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阿紫
……
正說話間,驛站外忽然傳來一陣囂張的呼喝與馬蹄聲,打破了驛站的死寂。
眾人臉色驟變,紛紛噤聲,縮起脖子,恨不得將自己藏進桌底。
只見七八名身著星宿派特色彩衣、腰佩奇門兵刃的弟子,大搖大擺地走進驛站。
他們似是剛完成抓捕毒蟲、採摘毒草的任務歸來,身上還帶著一股混合了腥氣與腐土的怪味,眼神倨傲,掃視驛站眾人的目光如同在看螻蟻。
“人呢!死哪裡去了?好酒好肉趕緊給爺們端上來!”
為首一人尖著嗓子喊道,隨手將一條還在扭動的五彩蜈蚣丟在櫃檯上,嚇得老驛吏混身一哆嗦,連聲應承。
這幾人坐下後,便高聲談笑,吹噓著方才如何輕易捕獲了一條罕見的“七步倒”毒蛇,又說尋了個上山砍柴的老樵夫試驗過,被這“七步倒”咬傷之後,那樵夫不偏不倚剛好走出七步,倒地而亡……
言語間旁若無人,全然沒將人命放在心上。
趙令甫聽的此言,心下已將這些人判了死刑。
恰在此時,這些人中正一名三角眼弟子目光掃過角落,定格在梅蘭菊竹四女身上。
儘管四女已改易裝容,但那強烈的異域風情,以及高挑身段與獨特氣質,反而更顯得光彩奪目,尤其在這荒僻驛站中實在鶴立雞群。
三角眼眼中淫邪之光一閃,舔了舔嘴唇,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徑直朝著看起來年紀最小、眼神也最顯靈動的菊劍走去。
“呦!這是哪來的小娘子?這般水靈,陪哥哥喝一杯如何?”他嘿嘿笑著,伸出髒手便要去摸菊劍的臉頰。
菊劍眼中寒芒一閃,按在劍柄上的手微微一緊,但並未立即動作,而是先看向趙令甫。
趙令甫端著粗陶茶杯,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地吐出兩個字:“廢了!”
聲音不高,卻帶著冰冷的決斷。
菊劍得令,再無遲疑!
眾人只覺眼前劍光一閃,如同暗室中劃過一道冷電!
“啊——!”
淒厲的慘叫瞬間刺破驛站的喧囂!
那三角眼弟子伸出的手臂,自手腕處齊根而斷,血如泉湧!
他抱著斷臂處倒地慘嚎,痛得面目扭曲。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直到鮮血噴濺到鄰近桌椅上,其他星宿派弟子才反應過來。
“好膽!竟敢傷我星宿派的人!”
“宰了他們!”
“……”
剩餘幾名星宿派弟子又驚又怒,紛紛抽出兵刃,呼喝著撲了上來。
一時間,淬毒的暗青子、喂毒的判官筆、帶著倒刺的蜈蚣鞭,各種奇門兵刃帶著腥風罩向趙令甫五人。
趙令甫依舊安坐,甚至還有閒情呷了一口杯中劣茶。
梅劍、蘭劍、竹劍三女早已身形晃動,劍光霍霍,如同三朵青蓮在驛站中綻放。
四女的劍法乃是由天山童姥親授,出手迅捷無倫本就精妙,此刻含怒而動,更是又快又狠。
只見劍光閃爍間,伴隨著一連串的痛呼與金鐵交鳴之聲。
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那六名撲上來的星宿派弟子便已盡數倒地,或手腕被刺穿,或腳筋被挑斷,或穴道被重重點中,個個失去了再戰之力,躺在地上呻吟不止。
整個驛站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那些行商、驛卒全都嚇傻了,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一幕,彷彿見到了世間最不可思議的事情。
這驛站設在星宿海邊上,早已預設是星宿派的地盤,今日竟然有人敢在星宿派的地盤上,如此乾淨利落地廢了星宿派的弟子?!
趙令甫放下茶杯,目光掃過地上那些驚恐萬狀的星宿派弟子,語氣平淡無波:“留一條舌頭也就是了,哪裡需要這麼多?”
星宿派眾人聞言大駭,那名看似為首的弟子強忍劇痛,色厲內荏地叫道:“你……你們好大的膽子!星宿老仙絕不會放過你們的!定要將你們抽筋剝皮,煉製成人傀!”
趙令甫也不動怒,只以指尖微微摩挲杯口,控制著內力小幅震盪,直將杯中茶水激起幾滴,而後順手一拂。
那幾滴茶水,便如暗器一般射出!
