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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兵發燕雲

……

在京中待了月餘,時節漸入深秋。

趙令甫這些日子也是難得清閒下來,除了上值,其餘時間便多是陪在母親身邊盡孝。

或是帶著秀娘、梅蘭菊竹四劍、還有阿朱阿紫阿碧幾個丫頭在汴京城中游逛,好好感受一下世間煙火氣。

再不就是尋了章援、龔況這些在京的舊友一塊兒吃酒談天。

日子當真是難得自在。

大抵因著這份心境通明,明明花在武功上的時間和精力已經極少,但偏偏進步極快。

那白虹掌力和小無相功,用起來日益隨心,尤其是北冥神功,後續幾層接連突破,一躍大成。

隨著這三門武功的漸漸純熟,那門早年在大理無量山琅嬛福地處得來的《御劍術》,如今似乎也可以開始著手修煉了。

不過現在的他,對此已無多少執念,一切只講究個順心如意便好。

直到一封來自北方的緊急軍報,方才將這份平靜打破。

崇文殿內,炭火盆驅不散瀰漫在君臣心頭的寒意。

樞密使範純仁聲音沉緩,帶著難以置信的凝重:“陛下,太皇太后,皇城司密報及邊關八百里加急確認,遼國皇太叔、天下兵馬大元帥耶律重元,與其子南京留守耶律涅魯古,已於三日前在南京析津府悍然舉兵,自立為帝,改元‘天順’!”

“遼主耶律洪基倉促應戰,雙方戰於灤河,耶律洪基初戰不利,退守中京大定府,遼國……已然大亂!”

訊息確鑿,殿內頓時一片死寂,惟有燭火噼啪作響。

縱使早有預感,但當這北方巨鄰真正陷入內戰,其帶來的衝擊與機遇,仍讓在場的每一位重臣心潮澎湃,難以自抑。

短暫的沉默後,朝堂之上迅速分裂為涇渭分明的兩派。

自章惇、蔡確、蔡卞、李清臣等一干新黨老臣被舊黨打壓排擠出朝堂之後,如今的新黨已是勢微言輕。

僅剩下陸佃、張璪等寥寥數人仍在苦苦支撐,不過大多也都被邊緣化,很難觸及軍政要務。

陸佃是唯一一個,相對來說處境還算不錯的。

單提這個人,可能很多人都沒什麼印象,不過他有個孫子叫陸游,在後世名聲可不小。

其實道說他自己,那也是很有排面的,拗相公王安石的弟子,如今仍任禮部侍郎,也是此時敢為新黨理念發聲的官員少數幾個新黨人士之一。

當下朝中舊黨當道,且幾乎是一水的主和派。

甚至連那些“反對棄地”、“反對妥協求和”的朝臣,都要被扣上一個“窮兵黷武”的大帽子。

陸佃本是持重謹慎之人,但時局如此,他也只能站出來上奏:“太皇太后,陛下!此乃天賜良機!耶律重元父子倒行逆施,篡逆作亂,致使遼國內耗,國力大損。”

“我大宋正可順應天命,揮師北上,以助遼主平叛之名,行收復燕雲之實!十六州故土,淪陷胡塵百五十年,中原屏障,盡在他人之手!此正一雪前恥,復我漢唐舊疆之良機也!”

他言辭懇切,引經據典,聽得少年天子趙煦眼中異彩連連,放在龍椅扶手上的手指都不自覺地收緊。

收復燕雲,幾乎是自太宗朝以來,每一位有大志的宋朝皇帝夢寐以求的功業!

然而,以太皇太后高滔滔為首,包括許多舊黨元老在內的保守勢力,卻對此持謹慎乃至反對的態度。

高滔滔眉頭緊鎖,緩緩撥動佛珠,並未立刻表態。

一位鬚髮皆白的舊黨老臣顫巍巍出列,反駁道:“陸侍郎此言差矣!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豈可輕啟?遼國內亂,看似是個機會,然我等只需作壁上觀便好,又何必行那‘火中取栗’之險?是所謂‘君子藏器於身,待時而動’!”

又有一舊黨重臣站出來介面道:“陳大人此人甚是精妙!其一,遼國雖亂,但耶律洪基與耶律重元皆非庸主,其麾下精兵猛將猶在。我軍若貿然介入,勝負難料。萬一久戰不下,或引得遼國雙方暫時摒棄前嫌,一致對外,我大宋豈非引火燒身?”

“其二,國庫雖經整頓,然去歲東南方臘之亂,耗費甚巨,再加連年對西夏用兵,百姓負擔已重。若再興數十萬大軍北伐,錢糧何出?民力何堪?”

“其三,陛下年幼,太皇太后垂簾,正當休養生息,布恩德於天下之時。輕啟邊釁,若勝,固然可喜;若敗,或僵持不下,則國本動搖,恐非社稷之福啊!”

