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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杏子林

……

秀州城下一戰,趙令甫以雷霆萬鈞之勢,於萬軍之中生擒方七佛,大破摩尼教前鋒,解了秀州之圍。

訊息傳開,東南震動!

官軍士氣大振,而被裹挾的百姓,在聽聞“只誅首惡,脅從不問”的政令以及朝廷開設粥廠、平價售糧的舉措後,更是人心思定,暗中逃亡者不計其數,摩尼教的擴張勢頭為之一滯。

趙令甫挾大勝之威,一路高歌猛進,所到之處,賊眾望風而逃,觸之即潰。

臨敵時,趙令甫並不一味追求個人武勇的斬將奪旗,而是借這摩尼教這幫土雞瓦狗練兵,以激發士卒血勇。

期間,摩尼教中網羅的江湖高手也曾想故技重施,數次派人行刺趙令甫。

不過他們低估了趙令甫的本事,所來者,皆被其反掌鎮壓,或斃於白虹掌力之下,或被廢去武功生擒。

趙令甫的武功深不可測,在敵軍中幾乎被神化,聞者無不膽寒。

元祐二年夏,經過數月“實戰練兵”,趙令甫戰無不勝,在這支部隊中的威望已至頂點。

眼見效果達到,他便不再遷延,於錢塘一帶與方臘決戰。

方臘雖也勇武,兼修習了一些摩尼教秘傳的波斯邪功,但在趙令甫精純無比的北冥真氣和逍遙派絕學面前,猶如螢火之於皓月,合手即拿,掀不起半點風浪。

主帥被擒,摩尼教大軍瞬間崩潰,官軍乘勢掩殺,斬俘無數,一舉平定這場震動東南的大亂。

捷報傳至汴京,朝野譁然,繼而歡欣鼓舞。

誰也沒想到,這位年輕的宗室子弟,竟真能在不到半年的時間內,以如此摧枯拉朽之勢,平定這場叛亂。

崇政殿上,即便是最頑固的舊黨大臣,此刻也難以找出理由攻訐。

畢竟,實打實的功績擺在眼前,東南半壁得以保全,朝廷賦稅重地失而復得。

太皇太后高滔滔在簾後沉默良久,最終下旨,對有功將士大加封賞。

而首功之臣趙令甫,功勳卓著,已非尋常封賞所能酬謝。

其宗室身份,更讓賞賜變得微妙。

最終,經朝議,晉趙令甫為開國公,食邑兩千戶,實封千戶,加檢校太尉,仍領皇城司提舉一職。

這可是了不得的殊榮,本朝宗室爵位,自王爵以下,細分為國公、郡公、開國公,而後才是侯伯子男。

趙令甫之父趙世居被追封為吳國公,乃是從一品的國公爵位,郡公正二品,開國公從二品。

以趙令甫的宗室親疏,以及年紀來看,得封開國公已是本朝罕有。

更不提官加檢校太尉,雖是虛職,但也已非常了得了。

汴京,吳國公府。

仲夏的庭院,榴花似火,綠蔭如蓋。

趙令甫一身常服,坐於水榭之中,手持書卷,意態閒適。

平叛歸來已月餘光景,加官晉爵的喧囂漸漸平息,他難得享受這片刻清靜。

母親王氏坐在一旁,慈愛地看著兒子,手中做著針線,偶爾與侍立一旁的秀娘低語幾句。

阿朱、阿碧與阿紫則在亭外空地上耍玩,銀鈴般的笑聲隨風飄來。

梅蘭菊竹四女安靜地侍立在趙令甫身後不遠處,如同四道清麗的風景。

清寧而美好。

一陣暖風拂過水麵,帶來些許動靜。

趙令甫靈覺超人,眉梢微動,抬眼望去。

便見庭院角落的陰影處,如同水墨暈染般,悄然浮現出一道瘦削挺拔的身影,正是許久未見的觀棋。

他依舊是一身不起眼的灰衣,面容平凡,氣息內斂到了極致,彷彿與周圍的假山、樹影融為一體。

趙令甫放下手中書卷,對母親王氏溫言道:“母親,孩兒忽然想起司中尚有一樁公務需即刻處理,且去書房片刻。”

王氏不疑有他,只慈愛地點點頭:“公務要緊,但也別太勞累。”

秀娘則道:“公子可需茶點?我這就去準備,一會兒送去書房。”

“不必勞煩了,你且安心陪母親說話!”

