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慕容夜訪
……
喬峰虎目微紅,胸中激盪。
他一生磊落,何曾受過今日這般屈辱?
但趙令甫的出現,以及這番擲地有聲的話語,卻像一道暖流,注入他幾近冰冷的心田。
他深吸一口氣,對著趙令甫重重抱拳:“趙兄弟……不,趙公爺!喬某……多謝!”
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這沉甸甸的兩個字。
趙令甫上前一步,聲音放緩卻依舊清晰:“喬兄,我夙來敬重你的豪邁,你我相識也久,志趣相投,難道趙某如今成了國公,便不配與你作兄弟了不成?”
這番話說完,更叫喬峰心中感動。
只是以他的性子,也不至於扭捏,作什麼小女兒情態,全將這份情誼裝進心底罷。
趙令甫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那根插在地上的翠綠打狗棒上,又對喬峰慨然道:“喬兄,此地既然不容於你,不若先隨我而去?大宋萬里江山,正需喬兄這等豪傑匡扶。以兄之才,困於區區幫派之爭,實在可惜。”
他此言一出,更是石破天驚,全冠清等人無不色變。
誰能想到,他們這些人謀劃多時,好不容易方才將喬峰擠兌走,逼得他自己退位讓賢。
不料前腳計成,後腳就冒出了趙令甫這麼一號大人物,轉頭就給了喬峰更好的去處。
喬峰得此人青眼,眼瞅著就要要攀上大樹,平步青雲。
來日他若心生不忿,要對自己等人發難,可該如何是好?
小人之心總是如此多算計,喬峰卻從無此意。
他看著趙令甫,見對方眼神坦蕩誠摯,全無半分虛偽,胸中暖流湧動。
只覺人生難得一知己!
然而,自己如今心繫身世之謎,更不願就此捲入朝堂紛爭,徒惹是非。
所以他深吸一口氣,抱拳沉聲道:“趙兄弟厚意,喬峰記下了!不過喬峰身世未明,前路混沌,實不敢貿然相從。待喬峰查明自身來歷,若還有命在,他日必當登門,找兄弟討碗酒吃!”
說罷,他深深看了趙令甫一眼,似要將這位雪中送炭的知己銘記於心,隨即毅然轉身,虎步龍行,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
那魁偉的背影在林中光影斑駁間,顯得決絕而孤高。
“喬幫主!”
“喬幫主!”
部分與喬峰交厚的丐幫弟子忍不住呼喊,卻終究未能挽留他的腳步。
全冠清、徐長老等人見喬峰離去,心下先是鬆了口氣,隨即又因趙令甫的存在而感到如芒在背。
這位年輕的國公爺,氣場太強,言語太利,讓他們極不舒服。
徐長老向著年邁,硬著頭皮,上前一步,對趙令甫道:“趙公爺,喬峰……他已自行離去,此間乃我丐幫內務,您看……”
趙令甫淡淡瞥了他一眼,那目光讓徐長老後面的話噎在了喉嚨裡。
他對這徐長老也無好感,七老八十的人了,還能跟康敏那個賤人趕到一起,能是什麼好東西?
就算康敏主動勾引,那也是馬大元的遺孀,兄弟屍骨未寒,就把人家媳婦兒給睡了,說破天去也是個老不死的!
“哼!”
趙令甫冷笑一聲,視線掃過在場眾人,尤其那一身孝服,又裝模作樣哭的梨花帶雨的賤婦康敏。
這個賤人到了此時還不知死活,竟故作含羞帶怯狀看向自己,妄圖勾引於他。
畢竟以她的出身,哪裡見識過什麼好男兒?
她這輩子原本能接觸到的男人,上限便是段正淳了。
這還是因為段王爺生性風流,願意跟她玩玩兒。
至於後來這些,什麼白世鏡、徐長老,一個比一個磕饞。
不過她也不在乎,只要對方有用,她便肯拿身子來換。
她本就是慕強之人,如今見了趙令甫的威勢,豈能無動於衷?
