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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秘密西行

……

趙煦賜座後,狀似隨意地問道:“趙卿此番招安梁山,可謂雷厲風行。朕聽聞,那女匪首及其副手,現被卿留在麾下聽用?”

趙令甫心知此事瞞不過,坦然道:“回陛下,確有此事。那李昭寧、石彪雖為降寇,然其在梁山威望甚高,且熟知江湖綠林之事。臣思及探事司日後偵緝四方,正需此等人物效力,故斗膽將其留下,戴罪立功,已稟明樞密院備案。”

趙煦點了點頭,似乎並不在意細節,轉而問道:“朕記得,卿之前擒獲此二賊時,曾言其與彌勒教有所勾連?如今可曾探明究竟?”

“據李昭寧交待,彼輩確實曾與彌勒教外圍人員有所接觸,但並未深入核心。彌勒教借河北水患,廣撒銀錢,招攬亡命,梁山亦受其蠱惑,方有出山劫掠之舉。然其教中核心機密,李昭寧亦不知情。”

趙令甫斟酌著語句,將彌勒教與梁山之間的聯絡輕輕點破。

“原來如此。”,趙煦聽罷,也並未多問,彷彿本就只是隨口一提。

閒聊一陣,他又忽而轉移話題,沒頭沒尾地問道:“朕聽聞,卿與前樞密使章惇、現樞密使範純仁、以及大蘇小蘇兩位學士似乎皆有私交?”

趙令甫心中一凜。

小皇帝這話乍一聽問的隨意,可物件是自己那就很有說法了。

畢竟經過去年那件為父平反之事,朝野上下誰還不知,趙世居便是因為交遊廣闊,與朝臣往來過密,這才招來猜忌與災禍。

趙煦今日當著趙令甫的面問起這事兒,怎麼看都帶著點敲打的意味。

只是,先前經歷過兩次私下會面,眼下這敲打,倒更像是做戲。

有點意思!

“臣惶恐。”

趙令甫離座躬身,聲音平穩卻帶著恰到好處的警醒:“臣與章公、範公,僅有數面之緣,談及公務則有之,論及私交則未敢。”

“至於蘇學士,臣敬仰其學問風骨,蘇侍郎更是臣前番出使遼國之長官,微臣牢記人臣本分,絕無結黨營私之念。臣乃宗室,與國同休,唯知忠君體國,此外別無他想,望陛下明鑑。”

他這番回答滴水不漏,既點明瞭自己與這些大臣的交往皆在公務、公務或正當的學問交流範疇,更著重強調了自身“宗室”的身份,暗示自己絕不會,也不能像父親當年那樣廣結朝臣,引火燒身。

趙煦看著他謹慎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

此番光明正大的召見趙令甫,就是要將君臣二人的聯絡搬到明面上。

他要讓高氏知道,朕就是想要拉攏趙令甫,但又不想讓高氏知道,他們君臣之間已暗生默契。

方才之問,雖有做戲之意,但趙令甫的這份清醒和忌憚,仍讓他心中大慰。

到底是宗室子弟,到底跟朕流著一樣的血!

看看朝中那些大臣,個個都只知道以高氏為尊,哪有一個把朕放在眼裡!

這天下,到底是趙家的,還是她高家的!

“卿不必多心。”

趙煦語氣緩和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少年人獨有的、刻意營造的推心置腹:“朕非猜忌之君,亦知卿之忠心。只是如今實在是多事之秋,前一陣章樞密因言獲罪,被貶汝州,司馬相公又重病垂危,太醫看過後也說時日無多。”

“唉!朕失一師,國失一柱,徒呼奈何啊!”

趙令甫一聽這話,不由又看了小皇帝一眼,眼神大有深意。

章惇是新黨魁首,司馬光是舊黨領袖,如今一個被貶,一個將亡。

趙煦偏把他二人放在一起比較,還只說“一師”、“一柱”,那另一個呢?