趙令甫微微一笑,隨後起身離座,看似悠閒地踱步向書房走去。

梅蘭菊竹四女默契地留在原地,並未跟隨,只是目光警惕地掃過四周,確保無人打擾。

進入書房,趙令甫反手掩上房門,窗外樹影微動,觀棋已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立在房中。

“公子。”

觀棋微微躬身,聲音透過腹語術傳出,帶著特有的低沉平直。

“辛苦了!”

趙令甫在書案後坐下,目光沉靜:“少林寺那邊,事情辦得如何?喬三槐夫婦可安頓好了?”

觀棋點頭,簡潔回道:“按公子吩咐,屬下率暗堂精銳潛入少室山左近,將喬老丈夫婦已接出少室山,現安置在京西南路鄧州一處僻靜田莊,有我們的人看護,衣食無憂,安全無虞。”

趙令甫點了點頭,此事在他預料之中,既然是他提前數月親自安排,又有觀棋出手,蕭遠山縱然武功高強,也難覓蹤跡。

“做得好!”

趙令甫鬆了口氣。

救下喬三槐夫婦,不僅是避免了喬峰人生悲劇的一大根源,也算全了自己昔日與喬峰在邊境並肩作戰、飲酒暢談的情誼。

況且蕭遠山行事偏激,牽聯無辜,此舉還阻了他一樁惡行。

“不過公子,還有一事,是關於丐幫的訊息。”

觀棋這一去數月,除了安置喬三槐夫婦,也得到了不少有意思的情報。

“近來丐幫內部似有異動,尤其是副幫主馬大元死後,幫中流言四起,矛頭隱隱指向幫主喬峰。更有傳聞說……喬峰並非漢人,而是契丹胡虜!”

趙令甫目光一斂,心中暗忖,此事到底還是捅破了麼?

他原本是有能力阻止這件事發生的,比如提前去殺了康敏那個毒婦,找到那份汪劍通留下的密信並銷燬。

如此一來,至少能讓某些別有用心之人,少一個對喬峰發難的藉口。

但他終究沒有這麼做。

一是出於私心,不希望喬峰繼續留在丐幫,丐幫這樣一個龐大組織的存在,不事生產,放在哪裡都是弊大於利。

唯有讓喬峰與丐幫做一個切割,他才好瓦解丐幫。

至於第二層原因,則是喬峰的生父蕭遠山還活著,只要這個老傢伙不死,喬峰的身世終有捅破的一天,他就算殺了康敏,毀去密信也沒用。

他又不可能連著蕭遠山一塊兒打殺了!

都不說看喬峰的面子,只說蕭遠山這個人本身,就沒有到十惡不赦非死不可可的地步。

趙令甫從來就不是嗜殺之人,都說手握利器殺心自起,可自西夏皇宮走過一趟,他已先後殺了不少,西夏一品堂、宋夏邊境的西夏士卒、星宿派的那些雜碎,還有前段時間殺的摩尼教叛黨。

那幾次殺了個痛快,他該發洩也發洩夠了,如今反而更懂剋制。

“哦?那丐幫內部是何反應?”,趙令甫問道。

“如今丐幫各大分舵舵主已陸續動身,不日將在無錫杏子林中召開大會,似要對此事做個了斷。”,觀棋據實以稟。

趙令甫沉吟一瞬,而後道:“準備一下,你也隨我去湊合熱鬧!另外,皇城司那邊,就說我身體抱恙,需要在府中多休養一些時日。”

觀棋領命而去。

此事辦的隱秘,走得倉促。

秀娘阿朱阿碧阿紫幾個一概不帶,就連梅蘭菊竹四女,也一併留下。

其實主要就是讓她們看著阿紫!

當初把這丫頭從星宿海帶出來,雖然名義上是跟著王語嫣,但就是因為不放心,所以趙令甫再把王語嫣送回曼陀山莊後,才把阿紫扣了下來。

當然,這裡面也有阿朱和阿紫姐妹相認了的因素在。

她雖一直表現得老實安穩,但趙令甫心中始終對她有所戒備。

這丫頭那一手下毒和用暗器的本事,奈何不得自己,可要是對付起其他人來,那簡直無往不利。

尤其是在別人放鬆警惕的情況下,根本防不勝防。

阿朱阿碧這兩個,說起來也算學過一點功夫,不是什麼弱質女流,但充其量也就是勉強能與那些地痞流氓過過招的水平。

唯有梅蘭菊竹這幾個留下,才能把阿紫這妮子壓制得死死的。

這也是趙令甫為了家中女眷的安全著想。

所以他這趟秘密南下,只帶了觀棋一個,兩人雙馬,一路急行。

他們到得算快,不過抵達無錫時,丐幫已聚了不少,各類謠言漫天。

其實只要趙令甫願意,哪怕到了此時,他也能依然替喬峰撲滅這些流言,畢竟在江南地區,玩輿論引導這種事,誰又比得過《江南新報》呢?

