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冒名段譽
……
場中剎時一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突然出現的青衫少年身上。
只見他身形挺拔,儀表瑰傑,姿貌嶷然,尤其是那一雙眼睛,沉靜如古井深潭,透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再看其穿著打扮,錦衣玄服,雖無金玉之奢,但僅見衣料繡工,亦可知出身豪富之家。
章達夫與雲島主等人面面相覷,不知這少年是敵是友,但見他出手干擾了那西夏公主射殺雄鹿,心中不免存了一絲僥倖。
野利榮踏前一步,彎刀遙指,厲聲道:“你是何人?竟敢對公主出手!”
趙令甫身形站定,撣了撣衣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面對一眾西夏武士銳利如刀的目光,他臉上並無半分驚慌,反而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訝異與無奈,彷彿只是一個被無辜捲入紛爭的過路人。
他先是朝著被侍衛簇擁的李清露方向,依著禮節,從容不迫地拱了拱手,聲音清朗道:“在下大理國鎮南王世子段譽,偶然路過此地,見諸位爭鬥不休,又恐這位姑娘箭術不精,流矢誤傷人命,這才貿然出手。得罪之處,萬望海涵!”
態度隨意,藉口拙劣,叫人一看便知並非出於真心。
趙令甫也不在意,他連真實名姓都不願透露,又豈會把這些放在心上?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宋夏之間如今形勢微妙,自己此番來夏身負皇命,實在不方便以真實身份與這位西夏公主接觸。
但若隨便胡謅一個身份,又實難得到這位西夏公主的重視,不利於他接下來的行動。
所以這才臨時起意,借段譽的名號一用。
雖然段譽本人如今聲名不顯,但大理段氏的皮,無論於廟堂於江湖,都還算有些分量。
而且冒用段譽身份,於他而言是最容易不過的,輕易不怕被人戳穿。
之所以有此自信,一則段譽本人尚未出過大理,亦未遊歷過江湖,如今籍籍無名,沒多少人認識。
二則對方的家世背景自己再清楚不過,便是與人談論起來也不會露怯。
三則自己練有大理段氏獨門絕學“一陽指”,更是一份強有力的證據。
有此三點,在這西夏境內,他自稱段譽,誰又能否認?
“大理鎮南王世子?段譽?”
李清露秀眉微蹙,重複了一遍他的身份和名字,目光中的審視之意並未減少。
大理國偏居西南,與西夏相隔甚遠,此人突然出現在這銀川左近的山林,實在有些蹊蹺。
而且,方才那枚石子精準地打偏她的弓,這份暗器手法和力道拿捏,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
野利榮更是冷哼一聲,手中彎刀並未歸鞘,厲聲道:“大理國的人?怎會跑到我大夏的獵場來?而且鬼鬼祟祟,藏身樹上,意欲何為?給我把他拿下!”
幾名侍衛聞言,立刻持刀逼近。
趙令甫神色不變,彷彿沒看到那閃著寒光的兵刃,只是輕輕嘆了口氣,右手食指看似隨意地向前虛點了幾下。
“嗤!嗤!嗤!”
數道灼熱凌厲的指風破空而出,並非射向任何人,而是精準地擊打在幾名侍衛腳前的空地上,留下幾個深淺一致、邊緣焦黑的小坑,泥土微微冒起青煙。
“一陽指?!”
野利榮瞳孔驟然收縮,失聲低呼。他身為西夏宮廷侍衛統領,見識廣博,自然認得這大理段氏的不傳之秘。
這門指法至陽至剛,特徵鮮明,絕難冒充。
李清露眼中也是閃過一絲驚異。
大理段氏的一陽指名震天下,乃是其皇族嫡傳的象徵。
看來此人自稱大理鎮南王世子,身份恐怕不假。
只是……一個大理國世子,不帶隨從,孤身潛入西夏境內,倒也有些不同尋常。
她揮了揮手,示意侍衛稍安勿躁,目光重新落在趙令甫身上,多了幾分探究:“你當真是大理國鎮南王世子?如何會出現在此處?莫非,你與這些賊人,是一夥的?”
說著,她那纖纖玉指還指向一旁嚴陣以待的章達夫等人。
自從趙令甫攪局進場後,他們雙方人馬便已暫時住手罷兵,僵持不動。
章達夫等人身手雖然不弱,可在野利榮及其麾下精銳面前卻也討不到便宜。
如今的他們,是留也不敢留,走也捨不得走。
若是留下,說不得那西夏公主後頭還有侍衛人馬趕來,到時想走只怕都走不脫了。
若是走,得不到眼前這上好的銀川鹿茸,沒東西上貢給縹緲峰靈鷲宮,到生死符發作之時拿不到解藥,那活著還不如死了痛快!
實在是進退兩難!