“臣以為嚴守邊境,坐觀其變,待其兩敗俱傷,再圖後計,方為萬全之策。”

“坐觀其變?待到何時?”陸佃實不認同這等說辭,據理力爭道,“待到遼國內亂平息,無論誰勝誰負,宋遼之間均一如往昔。”

“屆時我朝失了先機,悔之晚矣!至於錢糧民力,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若能收復燕雲,北疆永固,所獲長遠之利,豈是眼前耗費可比?”

此話一出,又引得一干舊黨連番駁斥。

陸佃雖形單影隻,朝堂之上連個能幫腔的人也無,但卻仍舌辯群臣不落下風。

趙煦看在眼裡,急在心裡,他內心是渴望抓住這個機會,建立不世功業的。

但他在此事上,卻仍沒有多少插嘴的餘地。

急切地將目光投向了始終沉默立於一旁的趙令甫,皇城司提舉本就有上朝奏對資格,如今又爵封開國公,加封檢校太尉,身上累累功勳,說出話來也該有些分量了。

趙令甫明白小皇帝的心思,這也正合他所想,於是剛要出列,便見一人先他一步邁出。

竟是門下侍郎蘇轍!

他面容肅穆,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憂慮,向著御座深深一揖:“太皇太后,陛下!北虜內亂,固然是其自取其禍,然於我大宋,卻恐非福音,實乃滔天巨浪將至之預警!”

“臣去歲奉命出使北遼,親眼所見,其國雖朝政或有弛廢,然其軍容之盛,兵馬之強,猶令人心悸!”

“皮室軍、屬珊軍,皆天下驍銳,甲冑鮮明,訓練有素。其將帥如耶律仁先、蕭兀納輩,皆非庸才。如今內亂,恰似猛獸相爭,其性必更顯狂躁嗜血!”

蘇轍的目光也落在了武臣班列中的趙令甫身上,再道:“趙提舉當時亦在,與我同見遼邦情狀。其如今執掌皇城司,偵緝四方,於北事瞭解,或比老夫更為深切,不若讓他來說說,那遼軍鐵騎之威,是否猶在?”

“我朝若於此際輕啟邊釁,是否正恐引那相爭之猛獸,轉而撲噬於我?當此之時,嚴守邊境,靜觀其變,方是持重謀國之道啊!”

蘇轍這番言論,引據自身經歷,描繪遼軍強大,試圖以“猛獸相爭”之喻嚇阻主戰之聲,更特意點出趙令甫,希望借這位曾並肩出使、又深得太皇太后與陛下信重的年輕勳貴之口,佐證自己的觀點,壓服陸佃。

一時間,許多目光都聚焦於趙令甫身上。

趙令甫面色平靜,緩步出列,先向御座及蘇轍分別施禮,態度恭敬:“陛下,太皇太后。蘇侍郎老成謀國,心繫社稷,所言遼軍之銳,臣昔日隨蘇公出使,亦親眼得見,確非虛言。”

他先肯定了蘇轍的部分觀察,讓蘇轍和主和派微微頷首。

然而,他話鋒隨即一轉,聲音清朗而堅定,如同出鞘之劍:“然而,蘇公以‘猛獸相爭’為喻,臣卻以為,此喻正說明,此刻乃千載難逢之良機!”

殿中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譁然,蘇轍亦是微微一怔。

趙令甫目光灼灼,繼續道:“猛獸相爭,固然危險,然其利爪獠牙,皆用以互噬!此時若不趁機斷其筋骨,難道要等它們分出勝負,舔舐傷口,恢復元氣之後,再來應對一頭更飢餓、更兇殘的完整猛獸嗎?”

“耶律洪基與耶律重元,無論誰勝誰負,經此內亂,遼國必然元氣大傷,內部矛盾激化,此其一。”

“雙方為了爭取支援,必會拉攏、分化其國內各部族及漢官勢力,此正我可暗中運作之機,此其二。”

“更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提升,帶著一股堅定不移的決然與豪情:“燕雲十六州,乃中原之脊樑,華夏之屏障!失燕雲,則中原門戶洞開,契丹鐵騎可朝發夕至,直抵黃河!”

“百五十年來,我大宋北疆百姓,飽受戰火蹂躪,將士血染邊關,此乃國朝第一大恥!第一大痛!”

“如今,天賜良機,助我大宋收復漢唐故土,豈能因畏難惜費而踟躕不前?!”

“他日九泉之下,又有何顏面去見太祖、太宗皇帝,有何顏面見歷代為收復燕雲而拋頭顱、灑熱血的忠勇將士?!”

“是以,臣請發兵‘援’遼,收復漢家故土,永絕北患!”

