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銀川公主
……
秋盡冬初,西北風捲著塵沙,掠過荒原。
趙令甫單人獨騎出了汴京之後,一路北上,不過旬日之間,便順利抵達宋遼邊境的緩衝地帶。
他打算繞行至西夏東北方的黑水鎮燕軍司,再沿黃河南下,直趨其都城興慶府。
朝廷使團雖比他早出發十餘日,但因隊伍累贅,又攜帶國書、禮物,行程自然拖慢。
旁的不說,只說使臣所乘車駕,日行不過數十里,如何能與趙令甫胯下那日行五百里的黑玫瑰相提並論?
不過為了避免與使團碰上,他才特意避開了西行官道,也方便躲過一些關隘盤查。
日頭當空,章達夫匍伏在冰冷的岩石後,呼吸刻意壓得極低,彷彿與身下的苔蘚融為一體。
他粗糙的手指摩挲著分水刺冰冷的握柄,目光如同最精準的尺子,丈量著前方百餘步外那群正在溪邊飲水的馬鹿。
尤其是那頭體型最為雄壯、鹿茸呈完美“四平頭”形態的頭鹿,那茸毛細膩,根部飽滿,在透過林隙的稀疏陽光下,隱隱泛著寶光。
“章島主,看那對‘珍珠盤’!絕對是十年難遇的極品!獻給童姥,定能平息她老人家的怒火!”
在他身旁,臉上帶著蜈蚣般疤痕的雲島主聲音嘶啞,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彷彿那無形的“生死符”隨時會發作。
章達夫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
他何嘗不知這是救命稻草?
為了這“銀川鹿茸”,他這個玄冥島島主,帶著十來位玄冥島骨幹,遠離北海苦寒之地。
同碧石島的雲島主及其麾下,在這西夏山林裡餐風露宿追蹤了足足半月有餘,餵飽了不知多少蚊虻,才鎖定這群品質最佳的馬鹿。
靈鷲宮的供奉期限如同懸頂利劍,逾期不交,那萬蟻噬心、寒冰灼體的滋味,他曾在一位受罰的同伴身上見過,那淒厲的慘叫至今仍是他的夢魘。
“雲島主,準備‘繞雲索’,先困住頭鹿,務必活捉,不能傷及鹿茸分毫……”
章達夫的聲音低沉而緊繃,如同拉滿的弓弦。
他手微微抬起,身後幾人悄無聲息地取出特製的浸油牛皮索,眼神銳利如鷹。
然而,就在他手臂即將揮下的瞬間——
“咻——!”
一支做工精良、尾羽染成硃紅色的鵰翎箭,帶著尖銳的破空聲,從側面林道閃電般射來!
“噗嗤”一聲,精準地釘入了那頭雄健頭鹿的後股!
鹿群受驚,瞬間炸開!
嘶鳴聲、蹄聲亂成一片。
頭鹿負痛,發出一聲悲鳴,帶著箭矢,與其他幾頭鹿一起,瘋狂地朝著密林深處竄去!
“他孃的!”
碧石島的雲島主幾乎要跳起來,眼睛瞬間充血。
章達夫臉色鐵青,一股邪火直衝頂門。
他猛地扭頭,看向箭矢來處。
只見一隊約二十餘騎的人馬從林間馳出,衣甲鮮明,坐騎神駿。
為首一名少女,不過十六七歲年紀,一身火紅色緊身獵裝,勾勒出初顯玲瓏的身段,手持一張鑲金嵌玉的強弓,面容姣好,眉宇間卻帶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英氣與冷冽。
她身後跟著的,多是些華服少年少女,以及幾名眼神精悍、太陽穴微微隆起的侍衛。
“是西夏的貴人,看儀仗,恐怕是王族!”
玄冥島一個眼尖的骨幹低呼,語氣帶著忌憚。
章達夫心沉了下去。
王族!
衝突的代價太大了。
但……放棄嗎?
他看著頭鹿逃跑的方向,那對完美的鹿茸在他眼前晃動,與生死符發作時的恐怖景象交織在一起。
“雲島主,供奉之期將近,留給你我的時間怕是不多了!”
章達夫此話一出,便等於是有了決斷。
雲島主也不是優柔寡斷之人,當即咬著牙對手下吩咐道:“跟上!別跟丟了!他們人多,我們目標小,找機會搶回鹿!”
章達夫又道:“不到萬不得已,不要動手傷人!”
雲島主猙獰一笑,緊了緊手中長鞭:“但若他們執意阻攔……為了活命,那也顧不得許多了!”