趙令甫有些意外地看了章達夫等人一眼,隨即笑容溫和道:“姑娘怕是誤會了,在下只因久慕宋夏風光,才瞞著家中,偷偷外出遊歷。行至此處,也是偶然,更與這幾位兄臺素不相識。”
他這番話半真半假,說得神色坦然,叫人窺不出破綻。
李清露聞言,並未立刻表態,只是用那雙清冷的眸子在他臉上逡巡片刻,似在判斷他話語的真偽。
她身為西夏公主,心思玲瓏剔透,自然不會輕信一個突然出現的異國世子。
但對方身份特殊,武功高強,且似乎並無明顯敵意,貿然結仇也非明智之舉。
她目光轉向那頭氣息奄奄的雄鹿,又掃過一旁虎視眈眈、神情焦灼的章達夫等人,心中已有計較。
“段世子既然說是路過,本宮就姑且信你。”
李清露聲音依舊清冷,卻少了幾分之前的凌厲,“不過,這些人搶奪本宮獵物,形跡可疑,本宮必須將其帶回審問。段世子若是無事,便請自便吧。”
她這話看似放行,實則仍帶著試探。
若趙令甫與這些江湖人真是一夥,此刻必然不會輕易離去。
章達夫等人一聽,臉色頓時大變。
若被西夏官府抓去,別說供奉靈鷲宮,怕是立刻就要性命不保!
雲島主眼中兇光一閃,握緊了手中長鞭,低吼道:“章島主,拿不到這鹿茸,童姥也不會放過我們,橫豎是死,不如跟他們拼了!”
章達夫臉色變幻,最終一咬牙,喝道:“布玄冥寒冰陣!衝出去!”
霎時間,玄冥島與碧石島十餘人身形閃動,按照特定方位站定,一股陰寒刺骨的氣息陡然彌散開來,竟讓周圍溫度都下降了幾分。
他們常年居於北海苦寒之地,武功路數也偏向陰寒一脈,此刻聯手佈陣,威力更增。
野利榮面色一凝,感受到那陣法的詭異寒氣,不敢怠慢,喝道:“保護公主!結陣,絞殺!”
西夏侍衛們訓練有素,立刻變陣,刀光如雪,結成戰陣,與章達夫等人的寒冰陣衝撞在一起。
金鐵交鳴之聲、勁氣碰撞之聲、怒吼慘叫聲頓時響成一片。
李清露在侍衛護衛下,冷眼旁觀,並未再出手。
她的目光,更多是落在那個自稱段譽的青衫少年身上。
趙令甫果然沒有立刻離開。
因為他剛才分明聽見了“童姥”二字!
此番來到西夏,除了要阻止宋夏和議之外,還有一個目的,便是打算見見大師伯天山童姥和師叔李秋水。
李秋水是西夏景宗李元昊的妃子,剛剛過世的夏惠宗李秉常是李元昊的孫子。
所以按輩分來說,李秋水在西夏的皇家的輩分,比宣仁太后高滔滔在大宋皇室的輩分還要高出一輩。
不過李秋水嫁入西夏皇室後無所出,這些年也就只佔個輩分高,一直在西夏皇宮內榮養罷。
位置相對固定,找起來也容易。
至於大師伯天山童姥所在的天山縹緲峰靈鷲宮,同樣也算是在西夏境內,地處夏國西疆。
說起來也是個固定位置,可天山廣闊,又沒個輿圖,想找到那縹緲峰所在其實並不容易。
方才這夥江湖客提到“童姥”,再聽他們話音裡潛藏的恐懼,趙令甫幾乎可以斷定,這些人十有八九便是靈鷲宮控制的那“三十六洞七十二島”的頭目之一。
既然如此,那這些人於自己而言便是有用的,自然不好再坐視他們被西夏侍衛擒走或擊殺。
“段世子遲遲不肯離開,可是還有別的事麼?”
正在他思量清楚的當兒,李清露忽然再次開口,聲音清冷,又隱含警告之意。
趙令甫渾不在意,只淡然一笑道:“姑娘誤會了!實不相瞞,此地山高林密,在下早兩日便迷失了方向,眼下倉促動身,卻也不知該往哪兒走。”
李清露眼中閃過一抹異色。
不過不待她開口,趙令甫又繼續道:“莫不如這樣!我替姑娘出手擒下這夥賊人,作為交換,之後姑娘為我引路,可好?”
李清露目光玩味,忽而展顏,狡黠一笑道:“好啊!那就讓本宮看看段世子的本事吧!”
場中的章達夫和雲島主等人,聞聽此言,皆是大駭。
剛才趙令甫小露的那一手一陽指,已足見功底,若無深厚內力傍身,是決計不能隔空激發出那樣的指力的!