只是礙於對方身份與此時情形,她又不好勾引得太過明目張膽,所以唯有偽裝情態、目送秋波。
趙令甫嘴角一勾,忽然笑問:“馬伕人,我且問你,馬副幫主究竟是怎麼死的?”
在場所有人皆是一愣,不明白他怎麼會突然有此一問,按說此事與他何干?
堂堂大宋公爺,還會操這種江湖閒心?
不過他們卻不知道,趙令甫這一問,是用上了“攝魂大法”與“傳音入秘”之術的。
如今他功力愈發深厚,許多本事都是信手拈來。
這般一搭配,不僅可以惑人心神,更有拷問靈魂之效,叫人有問必答,所言必真。
因是隻針對康敏一人,所以旁人毫無所覺。
但聽康敏木然答道:“大元他是被我聯合丐幫執法長老白世鏡合謀害死的!”
此言一出,不異於往場中丟下一顆深水炸彈。
所有人皆是一愣,而後全場譁然!
喧囂聲讓康敏立時回神,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說了什麼,連忙驚駭掩口。
可陳孤雁、宋溪風等幾位被蒙在鼓中的長老,卻已聽得真切。
若此事為真,那他們先前所有對喬峰的指責、所有“契丹胡虜”的義憤,豈不荒謬?該是何等可笑可悲?
“馬伕人!你……你剛才說什麼?!”
奚長老脾氣最為火爆,一個箭步上前,虎目圓睜,死死盯住面色慘白、渾身發抖的康敏。
陳孤雁、宋溪風等幾位原本對喬峰之事心存疑慮,或至少覺得處置過於草率的長老,也瞬間圍了上來,目光銳利如刀,刮向康敏、白世鏡、全冠清和徐長老。
“我……我……”
康敏嘴唇哆嗦,想要否認,想要狡辯,但在趙令甫那蘊含攝魂大法與傳音秘術的一問之下,心神已被撼動,加之事情敗露的驚恐,讓她一時語塞,竟只會瑟瑟發抖。
白世鏡臉色鐵青,他身為執法長老,向來以鐵面無私著稱,此刻卻在眾人懷疑、震驚、鄙夷的目光下,感覺如同被剝光了衣服示眾。
他下意識地後退半步,手已按上了腰間的法刀。
全冠清眼珠亂轉,心中駭浪滔天。
他萬萬沒想到,這位突然出現的趙公爺,手段竟如此鬼神莫測,一句話就撕開了他們精心編織的羅網。
他知道,此刻若不撇清,必將死無葬身之地!
不過他正要開口,趙令甫偏又再跳一把火,大笑道:“馬伕人、白世鏡、徐長老、全冠清,這丐幫還真是遍地蛇蟲鼠蟻啊!”
甩下這一句後,再不停留,帶著觀棋颯然離去。
不用想也知道,奚長風等人為人都算忠直,又性烈如火。
如今趙令甫道破玄機,他們必然是要逼問出個真相的,只要查下去,豈能沒有破綻?
二十萬丐幫弟子綁在一塊兒,趙令甫想收拾也得掂量掂量,一不留神就要出大亂子。
但他們先逼走了喬峰,接下來又註定內亂一場,趁這個機會,收拾起來可就容易多了。
膿瘡既已挑破,自有其潰爛消亡的過程。
不理會杏子林中動靜,此間事了,趙令甫帶著觀棋直返汴京。
至於喬峰那邊,沒了阿朱、沒了薛慕華,就連丐幫如今也是自顧不暇,沒工夫給他添堵,想來也不至於再鬧到聚賢莊去。
如此一算,到頭來,此事的註腳多半還是要落到少林寺蕭遠山處。
回到汴京數日。
吳國公府邸深寂,夜色如墨。
趙令甫正在書房翻閱暗堂送來的江南密報,窗外忽起一聲極輕微的瓦片細響。
他眉峰未動,只將手中密報不疾不徐地摺好,置於燭火之上,看那火焰倏忽間將其吞沒,化作灰燼。
“既然來了,何必學那樑上君子,徒惹人笑。”
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窗紙。
窗外靜默一瞬,隨即一道黑影如夜梟般悄無聲息地滑入書房,落地無聲。
來人一身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雙昔日傲然、此刻卻難掩複雜與疲憊的眼睛。
他扯下面巾,露出那張依舊俊朗,卻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鬱與風霜之色的面容,正是慕容復。
“三郎。”慕容復開口,聲音帶著久經壓抑的沙啞,“別來無恙。”
趙令甫抬眸,目光平靜無波,彷彿對他的出現毫不意外:“表兄怎地夤夜來訪?可是有事?”
