宗翰拿出硬弓:“勇士們!加速,衝進去——”
“呼喝——”
怪叫聲從騎士的口中發出,一個個拿出長弓箭矢,迎著前方快要建成的軍營瘋狂衝去,在他們身後完顏婁室父子與烏林答泰欲指揮著兵馬變陣,以前者為鋒矢組成一個三角形狀。
轟轟轟——
戰馬疾馳飛奔,不過一會兒就映入對面遼軍的瞳孔,馬上的騎士雙腿控馬,邊跑邊拉開弓,搭上箭矢,抬手仰指高空的一瞬,前方的長槍一揮:“射——”
箭雨黑壓壓升上天空,然後傾覆而下。
軍營中的遼兵行動遲緩,一時間沒有在自家將領的吼叫下結成戰陣。
箭雨如蝗落下時,血花大片大片的在軍營中綻放,奔走的一道道身形還沒來及站住,隨後捂著中箭的部位摔倒在地,瀕死的慘叫與受傷的哀嚎鑽入耳中,沒死的人不顧尚未站起,手足並用的向後退卻。
還活著計程車卒紛紛剎住腳步,慣性向前滑動之時,驚恐叫聲從咽喉間擠出,而在營外,第二波箭雨再度傾瀉而下。
“刀盾手呢?結陣啊!”
“你們這些蠢廝返回去結陣,外面還有拒馬,再說兩條腿如何跑的過騎兵!”
“再不聽令,一律軍法從事!”
這處軍營將領牙呲欲裂的看著這一幕,急的在馬上大喊大叫,趕在前方的人不得已,只能鼓起餘勇奮力向前,依照著軍中所練組成一個小型的防禦陣勢。
然而後方奔跑計程車兵本就是在建造營盤,走動的比較散亂,如今看到這裡的情況自然不肯拼死出力,不少拖在後面的看沒人注意轉身向後就跑,也有老實的聽從將令往前奔走,軍營中一時間亂成一團。
然而衝鋒過來的騎兵並沒有因為混亂而減緩自己的速度,眾目睽睽之中,奔跑在前的完顏宗翰當下一拽馬韁繩,擦著拒馬樁轉向跑去營寨左側,後方騎士幾乎同時轉動跟隨。
揚起的煙塵隨著風撲了過來,遼營軍中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
左側。
那邊尚未修葺完成!
睚眥欲裂之中,“轟——”一聲震響,隨後便是木頭倒塌的聲音,矗立在左側營地的木柵在騎兵的衝撞中轟然倒塌,煙塵之中,一匹匹奮力邁動四蹄的戰馬闖入視線。
“頂盾!”
叫喊聲中,提著大盾的身影在前方緊張湊到一起,一面面盾牌後面,是心驚膽顫的面孔,戰戰兢兢之中,地面的晃動越加的劇烈。
“斧!”吼了一聲,伸手從坐騎一側抽出手斧,戰馬奔跑近前之時,狠狠的扔了出去。
頓時一片呼嘯的風聲從騎兵中飛出,狠狠砸入前方的遼軍士卒之中,頓時一陣砰砰乓乓的聲音在響,偶爾有痛苦的呼喊聲夾雜其中。
迎面有箭矢射來,完顏宗翰提起騎兵圓盾,噼裡啪啦聲響中,胳膊接連震動,停下的一刻,盾後的臉龐泛起猙獰的笑容,手中長槍捏緊,大喝一聲:“遼狗受死!”
揮動的長槍隨後探出,槍尖兒傳出轟的巨響,扎入對面的盾牌上,將盾牌及盾後計程車兵推的向後滑動。
“死——”的怒吼一聲,雙臂肌肉鼓脹,用力向前一推。
噼……啪——
輕響傳入盾後士卒的耳中,大腦還未反應過來是什麼聲音,盾牌“嘭——”裂開,槍尖兒捅了過去。
完顏宗翰“啊——”的咆哮聲中,長槍扎入人體,連盾帶人一起掀飛上了天空,戰馬不停,沉重的鐵槍打碎遼軍步卒的臉,發黑的鮮血從眼耳鼻口中噴出。
“殺遼狗!”
“殺遼狗!”
女真話、不利索的漢話從後面騎兵中呼喊而出,前排的騎士用長槍、鐵矛開啟一道缺口之後連忙抽出流星錘、骨朵等重兵器。
戰馬呼嘯而過之時,重重砸出的錘頭打在對面遼兵的兵器上、人身上,碎裂的聲響發出,折斷的兵器隨著扭曲的人體掉落地面,隨後捲入馬蹄下被撕裂、踩踏,也有騎士不幸被刺下馬背,失去主人的戰馬還在衝刺飛奔,朝著人群后方擠壓。
“跑啊——”
“打不贏了……”
哀嚎慘叫的聲音在軍陣中發出,不時有人轉身奔逃,後方女真騎兵頓時催動坐騎追趕而上,手中兵器舉起落下,一時間盡是人死前的慘叫之聲。
完顏宗翰在前方揮舞鐵槍:“遼狗,納命……咦?”
透陣而出的女真將領舉著長槍有著短暫的遲疑,隨即望到遠處正在抽搐的遼軍將領,一領戰馬:“狗賊!納命來——”
“入孃的女真蠻子,未開化的賤種!傻子才和你這賤種拼命。”
那邊指揮的將領根本不敢上前,低低罵了兩句一拽韁繩,急急向後面跑去,完顏宗翰在後拼命打馬追趕。
嗚嗚嗚——
出兵的號角聲,遠遠近近的響起,五萬大軍,不可能全數擠在一個營盤之中,他這營連著尚連著其他營寨,此時已經有其他軍營的將領吹響出兵的號角,忙碌計程車卒扔下手中東西,開始集結起來。
戰陣中,完顏婁室陡然喝了一聲:“停!”