轉頭再看那叫囂的星宿派弟子,只見其瞪圓雙目,眼中滿是不可思議,喉嚨處已然多了幾個血窟窿,直挺挺倒了下去,沒了呼吸。
嘖!
趙令甫心下惋惜,他方才也只是靈機一動,想試一試自己對內力的掌控究竟能有多精微。
本想激起一滴水,不料到底差了些,直接蹦出個小水花。
那群星宿派弟子見了自家師兄的死相,頓時噤如寒蟬,再不敢放狠話。
趙令甫隨手指了一人,道:“這個留下!”
此言一出,被點中的那人欣喜若狂,其餘星宿派弟子則是面無人色,畢竟這位少俠剛才可是說了“只留一條舌頭”。
眼下“舌頭”既定,旁人可不就沒了用處?
正欲臨死之前再拼一回,至不濟也要拖了那被趙令甫點中之人一起去死!
憑什麼大傢伙一塊兒來的,偏只你一人獨活?
門兒也沒有!
不料趙令甫下一句話卻道:“其餘人滾吧!”
竟是要將其他人放了!
這下幾人又一齊變臉,頗有幾分死裡逃生的狂喜,反觀被點中那人卻是笑意僵在臉上,心中叫苦。
“沒聽見我家主人說的麼?還不快滾!”
菊劍見自家少主發話,這群人竟還呆愣著不動,當即嫌惡斥道。
這下,那幾人方才反應過來,一時手忙腳亂連滾帶爬,自顧自,狼狽不堪地逃出驛站,頭也不回地朝著星宿海方向狂奔而去,彷彿身後有惡鬼追趕。
星宿派的人一走,驛站內的氣氛非但沒有緩和,反而更加凝滯。
短暫的死寂後,驟然爆發出巨大的恐慌。
“完了!完了!這下全完了!”那胖商人面無人色,癱軟在地,捶胸頓足,“你們……你們惹下潑天大禍了!”
“這位公子,姑娘們,你們快走吧!趁現在還有時間,趕緊逃!”老驛吏顫巍巍地走上前,老淚縱橫,“等星宿派的大隊人馬趕來,你們想走也走不掉了!他們……他們真的會殺光這裡所有人的!”
“走?往哪裡走?”一個尖利的聲音響起,卻是那瘦小漢子跳了起來,他指著趙令甫幾人,眼神中充滿了恐懼與怨恨,“他們不能走!他們要是走了,星宿派的仙長們追來找不到人,我們……我們這些人豈不遭了殃?都要給他們陪葬啊!大家說是不是?”
這話如同一點火星掉入了油鍋,頓時引燃了眾人壓抑的恐懼。
“對!不能讓他們走!”
“禍是他們闖的,憑什麼要我們承擔?”
“攔住他們!等星宿派的仙長來了,把他們交出去,或許還能有一條活路!”
“……”
人群躁動起來,一些人甚至拿起桌椅板凳,堵住了驛站門口,看向趙令甫一行的目光充滿了敵意與瘋狂。
方才的感激與敬佩,在自身性命受到威脅時,瞬間蕩然無存。
要說人性也怪,星宿派方才耀武揚威時無一人敢動,一個個恨不得把頭埋桌子底下。
但這會兒子,趙令甫一行輕鬆殺敗那幾個雜碎,也展現了強大武力,這幫人反而敢跳出來指手畫腳。
或許是因為,他們知道星宿派是惡人,而趙令甫等人看起來像好人?
好人就該被人拿槍指著?
趙令甫忽而想起這句千年後的電影臺詞,只覺歷史果然從來如此,不禁思之發笑。
梅蘭菊竹四女握緊劍柄,將趙令甫護在中央,冷眼看著這些前倨後恭、面目可憎的驛卒行商。
她們可是靈鷲宮出來的人,從來就不是什麼善男信女,但凡自家少主一聲令下,她們便會毫不猶豫地殺光眼前這些不知好歹的下賤東西,而且心中毫無負擔。
趙令甫緩緩站起身。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些因恐懼而扭曲的面孔,竟也能做到無悲無喜。
“我若要走,憑你們,攔得住麼?”
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讓騷動的人群為之一靜。
“照料好我的馬兒!今日之後,星宿海便不姓丁了!”
說罷,他也不多解釋,只對梅蘭菊竹四女道:“帶上此人,我們走!”