語氣疏淡,聽不出喜怒。
慕容複目光盯向趙令甫,神情陰冷道:“我今日來,且有一事問你!”
趙令甫不言,只等他問。
“我父親……他如今身在何處?是生是死?”
趙令甫與他對視,眼神深邃如潭:“表兄這話倒是奇了,姨丈早已故去多年,何來此問?”
慕容復並不理會,只是看著他。
趙令甫倒是有幾分意外,按說慕容博喪命於自己手中之事,應無人知曉才對。
畢竟慕容博是改名換姓的,自己也是化名段譽行走在興慶府,慕容復又是如何猜到的?
不過再一想,其實自己的身份還是有幾人知道的,比如段延慶,再比如李清露及其身邊的幾個不知名隨從。
慕容復若真是有心,未必就打探不出來。
而慕容博可是他的親爹,與人在一品堂大戰一場後下落不明,他又豈能不上心?
趙令甫沒有深究他如何打聽,坦然認下:“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也不瞞你,他執念成狂,禍亂江湖,更親手害死姨母,已被我親手了結了!”
儘管心中早有猜測,但親耳聽聞,慕容復仍是身軀劇震,踉蹌後退半步,臉色瞬間蒼白如紙。
他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駭人的恨意與難以置信:“果然是你!你……你竟敢弒殺親長?!”
“親長?”
趙令甫嗤笑一聲,起身踱步至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旁的我且不提,但當他為了一己私慾,對姨母下毒手時,便沒資格在我面前提親長二字了!”
“我倒要問問你,你心裡當真不清楚姨母是如何去世的?”
慕容復愕然:“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瞧他這副模樣,倒不似作假。
趙令甫心中也鬆了鬆,倘若姨母的死真與他有關,那還真是天底下最大的悲哀。
還好!
他的沉默,讓慕容復如遭雷擊,臉色由白轉青,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一個音。
他猜到了真相,握緊了拳,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最終卻頹然鬆開,一股巨大的悲涼和無力感席捲全身。
“……即便如此,也輪不到你來動手!”,他嘶聲道,卻已失了方才的底氣。
趙令甫轉過身,目光如冷電:“我敬重姨母,視她如母。慕容博害她性命,我殺他,是為人子之道!你不能替她報仇,那便我來!”
慕容復如鯁在喉,卻無言以對。
“你既然來了,想必我託包不同與風波惡帶給你的訊息也該收到了,你是何打算?”
趙令甫沒有廢話。
慕容復依舊無言,他的自尊心,不允許他接受這個表弟的“施捨”,可對興復大燕的執念,又讓他說不出拒絕的話來。
趙令甫不理他的矯情與糾結,走到書案前,取出一封早已備好的信函,推到桌邊。
“東海之外,扶桑諸島,據聞有銀礦豐饒。此信可令你在明州呼叫海船三艘,水手百人,並得初始錢糧資助。”
“帶著你慕容氏剩餘的死忠,去那裡吧!是奪下一片基業,重現你大燕‘榮光’,還是葬身魚腹,皆看你自己的本事。”
“中原之地,乃至大宋疆域,你此生莫要再回來,也莫要再起妄念。”
慕容復死死盯著那封信,胸膛劇烈起伏。
遠離故土,遠赴海外蠻荒之地,這與流放何異?