所以這話很有意思,明著在感慨,卻又是迂迴著試探趙令甫對新舊兩黨的態度。

趙煦或許不懷疑趙令甫的忠心,但他仍得確定這位能幹的族兄,屁股擺得正不正。

趙令甫當即寬慰道:“陛下千萬保重龍體!章相公為人剛正不阿,一時言辭激烈觸怒貴人也是有的。而今只是暫時外放歷練,陛下若是肯用,日後總有起復的一天。”

他只談章惇,絕口不提司馬光半個字,態度已然十分明朗。

其實以他趙宗宗室的身份,不站隊、不參與黨爭才是最好的選擇。

但如今趙煦勢單力孤,新黨又岌岌可危,所以還不是玩制衡之術的時候,手中有限的力量必須得團結到一處。

趙令甫此時站隊表態,無疑是最合小皇帝心意的。

果然,趙煦眼前一亮,伸手把住了趙令甫的小臂:“卿果真知朕!此言大善!如今有些人大過因循,只知退讓,全無父皇當年開拓進取之氣概!朕每每思之,心中鬱結。”

說著,他又忽然壓低聲音,話鋒陡轉:“趙卿可知,西夏國主李秉常,已於七月間薨了?”

趙令甫神色一凜:“臣近日忙於梁山之事,尚未得知。”

“其子李乾順繼位,年方三歲,國政皆由其母梁太后與國相梁乙逋把持。”

趙煦的聲音帶著一絲與他年齡不符的冷冽:“值此良機,我朝諸公卻只圖苟安,竟欲將米脂等四寨,乃至熙河一路,拱手送還!美其名曰‘示以恩信,羈縻西戎’!”

他說到此處,語氣中已難掩激憤,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緊。

趙令甫垂首:“臣……略有耳聞。”

趙煦目光灼灼地盯著他,“章惇章相公為何被貶?便是力阻此議!如今他去了汝州,朝中再無人敢大聲反對!呂、範諸公,皆以為此乃息兵養民之良策!”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只有兩人可聞:“趙卿,你告訴朕,這真的是良策嗎?將父皇當年耗費無數錢糧,將士們浴血奮戰奪來的疆土,就此輕棄,換取那片刻的、搖搖欲墜的和平?”

趙令甫感受到少年天子話語中那幾乎要噴薄而出的不甘與憤怒,他沉默片刻,緩緩道:“陛下,國土之爭,寸土必較。今日棄四寨,明日西夏便可兵臨銀州。示弱太過,非但不能息兵,反會助長豺狼貪慾。”

他沒有直接評價朝中諸公的對錯,但立場已然鮮明。

趙煦眼中猛地爆出一團精光,如同暗夜中劃過的閃電!

他死死盯著趙令甫,彷彿要確認這話是否出自真心。

良久,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身體緩緩靠回椅背,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一種決絕:“卿之所言,深得朕心!然則如今朝堂之上,朕……朕竟無力阻止!”

這話語中透出的無力感,與他方才的激憤形成鮮明對比,更顯沉重。

忽然,趙煦的目光再次變得銳利起來,用只他二人能聽見的聲音,低低道:“趙卿,朕欲遣你秘密前往西夏,不必隨朝廷使團,需趕在他們之前,或並行於暗處。朕要你……設法破壞此次和議!”

“陛下!”

縱然趙令甫心性沉穩,聞言也不由大感意外。

此事關係不小,一旦洩露,便是擅啟邊釁、破壞邦交的重罪,他是萬萬沒有想到,趙煦竟會如此行險。

趙煦彷彿看穿了他的顧慮,語氣急促而堅定:“卿且聽朕言!如今西夏主幼國疑,梁氏兄妹外戚專權,內部豈會鐵板一塊?其國相梁乙逋野心勃勃,與那小梁太后之間,未必沒有齟齬!”

“朝廷使臣只知按章辦事,捧著割地詔書去乞和,豈能洞察其內部虛實?”

他越說越快,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光芒:“朕不要你刺殺重臣,亦不要你舉旗造反,朕要你潛入興慶府,利用西夏內部矛盾,或散佈流言,或結交其國內對梁氏不滿的貴族、將領,設法讓這和議……談不成!至少,不能讓我大宋如此屈辱地割地求和!”

“宋夏皆是新舊交替之際,朕就不信,不送上這四寨之地,他西夏就敢立刻傾國來攻!梁乙逋難道就不怕內部不穩?他若有十足把握,又何必派使來求和?如今這般急迫議和,正說明其國內亦有隱憂!既然短期內都難啟戰端,為何我大宋就要上趕著‘割地賠款’?!”

趙煦的聲音帶著壓抑已久的憤懣與不甘,也帶著對趙令甫能力的極大期許:“趙卿,你智勇雙全,精通權變,更掌探事司,手下能人異士不少。此事非你不可!”