這回,果然無人再敢出聲攔阻。
如此出了驛站,手中抓了一條能指路的“舌頭”,又遠遠綴在了那幾名星宿派弟子的身後。
如此進星宿海,便不怕摸迷了路,顯然要妥當得多。
與此同時,星宿海內部一座湖心島的毒潭水榭之上,一大一小兩個姑娘正聚在一處,賞花談天。
小的那個,自是年只十一二歲的王語嫣,這丫頭步入青春期後,近幾個月身量長得也快,已有幾分大姑娘的樣子,不過那張粉嫩小臉兒仍同瓷娃娃一般,俏麗麗、白生生、好似吹彈可破。
不過這樣完美無瑕的臉蛋兒上,如今掛著淡淡哀愁,顯得有些苦悶。
“阿紫姐姐,你這株‘七心海棠’開得真好,就是顏色太過妖異了,怕是劇毒無比吧?”
在她身旁,正有一名紫衣少女與其並肩而立。
那紫衣少女年紀約莫十三四歲,容貌亦是世間少有的靈秀!
一雙大眼睛滴溜溜亂轉,透著幾分古靈精怪。
若說王語嫣是那天上下凡出塵的仙女,那紫衣少女便是妖冶的魔女。
再看,此女眉宇間竟與阿朱有八九分相似!
若是把她與阿朱單獨放在一塊兒,拋開兩人氣質性格大相徑庭、穿衣打扮迥乎不同這點,單隻看臉的話,恐怕這世上能分清她們誰是誰的人都不多!
這紫衣少女便是阿紫,也是王語嫣被丁春秋帶來星宿海之後,身邊唯一的玩伴兒。
此事倒也尋常,一來丁春秋座下本就女弟子不多,再要與王語嫣年歲相仿的便更少了。
且因阿紫容貌與阿朱極為相似,王語嫣與阿朱相處極融洽,所以她甫一見了阿紫,便因著這張臉生出親近與信賴來。
阿紫是個精明的,先因王語嫣是師傅丁春秋親手帶回星宿海,又探聽到王語嫣喚丁春秋為外公。
她便知道這是個絕好的機會!
星宿派內部可不融洽,門中弟子修煉毒功那可都是要源源不斷損耗毒蟲毒草的!
毒性越強的毒草毒蟲便越珍稀罕有,資源不充裕,便會自然加劇門派中的競爭氣氛。
下頭的師弟師妹,本事不濟便活該為師兄師姐當牛做馬,培育採摘毒草、捕捉毒蟲,有那地位更低的還得給師兄師姐試驗毒藥。
單因著這以身試毒,門中每年死去的弟子便不知凡幾。
競爭如此殘酷,大家夥兒為了活命便得拼命往上爬。
下頭的弟子大可以向師兄師姐挑戰,甭管是用武功還是用毒,只要你能贏,便可以取而代之,去當那使喚人的師兄師姐。
若敗了,那是你技不如人,死了也活該!
是以星宿派中,哪有什麼同門之誼?
只有能者上、庸者下的等級森嚴,層層壓制!
阿紫入門不算早,年紀也小,不過修煉毒功的天賦卻不差。
但若沒個大腿倚仗,恐怕也少不了被師兄師姐磋磨。
所以王語嫣這個丁春秋的外孫女一來星宿海,她便看上了,巴巴地靠上去處好關係。
於是,一個懵懂不諳世事,一個渾身心眼算計,就這麼恰到好處地湊在了一塊兒。
阿紫笑嘻嘻地回道:“語嫣妹妹好眼力,這七心海棠可是師父的寶貝,花瓣碾碎見血封喉呢!”
她這一嚇,王語嫣頓時一激靈,明明不曾探出的手,又緊忙再縮一縮。
“不過妹妹放心,有我在,這星宿海里沒毒物敢傷你。”她語氣親暱,帶著幾分討好引導。
王語嫣來此半年多,阿紫跟在她身邊是真得了不少實惠的。
平時雜活兒沒有了,還多了一片湖心島的毒潭毒田,修煉資源極大豐富。
再加上丁春秋有意傳王語嫣毒功,許多尋常弟子接觸不到的功夫,阿紫也能從王語嫣處得來。
若能一直如此,只怕要不了幾年,她便有資格去爭一爭那大師姐的位置!
王語嫣輕輕嘆了口氣,眉宇間帶著化不開的愁緒:“丁……外公他執意要傳我毒功,可我實在不願學這些害人的東西。阿紫姐姐,你可知他何時才能放我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