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西風落,北風起
……
深秋十月,大宋東京汴梁城中,灰濛濛青灰一片。
宮牆內外,原本該有的市井喧囂被一種低沉的悲聲所取代,那聲音如同潮水,漫過硃紅宮牆,滲進重重殿宇,一直傳到福寧殿的書閣裡。
小皇帝趙煦正臨著帖,筆尖卻懸在半空,許久未落。
他側耳聽著,那哭聲時高時低,綿延不絕,夾雜著隱約的“司馬相公”的呼喚。
“今日是什麼日子?”,趙煦放下筆,聲音清冷,與他稚嫩的面容不甚相稱。
侍立在一旁的小太監李志道連忙躬身,小心翼翼地回答:“大家,今日是司馬相公出殯的日子。”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太皇太后已遣使祭奠,追贈溫國公,諡號文正。京城百姓……罷市,數萬人沿途哭送。”
“文正……”
趙煦輕輕重複著這兩個字,嘴角牽起一絲與他年齡極不相符的、近乎冷峭的弧度,不無諷刺地輕問一聲:“數月前,荊國公去世時,金陵城外,可有這般景象?”
李志道心裡一緊,頭垂得更低了,聲音細若蚊蚋:“回大家,荊國公去時……頗為冷清。”
趙煦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庭院裡,幾株老梧桐葉子已落盡,枯枝直指蒼天。
他望著那單調的枝椏,彷彿能透過宮牆,看到汴梁街道上萬人空巷、縞素如雪的場面。
“朕記得。”
趙煦的聲音不高,也不甚用力,但叫人聽在耳朵裡,偏覺認真:“數月前,王公薨逝的訊息傳來,這朝堂之上,這汴京城裡,多是沉默,甚或有人撫掌稱快,言其新法誤國,其人剛愎。”
“同樣是宰相,同樣是罷政歸鄉,這身後哀榮,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李志道不敢接話,只覺得後背有些發涼。
他伺候官家時日不短,深知官家心思深沉,遠非尋常孩童。
“志道,你說!”,趙煦轉過身,目光清亮,帶著探究,“司馬光為何能得此人心?連太皇太后都為之慟哭不已。”
李志道斟酌著用詞,他知道官家需要的不是那些阿諛奉承:“大家,司馬相公一生清廉,名望素著。元祐以來,盡廢新法,天下舊臣感念其德……且,《資治通鑑》鉅著,天下讀書人皆仰其學問。”
“感念其德……盡廢新法……”
趙煦輕聲咀嚼著這幾個字,那抹諷刺的笑意又浮現在嘴邊:“是啊,他回來了,把王荊公十幾年的心血,幾乎都推倒了。那些曾經因新法受損的人,自然要念他的好,或者……出當年一口惡氣。”
宮牆外的哭聲似乎更響了一些,一陣風穿過殿宇,帶來隱約的香燭紙錢氣息。
那萬民同悲的場面,莊重,悲慼,卻像一出早已寫好的戲碼,在這深宮高牆之內,被一個十一歲的孩子冷靜地旁觀著。
“蘇軾為他寫墓誌銘。”,趙煦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李志道,“你說,那墓誌銘裡,會怎麼寫盡廢新法這一筆?是‘撥亂反正’,還是‘順應民心’?”
李志道屏住呼吸,一個字也不敢答。
趙煦不再看他,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灰濛的天空,隨後遠眺西北。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著,小小的身軀在寬大的袍服裡顯得有些單薄,但那背影卻透出一種與年齡不符的疏離與洞察。
“但願西北,不會讓朕失望。”
良久,小皇帝輕輕說了一句,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李志道抬頭,只看到官家平靜的側臉,和那雙映著秋日寒空、過於早慧的眼睛。
宮外的悲聲依舊如潮水般湧來,但這福寧殿的一角,卻靜得讓人心慌。
而此時的西北,大宋使團剛剛抵達西夏國都興慶府。
館驛之中,供備庫使張楙與特賜了閤門祗候銜頭的內殿崇班安悆,正相對而坐,端著茶盞,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憂色。
他二人便是大宋此番出使西夏的正副使臣。
與出使遼國不同,宋遼之間好歹是“兄弟之邦”,地位上尚還平等。
但宋夏之間,且不談西夏本是大宋藩屬,近四十年來新才建國。
便是建國後,宋承認其獨立地位,至少也還定下了“舅甥”名分。
所以宋使至遼,被冷在館驛十天半個月是常理,宋使至夏,還被冷落在館驛,那便會叫人心生不忿。
可形勢比人強,宋夏交戰這麼多年,早無舊情可論,所以二人即便不滿,也不敢多說什麼。
除卻最開始的國禮接待,之後國相梁乙逋稱病,小梁太后言稱為先帝祈福,皆是推脫之詞,總之就是晾著!