他轉身,面向御座,單膝跪地,抱拳朗聲道:“陛下,太皇太后!臣請旨,即刻整軍備戰!臣願親為前鋒,率精銳之師,出雁門,直趨幽燕!趁其內亂方興,首尾難顧之際,以雷霆之勢,收復燕雲故地!”

“若朝廷準允,臣,趙令甫,願再立軍令狀!不克幽州,臣提頭來見!”

趙令甫這番話,如同巨石投入深潭,激起了滔天巨浪。

他不僅沒有附和蘇轍,反而利用蘇轍提出的“猛獸”比喻,推匯出必須立刻出兵的結論,其膽略、其見識、其決心,令滿朝文武為之動容。

陸佃精神大振,主和派則被這突如其來的反擊打得有些措手不及。

蘇轍看著跪在殿中的那個挺拔身影,眼神複雜,有驚訝,有不解,但最終,卻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高滔滔一直沉默地聽著,手中的佛珠不知何時已經停止撥動。

她看著殿中昂然而立的趙令甫,這個年輕的宗室子弟,一次次給她帶來驚訝,從平定磁州之亂到平定方臘起義,再到如今力主北伐……

這是個不安分不消停的種子!

可偏偏……

她緩緩抬眼,看向御座上的孫兒。

自己一心想教他成為仁宗皇帝那樣的聖主明君,可惜啊!

高滔滔在心中長長嘆了口氣,她知道,皇帝與自己終究是有了隔閡,再這般攔阻下去,大概只會適得其反。

這個趙令甫的出現,讓小皇帝那顆銳意進取的心,再也壓不住了!

她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卻也有著最終的決斷:“既然如此……哀家與皇帝,便準卿等所奏。”

“著,晉武功縣開國公、檢校太尉、皇城司提舉趙令甫,為河北河東宣撫使,總督北伐諸軍事,賜便宜行事之權,統籌糧草,調撥諸軍!”

“樞密院、三司、兵部,全力配合!此戰,關乎國運,只許勝,不許敗!”

太皇太后的這一決斷,無疑是給主和派的大臣們頭上潑了一瓢冷水。

反觀零星幾個心思主戰之臣,一時振奮起來,激昂之氣衝散了崇文殿內積鬱多年的暮氣。

“臣,領旨!定當竭盡全力,復我河山,以報天恩!”

趙令甫朗聲應諾,聲震殿宇。

旨意既下,整個帝國的戰爭機器開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運轉起來。

有趙令甫坐鎮統籌,皇城司與樞密院密切配合,糧草、軍械、兵員調動之迅速,遠超以往。

趙令甫更是直接動用漕幫與靈鷲宮的龐大資源網路,彌補朝廷轉運之不足,無數糧秣物資透過隱秘渠道,源源不斷匯向北方邊境。

深秋的汴京,霜風漸緊。

吳國公府內卻是一片暖意,只是這暖意中夾雜著難以化開的離愁。

王氏拉著兒子的手,眼中噙淚,千言萬語只化作反覆的叮嚀:“刀劍無眼,定要萬事小心……娘在家中等你凱旋。”

秀娘默默地為趙令甫整理著甲冑外的袍服,指尖微微發顫。

阿朱、阿碧亦是紅著眼圈,強顏歡笑。

阿紫難得地安靜站在一旁,眼珠子滴溜溜亂轉,不知在想些什麼鬼主意。

梅蘭菊竹四女已換上了利落的勁裝,佩劍在鞘,目光堅定,她們將暗中隨行護衛。

“家中便託付給你們了。”趙令甫目光掃過眾女,最後落在秀娘身上,溫聲道,“待我歸來。”

他沒有過多兒女情長,辭別母親與家人,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踏出了府門。

門外,觀棋如同幽靈般靜立等候,更遠處,是精銳的皇城司親從官以及部分靈鷲宮天部弟子組成的親衛營,鴉雀無聲,殺氣內斂。

北伐大軍,兵分兩路。

西路軍以種諤為主將,出雁門,牽制遼國西京大同府方向;東路軍則由趙令甫親自統帥,以名將劉延慶為副,宗澤等一批新生代將領被破格提拔,充任軍中要職,自雄州出發,直撲遼國南京析津府。

旌旗蔽日,刀槍如林。

站在雄州城頭,望著北方蒼茫的大地,趙令甫能感受到身後數十萬將士灼熱的目光與沉重的期待。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體內北冥真氣自然流轉,將那一絲寒意驅散。

“出發!”

沒有冗長的誓師,只有簡短的二字命令。

中軍令旗揮動,號角連綿,沉重而整齊的腳步聲踏破了邊境的寧靜,如同沉睡的巨龍睜開了雙眼,向著丟失百五十年的漢家故土,迸發出第一聲怒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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