他眼中閃過一絲野獸般的兇光,生存的壓力壓倒了對權貴的畏懼。
言罷,一群人如狸貓般竄出,也不顧那群騎馬張弓的西夏貴人,直衝著受驚負傷的鹿群追去!
山林曠地之上,李清露一箭中的,緩緩放下手中的長弓,看著那頭中箭的雄鹿哀鳴著消失在密林深處,精緻的下頜微微揚起,臉上並無太多狩中獵物的喜悅,反而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秋高氣爽,本是圍獵的好時節,但她的心卻如同這橫山之巔的積雪,沉甸甸,冷冰冰。
皇兄李秉常驟然病逝,國主之位由年僅三歲的侄兒李乾順繼承,朝政大權盡落國相梁乙逋與她名義上的嫂嫂太后梁氏手中。
她這個先帝嫡親的妹妹,銀川公主,雖享尊榮,卻深感無力。
梁氏兄妹是党項人,對雄踞中原的趙宋王朝始終抱有很深的成見與敵意,力主對宋強硬征戰、對遼靈活周旋。
這在李清露看來,簡直是自取滅亡!
她絕不能坐視李氏的西夏,葬送在那梁氏兄妹的手中。
此次秋狩,名為散心遊獵,實則是她精心安排的一場“演武”和“納賢”。
在場的這些年輕貴族子弟,其家族或多或少對梁氏專權有所不滿,都是她試圖拉攏的物件。
而身邊的侍衛,更是她精心挑選,意在展示自己的力量,凝聚人心。
“公主殿下神射!”
旁邊一位身著錦袍的年輕男子,乃是西夏大將咩訛家的次子,此刻連忙出聲恭維。
李清露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並未接話。
下一刻,目光陡然變得銳利起來,方才鹿群驚走的方向,竟突然竄出了一夥不知來歷的傢伙!
看他們的架勢,似乎還狗膽包天地打算搶奪自己的獵物!
“那些是什麼人?”
她聲音清冷,問向身旁的侍衛統領,一位面容沉穩的中年漢子。
侍衛統領名叫野利榮,是李清露父親當年的舊部,對李氏忠心耿耿。
他凝目細看,臉色凝重:“回公主,看其身法,皆是練家子,而且路數偏門狠辣,不像軍中路子,倒像是……中原或者西域的江湖匪類。”
能做到侍衛統領,野利榮的眼力自然不差,那些人動作矯健異常,絕非普通獵戶或山民,衣著也迥異於西夏常見服飾,帶著一股濃重的、令人不安的江湖草莽氣息。
“江湖人?”
李清露心中一動。
梁氏掌控朝堂軍政,但江湖勢力盤根錯節,若能收為己用,或許能成為一股意想不到的奇兵。
但眼前這些人,行事鬼祟,竟敢試圖在她這位公主面前搶奪獵物,分明是種挑釁!
一種被冒犯的感覺油然而生。
她是大夏的銀川公主!
在這片土地上,她的權威不容置疑!
更何況,這群人形跡可疑,誰知道他們潛入銀川地界有何圖謀?
“帶人抓住他們!問明身份來歷!本宮倒要看看,是何方神聖,敢搶我的獵物!”
李清露聲音不高,卻帶著皇室特有的威儀與決斷。
她輕輕一夾馬腹,率先向前,紅色的披風在秋風中獵獵作響。
她要爭的,不止是那頭鹿,更是這口氣,是銀川的規矩,或許,還能從這些亡命徒身上,撬開一絲打破當前政治僵局的縫隙。
侍衛們得令,立刻策馬呈扇形包抄過去,厲聲喝道:“前方何人!銀川公主駕前,還不速速止步,回話!”
“……”
奔命的鹿群在前,兩方人馬在後,就這樣在山林中展開了一場追逃。
趙令甫靠坐在一棵巨大的雲杉樹下,身影完全融入樹幹的陰影之中,手裡拿著幾塊餅子沒滋沒味兒地幹嚼著,不時便要被噎得飲兩口水順順。
在他身旁,黑玫瑰無聊地打著響鼻,偶爾低頭在周圍灌木中挑揀兩口嫩草嚼嚼。
突然,一人一馬同時抬頭,鹿群奔來的動靜吸引了他們的注意。
趙令甫站起身,縱身一躍上到身後雲杉的高杈之上,遠遠望去,果然是一群馬鹿正朝著自己這邊奔來!
他先是心中一喜,這幾日為了繞過沿途所有盤查,一直遠離城寨,沿著山林野路趕路。
水食雖然還夠,但那乾乾巴巴的餅子只是聊以果腹罷,嘴裡都快淡出鳥來了!
眼下竟有一頭難得的“野味”主動送上門來,喜也是應當的。
不過很快他又冷靜下來,這鹿群一看就是被什麼東西攆過來的!