早在十多年前,他便授意沈先生做了相關佈局。

若非有這個大殺器在手,前一陣的摩尼教起義,說不得還得再多費些手腳。

但他仍不打算這麼做,強行按下真相,對喬峰來說,也許並不公平。

待過得兩日,杏子林大會正式開始時。

趙令甫才帶著觀棋,悄悄前往,靜觀其變。

林中人頭攢動,丐幫弟子群情激憤,各路分舵舵主、長老齊聚,將喬峰圍在中央。

好一番陳情訴白之後,喬峰果然自插三刀六洞,替幾個犯上作亂的長老洗脫罪責。

直教藏身暗處窺探的趙令甫看得心中敬佩,喬峰果然大丈夫也!

相比之下,自己現在藏頭露尾,實在不夠磊落啊!

可見,所謂英雄氣,也不全與武功高低相關,自己正該多與喬峰這樣人結交。

場中全冠清、徐長老等人終於發難,言辭犀利,步步緊逼,康敏更是扮作一副悽楚模樣,泣訴馬大元之死與喬峰身世的“關聯”。

喬峰立於人叢之中,虎目含威,身插數柄法刃,雖百口莫辯,卻依舊挺直如山。

想他一生磊落,何曾受過如此汙衊?

然則那封汪劍通的親筆密信,以及智光大師等人對當年雁門關舊事的證實,卻如一根根毒刺,扎向他的身世之謎。

“……你並非漢人,而是契丹胡虜!喬峰,你還有何話說?!”

全冠清厲聲喝道,聲音中帶著難以掩飾的得意。

群丐譁然,看向喬峰的目光頓時充滿了驚疑、憤怒與排斥。

喬峰胸中氣血翻湧,環視這一張張曾經熟悉、此刻卻無比陌生的面孔,一股悲涼與孤憤直衝頂門。

一時熱血上湧,大聲道:“不錯,我喬峰跟你們無冤無仇,智光大師的為人,我也素所敬仰。你們……你們……要除去我幫主之位,那也罷了,我拱手讓人便是,何必編造了這番言語出來,誣衊於我?我……我喬某到底做了什麼壞事,你們如此苦苦相逼?”

待到那智光大師出言陳明昔年雁門關舊事,又有馬伕人康敏進一步構陷逼迫,喬峰終於決心退位。

“喬某身世來歷,慚愧得緊,我自己未能確知。既有這許多前輩指證,喬某須當盡力查明真相。這丐幫幫主的職份,自應退位讓賢。”

說著伸手到負在背上的一隻長袋之中,抽出一條晶瑩碧綠的竹杖,正是丐幫幫主的信物打狗棒,雙手持了,高高舉起,說道:“此棒承汪幫主相授,喬某執掌丐幫,雖無建樹,差幸亦無大過。今日退位,哪一位英賢願肩負此職,請來領受此棒。”

他聲音洪亮,卻難掩其中一絲蕭索。

目光掃過全場,只見眾人面面相覷,竟無一人上前。

全冠清、徐長老等人雖面露得色,卻也知此刻並非接棒良機,何況他們心中屬意之人,也未必能服眾。

一時無人應承。

不過他如今去意已決,勢要查明真相,或是還自己自己一個清白,或是找出背後元兇報仇雪恨。

喬峰心中悲涼更甚,哈哈一笑,笑聲中充滿了自嘲與落寞:“既然無人願領此棒,喬某便將它留於此地!諸位,從此江湖路遠,各自珍重!”

言罷,他將手中翠綠竹杖插在地上,猛地轉身,便要大步離去。

“喬兄留步!”