寒風捲著宥州地界的沙礫,吹在臉上當真是割人面皮。
驛丞野利茂在館驛的院子裡,看著南朝來的使團安頓,心裡頭一次沒了往日的沉重,反而有種揚眉吐氣的燥熱。
“茂叔,瞧見沒,那個姓安的,板著張臉,給誰看呢?”
年輕驛卒湊過來,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他們南朝皇帝換了人,想拿我們立規矩?竟敢扣押昧勒遇大人!結果呢?還不是要乖乖把昧勒遇大人送回來?連著葭蘆、米脂、浮圖、安瓖四寨之地,也得乖乖還給我們!”
野利茂眯著眼,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
宋使此來的目的,他們早就聽說了。
昧勒遇等人是隨著送使團一道回國的,途中就已打探得差不多,所以訊息放出得也快。
這安悆在南朝以能言善辯、氣節剛直著稱,是南朝太皇太后和呂公著呂相公選來“宣諭德澤”的。
可這“德澤”裡,最實實在在的,不就是那四座原本屬於西夏的堡壘寨子麼?
“少嚼舌根。”
野利茂低聲呵斥,但嘴角卻難以抑制地微微上揚:“他們是來‘賜’生日禮物、‘賜’時服的,面上總得過得去。”
“……”
使館內外,儼然是兩種氣氛,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與此同時,銀川公主府中,燭火搖曳。
李清露卸去釵環,對鏡自照,鏡中人眉眼依舊精緻,卻籠著一層驅不散的鬱色。
侍衛統領野利榮垂首立於屏風外,沉聲稟報:“……賀蘭居內外已反覆搜查,無打鬥痕跡,無財物丟失。段世子……如同蒸發,南市各處眼線,皆未見其蹤影。”
“蒸發?”
李清露指尖劃過冰涼的銅鏡邊緣:“一個大活人,就這樣在戒備森嚴的興慶府悄無聲息地消失了,你們就是這樣當差的?”
野利榮頭更低了,但還是道:“殿下息怒!是屬下等辦事不力!可那位段世子武功奇高,輕功卓絕,若他真有心遁走藏匿,屬下等確實也無能為力。”
李清露本身並未習練什麼高深武學,所以對真正的武林高手有多強並無概念。
於是怒氣不止,譏諷道:“無能為力?哼!我看無能倒是真的!這麼多人都看不住他一個?”
“別跟我說什麼武功奇高的混賬話,照你這麼說,我大夏京城防衛,在他面前莫非就是紙糊的不成?”
“今兒個盯不住,明兒個他要是有了歹意,直接衝進公主府來將我擄了去,甚至直接衝進皇宮刺王殺駕,你們是不是也要說一句無能為力?!”
野利榮不敢答,只羞愧地緊盯著地面。
李清露叱責了一通,情緒也平復下來,恢復冷靜道:“繼續派人留意著,若他再次露面,一定要及時請來!此人本事既然如此了得,又出身不俗,將來未必不能為一方強援。”
“是!”
言罷,李清露又問起別事:“那些被抓的江湖人,審得如何?”
“嘴很硬,只說是為求珍稀鹿茸救命,其餘一概不知,但一品堂那邊突然插手,將人要了過去。”,野利榮道。
李清露眸光一凝。
一品堂……
一品堂如今已基本算是梁乙逋掌控的力量,關鍵是那裡本就有吸納江湖高手的規矩,要人過去也算合規矩。
她起身,走到窗邊,望向黑沉沉的夜空。
“那些宋使的事也都打聽清楚了?”
“是!他們此來,是為陛下慶賀生辰,並送時服,同時還聽說欲歸還葭蘆、米脂、浮圖、安瓖四寨之地,以乞重修兩國盟好,罷兵言和。”,野利榮報得仔細。
李清露的小手猛然攥緊。
歸還四寨?!