若是什麼虎豹狼群之類的山林野獸還好,以自己如今的本事,便是真來一頭猛虎,也不過是給自己加餐而已。
可若來的是人……
他此行隱秘,最忌節外生枝,並不想招惹麻煩。
鹿群迅速迫近,那頭中箭的雄鹿因失血和力竭,突然前蹄一軟,重重跪倒在地,發出粗重的喘息。
趙令甫遠遠瞧見那雄鹿身上的箭矢,不由暗罵一聲晦氣,還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再往後瞧,果然又見兩支人馬一前一後緊追鹿群也朝著自己這邊趕來。
前頭那幾個江湖客打扮的,輕功身法都算不錯,顯然都不是庸手。
不過此刻個個神情倉惶,目光死死鎖定那頭倒地的雄鹿,彷彿那不是獵物,而是救命仙丹。
而後面追趕的,則是一隊衣甲鮮明的西夏武士,簇擁著一位紅衣少女,雖看不清面容,但那通身的氣派與周遭護衛的架勢,已昭示其身份尊貴非常。
“麻煩!”
趙令甫心中暗忖。
無論是與這群亡命江湖客糾纏,還是被西夏貴人撞破行藏,都非他所願。
若是沒有黑玫瑰,自己孤身一人想要不被他們察覺,那還是很簡單的,說走就能走。
但黑玫瑰這麼大體格子,己方與他們離得又不算太遠,行動起來實難瞞過那些人。
略做思量後,他下來輕輕拍了拍黑玫瑰的脖頸,耳語兩句。
黑玫瑰極通人性,聞言立刻矮下身子,悄無聲息地隱入旁邊茂密的灌木叢中,若非特意搜尋,絕難發現。
趙令甫自己則如一片落葉,輕飄飄重新落回雲杉粗壯的橫枝上,藉著濃密針葉的遮蔽,收斂氣息,冷眼旁觀下方即將發生的衝突。
此刻,章達夫與雲島主等人已追至近前,眼看那頭倒地的雄鹿就在眼前,眼中不禁露出狂喜之色。
“動手!”
章達夫低喝一聲,與雲島主同時撲出,直取雄鹿。
然而,野利榮率領的西夏侍衛也已趕到,見狀大怒:“大膽狂徒!公主獵物,也敢覬覦?拿下!”
數名侍衛縱身下馬,刀劍出鞘,寒光閃爍,瞬間將章達夫、雲島主等人圍住。
雙方甫一接觸,便爆發出激烈交鋒。
章達夫與雲島主等人雖是人少,但個個都是玄冥、碧石兩島的精銳,武功路數詭異狠辣,分水刺、魚叉、長鞭等奇門兵器揮舞開來,勁風呼嘯,竟一時與訓練有素的西夏侍衛鬥得旗鼓相當。
野利榮眉頭緊鎖,看出這群江湖客身手不凡,恐生變故,當即親自出手,一柄彎刀如月華潑灑,刀勢凌厲狠絕,乃是西夏軍中赫赫有名的“潑風刀法”,瞬間將章達夫逼得連連後退。
李清露端坐馬上,並未參與混戰,她目光清冷地掃視著戰場,忽然,她的視線掠過戰圈,落在了那頭因失血過多已奄奄一息的雄鹿身上。
那對品相絕佳的鹿茸在陽光下依舊誘人。
她嘴角微勾,再次張弓搭箭,這一次,箭簇瞄準的卻是鹿頸,意在徹底了結這頭獵物,絕了那幫江湖人的念想。
就在弓弦即將鬆開之際——
“嗤!”
一聲極輕微的破空聲響起!
一枚小石子不知從何處射來,精準無比地打在李清露手中強弓的弓弰之上!
力道不大,卻恰到好處地讓弓身微微一偏。
“嘣!”
硃紅色的鵰翎箭離弦而出,卻失了準頭,擦著雄鹿的脖頸,“奪”的一聲釘入了旁邊的樹幹,箭尾兀自嗡嗡顫動。
李清露臉色一變,霍然轉頭,銳利如鷹隼的目光瞬間鎖定了石子射來的方向——那棵巨大的雲杉!
“什麼人?滾出來!”
野利榮也察覺異狀,厲聲喝道,同時揮刀逼退章達夫,警惕地護在公主身前。
混戰的雙方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動,下意識地緩了攻勢。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雲杉枝葉輕晃,一道青影如柳絮般飄然落下,輕巧地站在地上,不是趙令甫還能是誰?
他本不欲摻和進這些瑣事裡,但那侍衛統領野利榮方才呼喝中提到“公主”二字,立時又讓他改了主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