就在此時,一個清朗平和的聲音忽然從林外傳來,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耳中,彷彿就在身邊說話一般。

眾人皆是一驚,循聲望去。

只見杏子林外,不知何時已悄然立著兩人。

當先一人,身著玄色錦袍,腰束玉帶,面容俊雅,氣度沉凝,雖只是隨意站著,卻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雍容氣度,令人不敢逼視。

他身後跟著一個灰衣人,低眉垂目,彷彿影子一般,若不刻意去看,幾乎察覺不到他的存在。

這二人,正是趙令甫與觀棋。

喬峰見到趙令甫,亦是微微一怔,隨即拱手道:“趙兄弟?你怎麼會在此地?”

語氣中全是故人重逢的訝異與複雜。

趙令甫微微一笑,緩步走入林中,對四周劍拔弩張的氣氛視若無睹,徑直來到喬峰面前,拱手還禮:“喬兄,一別多日,不想竟在此地重逢。更不想,重逢之時,竟是喬兄蒙受不白之冤,被迫離幫之際。”

他這話一出,全場譁然。

全冠清立刻跳了出來,指著趙令甫厲聲道:“你是何人?敢在此胡言亂語,插手我丐幫事務!喬峰乃契丹胡虜,乃是不爭的事實,何來不白之冤?”

徐長老也沉著臉道:“這位公子,此乃我丐幫內務,還請閣下莫要自誤!”

趙令甫目光淡淡掃過全冠清和徐長老,那目光平靜無波,卻讓二人沒來由地心中一寒,後面的話竟有些說不下去。

“丐幫內務?”趙令甫輕輕一笑,笑容中卻帶著一絲冷峭,“若只是丐幫內務,趙某還不屑插手。但諸位口口聲聲,以‘契丹胡虜’之名,行排斥異己之實,更挾‘大宋安危’為名,逼迫一位曾為宋遼邊境安寧立下汗馬功勞的英雄豪傑!這,便不只是丐幫內務了!”

他聲音陡然提高,清越激昂,迴盪在杏子林中:“喬峰是何等樣人?在場諸位,捫心自問,他可曾做過一件對不起丐幫、對不起大宋之事?”

“他執掌丐幫以來,抵禦西夏,安撫流民,俠名播於天下!爾等今日,僅憑一封來歷不明的密信,幾句陳年舊事,便要否定他的一切,將他打落塵埃!試問,公道何在?天理何存!”

這一番話,義正辭嚴,如同洪鐘大呂,震得許多本就心中有愧的丐幫弟子低下頭去,面露慚色。

便是那些原本支援驅逐喬峰的人,也有些動搖。

智光大師雙手合十,低宣佛號:“阿彌陀佛,這位施主,喬幫主……喬峰的身世,乃老衲與幾位知情人親歷,確係契丹遺孤無疑。非是我等刻意誣陷。”

趙令甫轉向智光,對這等沽名釣譽的老和尚自是沒有半分好感,於是只輕飄飄反問道:“哦?那又如何?”

這話一出,頓時全場譁然,叫囂不已。

趙令甫只如看一群跳樑小醜,如今火候已足,他才自陳身份:“本公趙令甫,乃本朝太祖皇帝苗裔,當朝官家親封武功縣開國公,檢校太尉,總領皇城司事!”

“什麼?”

“宗室?”

“開國公?!”

這一連串的身份報出,如同驚雷炸響,將所有人都震住了!

就連喬峰,也訝然看向趙令甫,他知道趙令甫身份不凡,卻不知竟是如此顯赫的宗室貴胄,朝廷重臣!

趙令甫負手而立,玄色錦袍在風中微拂,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英雄不同出處,豪傑豈論族類!喬峰,無論他是漢人還是契丹人,他為我大宋百姓所做的一切,天地可鑑!他的為人,他的功績,不容抹殺!”

他目光銳利如刀,直刺全冠清、徐長老等人:“爾等口口聲聲為了大宋,為了丐幫,實則不過是為一己私利,行黨同伐異之實!若非喬兄光明磊落,不願同室操戈,就憑你們這些跳樑小醜,也配在此狺狺狂吠,逼迫於他?!”

全冠清等人被趙令甫的氣勢所懾,又被戳中心事,臉色青白,卻根本不敢反駁。

趙令甫的宗室和朝廷重臣身份,像一座大山壓在他們心頭,讓他們所謂的“大義”顯得如此蒼白可笑,原本口舌伶俐者,此時皆囁嚅著說不出話來。

趙令甫不再理會他們,轉身對喬峰鄭重拱手,語氣誠摯:“喬兄,杏子林不留人,自有留人處!你一身肝膽,滿腔熱血,何必困於這蠅營狗苟之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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