他畢生所求,是光復大燕萬里江山,豈是那彈丸島國所能比擬?
屈辱、不甘、憤懣在胸中翻騰,最終化為一股決絕的狠厲。
“鏘——!”
一聲清越龍吟,慕容復腰間長劍驟然出鞘,劍尖遙指趙令甫,寒光在燭火下流轉不定,映得他俊朗的面容一片森然。
“趙令甫!”
他聲音嘶啞,卻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拔劍!”
趙令甫終於轉過身,目光平靜地落在慕容復手中那柄顫動的劍尖上,又緩緩移到他因激動而微微扭曲的臉上。
他沒有動怒,甚至沒有做出任何防禦的姿態,只是微微偏頭,用一種近乎憐憫的語氣,輕輕問了一句:“表兄,你要與我動手?”
這輕飄飄的一句話,沒有半分火氣,卻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慕容復熊熊燃燒的怒火之上。
不是質問,不是嘲諷,而是某種……確認。
確認他是否真的要做如此不智之事。
慕容復握劍的手猛地一緊,指節捏得發白。
趙令甫那平靜無波的眼神,比任何凌厲的殺意更讓他感到刺痛和難堪。
那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洞悉一切的漠然,彷彿他慕容復拼盡全力的挑戰,在對方眼中不過是一場無謂的鬧劇。
“少廢話!”
慕容復厲喝一聲,強行壓下心頭那瞬間湧起的慌亂與屈辱,劍勢一起,如長江大河,正是慕容家嫡傳劍法,凌厲迅捷,直刺趙令甫咽喉!
這一劍含憤而出,勁風激盪,顯示出他深厚的內力與精純的劍術修為。
劍光如匹練,瞬間即至!
然而,面對這足以令江湖一流高手變色的一劍,趙令甫依舊站在原地,甚至連腳步都未曾移動分毫。
就在劍尖即將觸及他咽喉皮膚的剎那——
他動了。
只是抬起了右手,食指與中指,看似隨意地向前一探。
“叮!”
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無比的脆響。
那勢若奔雷的劍尖,竟被他用兩根手指,穩穩地夾住了!
彷彿那不是一柄灌注了慕容復全身內力的利劍,而只是一片輕飄飄的落葉。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慕容復前衝的勢頭戛然而止,他瞳孔驟縮,臉上寫滿了無法置信的驚駭。
他全力一劍,竟然……竟然被人用兩根手指就輕描淡寫地接住了?
這怎麼可能?!
他下意識地運勁回奪,卻感覺劍身如同被鑄在了泰山之中,紋絲不動。
一股渾厚無比、深不可測的內力透過劍身傳來,震得他虎口發麻,幾乎要裂開。
趙令甫雙指微微用力。
“咔嚓!”
一聲脆響,精鋼打造的長劍劍尖,竟被他硬生生折斷!
隨手將那一小截斷刃丟在地上,發出“叮噹”的輕響,趙令甫看著面色慘白、如見鬼魅的慕容復,依舊是那副平靜的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夠了吧?拿上信,走吧!”
慕容復呆呆地看著手中斷劍,又看看地上那截閃光的斷刃,最後目光落在趙令甫那深不見底的眼眸上。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
所有的驕傲,所有的野心,在這一刻,被這輕描淡寫的兩根手指,徹底碾碎。
他終於明白,他們之間,隔著的是他窮盡一生也無法跨越的天塹。
“嗬……嗬……”
慕容復喉嚨裡發出幾聲不成調的嘶鳴,像是哭,又像是笑。
他緩緩垂下持劍的手,斷劍“哐當”一聲落在地上。
他沒有再看趙令甫,而是踉蹌著彎腰,撿起了那封決定他命運的信函,死死攥在手裡,彷彿那是唯一的浮木。
然後,他失魂落魄地轉過身,如同一個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的木偶,一步一步,蹣跚地融入窗外的黑暗之中,再也沒有回頭。
書房內,燭火跳躍了一下,恢復了平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