“今日之言,出朕之口,入卿之耳,天知地知,你知朕知!若是……若是事有不諧,朕或也難保你,但你若成功,便是為父皇,為大宋,保住疆土顏面的第一功臣!朕,永誌不忘!”

這番話說得極其直白,也極其沉重。

它將一個巨大的、充滿危險的使命,連同皇帝那份不便言說的信任與託付,一併壓在了趙令甫肩上。

趙令甫看著眼前這位被祖母和舊黨壓制,卻心有不甘、試圖奮力一搏的少年天子,心中念頭飛轉。

此事確有一定風險,但以他如今的實力而言,倒也不算是什麼九死一生的難事。

而且段延慶還在西夏一品堂,同樣可以派上用場。

若真的辦成此事,贏得這位少年天子的信賴,對他未來的佈局,意義非凡。

順便還能趁此機會,與李秋水、天山童姥等人接觸一下,很符合自身的立場和利益。

他沉吟片刻,目光逐漸變得銳利而堅定,迎著趙煦灼灼的視線,沉聲應道:“陛下苦心,臣已明瞭,社稷疆土,重於泰山。臣身為宗室,為君分憂,百死無悔……臣願往!”

他沒有慷慨激昂的誓言,只有這簡短的一句話,卻彷彿蘊含著千鈞之力。

趙煦眼中瞬間爆發出驚喜的光芒,他猛地抓住趙令甫的手臂,用力握了握:“好!族兄果然不愧是我趙家兒郎!朕果然沒有看錯人!”

他迅速收斂情緒,低聲道:“此事需絕對機密!朕無法給你派旨,但特許你便宜行事之權,必要時便是犧牲使團,朕也赦你無罪!你離京之事,朕會設法遮掩。需要呼叫哪些人手,儘管直言!”

趙令甫神色沉靜,並無半分懼色,反而主動提出:“陛下,此行貴在隱秘迅捷,人多反而眼雜,臣意,孤身前往。”

“孤身?”,趙煦一怔,面露憂色,“西夏雖小,但亦是龍潭虎穴,孤身前往,豈非太過行險?”

“陛下放心!”,趙令甫語氣堅定道,“眼下探事司初定,還需得力人手坐鎮,維持日常運轉。而且此等機密要務,參與的人越少越好,臣一人足矣!”

他考慮得其實更周詳,尤其是對李昭寧和傳國玉璽相關人等的監控,絕不能放鬆,為此他甚至打算把觀棋留下。

趙煦見他如此說,也不多勸,點頭道:“既如此,朕便依卿所言。一切……就拜託族兄了!”

他不再以“趙卿”相稱,而喚“族兄”,其中親厚與託付之意,不言而喻。

“臣,定不辱命!”

君臣密議既定,趙令甫不再耽擱,退出福寧殿後,立即返回探事司進行安排。

他首先召來韓武、宋成,言明自己奉有密旨,需離京一段時日,司內一應事務,由韓武暫代武事,宋成協理文書,遇有重大難決之事,可暫且擱置。

二人雖感突然,但見趙令甫神色凝重,不敢多問,齊聲領命。

隨後,他又秘密喚來公冶貞與觀棋,如今他二人也被安插進了探事司當差。

對公冶貞,他吩咐道:“貞四哥,我離京期間,你需協助宋成,儘快將探事司對外的情報網路重新搭建起來,尤其是對西夏、遼國以及京畿重地的偵緝,必須儘快恢復效力。若有急事,可透過我們自己的渠道傳訊。”

“公子放心,屬下明白!”,公冶貞深知責任重大,肅然應下。

最後,他看向沉默如石的觀棋,鄭重交代:“觀棋,我走之後,李昭寧與石彪便交給你了。此二人關係重大,尤其是李昭寧,絕不可讓她脫離掌控,亦不可讓任何人接觸她。你的任務,就是盯死他們,若有異動……可殺之!”

觀棋抬起眼皮,看了趙令甫一眼,依舊沒有言語,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裡,閃過一絲令人心悸的寒光。

安排妥當後,趙令甫並未回府,以免驚動母親。

他只換了身尋常的青布直綴,做了些簡單的易容,扮作一個遊學計程車子,趁著暮色,悄然離開了汴京城。

這還是他來到此世,真正意義上第一次孤身遠行。

沒有大隊人馬,沒有明面上的身份依仗,只有懷揣的密命和一身武功智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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