旁邊徒單合喜連忙掏出骨哨吹響,有些尖銳的聲音傳出,前方的完顏宗翰臉色變幻一下,拉住韁繩,看著逃跑的將領“算你命好,呵忒——”一口唾沫吐在地上。
視線轉動間,好似看到什麼,“哎?”的發出一聲輕呼,隨後轉頭吩咐左右跟上來的侍衛親兵:“去找火,把那些床弩燒了。”
親衛應命聲中,他調轉馬頭一路向著完顏婁室跑去,還未近前張嘴嚷嚷:“婁室,可是要退?”
“該走了。”完顏婁室抬頭聽著吹動的號角聲,輕輕一提馬韁:“打了一下,知道他們深淺就行,不用留在這裡了,等陛下過來,一舉將之擊潰就行。”
眼看著完顏宗翰來的方向燃起火光,擺頭示意一下:“那邊是甚?”
“幾架床弩。”完顏宗翰哈哈笑著:“遼狗組裝完了就放空地擺著,老子一把火全燒了。”
“恁地好!”完顏婁室一笑,打量一番這裡的軍營,仰天笑了幾聲,隨即笑容收斂,撥轉馬頭,爆喝:“走!”
騎兵帶起滿天塵土,如同來時一般又從缺口處退去,留下一地屍體以及一攤攤或大或小的血泊。
轟轟轟——
洞仙文榮騎著紅色胭脂馬,一身大紅裝束帶著兵馬最先支援而來,環視滿目瘡痍,一張臉頓時沉了下來,沉默良久開口吩咐:“去清掃一下戰場,還能用的東西撿出來,戰死的拉去一邊埋了,通知大帥,就說這營被破,需要重新安排人過來。”
四周穿著兵甲計程車卒連忙行動,不多時有人將床弩被焚的訊息傳過來,洞仙文榮閉眼轉過頭,滿臉羞恥狀。
可惜,大庭廣眾之下不能捂住耳朵,是以一道道壞訊息傳來,讓他的臉色愈發難看。
後方傳來大批士卒前來的腳步聲,讓全身大紅的身影心中一動,睜開眼向後看去,數名將領簇擁下,腫著半邊臉的霞末騎著馬跑了過來。
“籲——”
拉住坐騎,看著士卒咣咣的將收羅起來的兵甲旗幟丟到一旁空地上,另外一邊則是兩兩一組拉手抬腿將死去的屍體拖去一旁,等待著木車過來拉出軍營掩埋。
“……女真人走了?”
霞末沉聲問了一句,洞仙文榮看看他,沒說話,只是點點頭,前者閉了閉眼,拿手捏了幾下眉心:“這裡守將是誰?帶他過來。
另外……
調馬和尚部過來駐守此處。”
後方自然有傳令計程車兵前去找人,一陣腳步聲從後響起,洞仙文榮忍不住轉頭去看,就見著一將去了頭盔,露著光溜溜的腦袋,額頭前的小辮有些散亂的貼在滿是熱汗的腦門兒上,看著霞末的身影,噗通一下跪在地上:“小將移剌案見過大帥。”
前方的身影久久無言,洞仙文榮與其餘將領站在側旁冷眼旁觀,也不言語,好半晌就聽著前方奚王開口:“本王曾下令,立營之時,外圍須設立鹿角、拒馬,深挖壕溝以防他人偷襲……”
深深吸一口氣,微微側過臉斜眼看他:“你是怎生做的?”
“俺……俺……”名叫移剌案的遼軍將領腦門瞬間佈滿一層汗水,期期艾艾開口:“俺……在軍營前方立下了拒馬,正準備修完木柵再……
大……大王……”
嘩啦——
騎在馬上的身影跳下來,甲冑震顫,一陣輕響聲中走過來,抬腳踹在他肩膀,將跪著的人踢倒:“立下拒馬,為何只在營前,其餘方位為何沒有?”
大腳抬起落下,踹在人腦袋上,慘叫聲隨即響起。
“啊——大王饒命,饒命!”
“你營中光溜溜一片,為何不在營內也擺放拒馬?”
帶著大肚腩的身子跳起,小牛皮做成的戰靴照著腦袋徑直踹下,地上身影一個翻滾閃開。
霞末“哎!”一聲踹空,腳下一個踉蹌,霞末怒視著地上灰頭土臉的將領:“你個死不淨的鳥蠢殺材,還敢躲?!”
嗆——
腰間長劍拔出,邁步就要將這人結果。
“大王息怒,大王息怒。”
圍著的幾個將領連忙過來攔著他,洞仙文榮上前拖著他胳膊:“大王,犯不上親自動手,讓左右拖下去斬了就是。”
感受手中的力氣變小,這紅彤彤的身影連忙向旁邊計程車卒使個眼色:“都愣著做甚?等著大王給你們做晚膳不成?”
旁邊霞末親兵看眼主帥,見沒有反對連忙上前,兩人按一條胳膊,四人將移剌案從地上拉起來,向外拽著就走。
“你們不能殺俺,俺為朝廷立過功——
俺為大遼流過血——
俺要見陛下!俺要見陛下!”
聲音逐漸遠去,霞末“哼”一聲,將寶劍歸鞘,洞仙文榮見狀撒開拽著他胳膊的手,這奚王往前兩步,重重吐出口氣:“把那蠢貨斬首示眾,將這裡收拾一番,快些建好,齊賊……”
目光看向北面:“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