重修盟好?!
她身為大夏公主,自然樂於見到這個結果!
可問題在於,現在是外戚梁氏把持國朝!
一旦此事達成,真的收回四寨,兩國罷兵修好,那自己那位好皇嫂小梁太后與其兄向國相梁乙逋的威望,還不知要攀升到怎樣一個恐怖的高度!
介時,莫說已經倒向他們兄弟二人的那些朝臣,便是原本持中立態度,乃至大夏的所有百姓,恐怕都會倒向他們。
到那時,這大夏,究竟是李氏的大夏,還是他梁氏的大夏?!
李清露根本不敢去想那樣一個場面!
而且,收回四寨與罷兵言和這兩件事,哪有他梁氏兄妹半點功勞?
分明就是南朝硬塞給梁氏兄妹的一塊大餅!
李清露手腳冰涼,不過很快,目光就重新變得堅定。
“不惜一切代價,破壞這場議和!”
“……”
而此時的趙令甫,正舒舒服服地待在靈鷲宮寒萼苑裡,聽梅蘭菊竹四劍侍講些宮裡的事情。
全然不知,他破壞宋夏和議的任務,就要有人代勞了,也不知遠在數千裡的汴梁城,司馬相公已經身故下葬。
他只是好奇道:“前幾日,我在橫山之中曾偶遇幾位江湖強人,說是要狩獵上好的鹿茸上供靈鷲宮,你們可知道那些是什麼人?”
菊劍最是活潑,幾女與趙令甫相處了一陣後,就數這丫頭聊得最歡:“公子還不知道,咱們靈鷲宮麾下有三十六洞、七十二島,每年分批次往宮中敬獻寶物。”
“有成百上年的珍稀草藥,像人參、靈芝、雪蓮,也有品相絕佳的鹿茸、皮貨,還有像珍珠玉石,那就更是數都數不盡了。”
趙令甫明知故問道:“既然有這麼多人,那怎麼飄渺峰上,我一個也沒見到?”
“那些洞主、島主平日都在各自地盤,只需按時繳納供奉,聽候尊主差遣即可,若無召見,他們是不敢擅上縹緲峰的。”,菊劍絲毫沒有隱瞞。
畢竟是童姥親自帶上山的人,又關係匪淺,所以四女均未把趙令甫當成外人。
窗外是萬年不化的雪頂孤寒,窗內卻因炭盆和少女笑語,暖意融融。
趙令甫問了許多,同樣也說了許多。
菊劍託著腮,徹底被他描述的中原氣象、江南水色、大理綺麗以及遼國的塞上景緻給迷住了。
她們姊妹四個年歲還小,這些年幾乎都沒下過天山,所以一聽趙令甫去過這麼多地方、見識過那麼多美景、經歷過那麼多趣事,很快就陷了進去。
全都眼巴巴望著趙令甫,菊劍更是有些逾矩地央道:“公子,你再說說嘛,那太湖的煙波,比我們天池如何?那江南女子都撐著小船採蓮,唱的歌兒真能比鸞天部的姐姐們還好聽?”
趙令甫笑道:“你們未曾聽過江南女子的漁歌,我意不曾聽過鸞天部的姐姐們唱曲兒,如何能做比較?”
菊劍一想也是,於是赧然笑了。
梅劍到底是姐姐,儘管歲數、相貌都一樣,可她就是有種姐姐的樣子,輕嗔道:“菊劍,莫要纏著公子說這些。”
說著,她又將一碟精巧的點心放在趙令甫手邊:“公子嚐嚐,這是用雪蓮和松子新制的。”
梅劍是個妥帖溫柔的性子,蘭劍更恬靜,只安安靜靜地坐著,一個不留意,甚至容易忽略了她去。
菊劍要活潑些,竹劍卻絕味顯得冷冰冰的,板著一張臉,抱著一柄劍,時時擦拭著劍鞘。
倒真是各有不同!
已聊了許久,趙令甫雖自修煉以來,便日漸神完氣足,少有倦態。
但以梅劍的沉穩,卻不會放任姊妹們在這裡多加打擾。
眼見天色已晚,她便正色道:“公子初至,還是早些歇息罷,我們姐妹就在外頭,公子夜裡若是有什麼需要,只消喚一聲便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