他們本來應付野利榮等西夏武士便已有些艱難,佔不到什麼便宜,若再有此人加進來,勢必要更加兇險。
於是章達夫連忙與交戰出手的間隙分心開口道:“這位段世子,我等都是些苦命人,今日只求那鹿茸救命而已,無意觸怒惹惱這位西夏貴人!”
“大理段氏在江湖上也是赫赫有名的一方人物,段世子今日若是助強凌弱,傳揚出去,豈不有損段氏威名?”
雲島主也連忙附和:“正是正是!段世子若是缺人指路,我等亦可效勞!”
“今日我等不求段世子出手相助,只盼公子兩不相幫便好!”
李清露目光亦定在趙令甫身上,想看他會作何反應。
趙令甫神色不變,畢竟大理段氏的名聲如何與他何干?
而且靈鷲宮控制的這些江湖人士,可憐歸可憐。
但自己出手又不是要致他們於死地,反而是要給他們一條活路,所以自然問心無愧。
於是他毫不動搖,對章、雲二人的懇求置若罔聞,只朝李清露微微頷首,朗聲道:“姑娘稍待,片刻即好。”
話音未落,青影一晃,他已如鬼魅般切入戰團。
他沒有使用兵刃,僅憑一雙肉掌,身形飄忽不定,正是凌波微步。
在場眾人只覺眼前一花,便見他已欺近一名碧石島好手身前,那人揮鞭猛掃,卻只擊中一道殘影,下一刻,趙令甫食指已點中其肩井穴,那人頓時半身痠麻,長鞭脫手。
“小心他的步法!”
章達夫厲聲提醒,手中分水刺帶起一道寒流,直刺趙令甫後心。
趙令甫彷彿背後生眼,也不回身,左腳微錯,身形如柳絮般隨風盪開,恰好避過這凌厲一擊,反手又是一指點出,灼熱的指風逼得章達夫急忙回刺格擋。
“鐺”的一聲脆響,分水刺竟被指風震得嗡嗡作響!
章達夫只覺一股熾熱內力沿著兵器傳來,整條手臂都是一麻,心中駭然:“這大理世子年紀輕輕,內力竟如此精深?”
趙令甫不欲傷人,出手極有分寸,或點穴,或奪械,或是以巧勁將其震退。
若有西夏武士想撿便宜,殺傷被穴定身之人,他又會毫不客氣地將對方一併制住。
“段世子這是何意!”
野利榮見這個大理國的小王子出手凌厲,竟“敵我不分”也對自己麾下精銳出手,不由又驚又怒。
趙令甫腳步不停,出手不停,只隨口道:“方才我只答應了姑娘出手擒下他們,可不曾說過要傷他們性命!我大理皇室素來遵奉佛法,不忍見殺生造業!”
“姑娘方才張弓射鹿我也要救,眼下又豈能讓諸位因我之力,害他們性命?”
他這話又是信口胡謅,但偏偏又似有幾分道理,叫野利榮等人說不上反駁的話來。
凌波微步神妙無方,在場中穿梭自如,如入無人之境。
只見他指東打西,身影過處,玄冥島、碧石島的好手們紛紛驚呼倒地,或是兵刃脫手,或是僵立不動,竟無一人是他一合之將。
野利榮看得目眩神馳,他自忖武功不弱,但若與這少年放對,只怕也難撐過十招。
不禁心下凜然:大理段氏,果然名不虛傳!這段世子武功之高,便是出動我西夏一品堂中的高手,只怕也很難得勝。
李清露美眸之中亦是異彩連連。
她自幼生長宮中,所見多是西夏武士的剛猛路數,或是宮廷侍衛的精嚴招式,何曾見過如此瀟灑飄逸、舉重若輕的功夫?
眼見趙令甫青衫磊落,於眾人圍攻中從容不迫,宛若遊戲,心中那份好奇與探究不由得更深了幾分。
果然不過片刻功夫,章達夫與雲島主帶來的十餘名好手已全部被制住,只剩下他二人背靠背勉力支撐,但在趙令甫如同鬼魅的身法和凌厲指力下,亦是左支右絀,險象環生。
“罷了!”
章達夫長嘆一聲,知道今日絕難倖免,猛地將分水刺往地上一擲,黯然道:“段世子武功蓋世,我等認栽!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只求……只求能給個痛快!”
想到生死符發作的慘狀,他竟覺得此刻死了反而是一種解脫。
雲島主臉上疤痕扭曲,眼中滿是絕望與不甘,但也知再鬥下去只是自取其辱,悻悻地扔掉了長鞭。
趙令甫見狀,便也收手而立,氣息勻長,彷彿剛才一番打鬥並未耗費多少氣力。
他轉向李清露,微微一笑:“姑娘,幸不辱命。”
李清露壓下心中的波瀾,面上恢復清冷,對野利榮示意道:“綁了,帶回城去仔細審問。”
“是!”
野利榮應聲,揮手讓侍衛上前將章達夫、雲島主等人捆縛結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