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諸事畢
……
元祐元年是非比尋常的一年。
大宋內部情勢變化突然、複雜激盪就不說了，西夏同樣也不消停。
七月中，西夏第三位皇帝，夏惠宗李秉常病逝，在位二十載，享年卻只二十六歲。
同年八月，其長子李乾順繼位，年僅三歲，西夏政權進一步落入外戚梁氏手中，被國相梁乙逋與小梁太后這對兄妹牢牢把持。
訊息傳到大宋時，已是九月末，朝廷幾番商討，終究還是決議放夏使昧勒遇還朝，並遣使臣同往西夏，商討議和之事。
不過這份熱鬧，趙令甫是湊不上了，這會兒他已帶著李昭寧、石彪等人到了梁山泊外，安營紮寨。
夜幕低垂，秋風陣陣。
不遠處的山林裡，蟲鳥聲不絕於耳。
一道黑影自梁山泊內飛掠而出，踩著聯綿樹冠，一路落進宋軍營中，悄無聲息地摸到了中軍大帳。
趙令甫此時尚未入睡，只在燭光下，捧著一本“賬簿”看得聚精會神。
黑影挑簾入帳，氣流擾得帳中幾處燭火微跳幾下。
“回來了，東西拿到了麼？”
趙令甫頭也不抬，目光仍定在“賬簿”之上。
黑影上前，恭恭敬敬地把一方紅木錦盒放到桌案上，然後靜靜地站到一旁。
趙令甫這才把目光移到錦盒之上，伸手開啟，內中果然收放著那方印璽！
難抑心中激動地將之小心取出，迎著燭光仔細觀瞧。
“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千百年來，這八個大字，讓多少人為之瘋狂？又有多少豪傑，倒在了這條路上？
趙令甫心中一時激盪，一時又有些感慨。
良久，將這玉璽放回盒中。
“這幾本秘籍先放在你處，務必要妥善儲存，不過現在還缺了一本，你也別忙著修煉。”
說著，便將手中那本“賬簿”，連同其餘六本，一併遞給了黑影。
那黑影正是觀棋，聞言也不應聲，只老實接過，揣進懷裡。
如今的他，腹語術已練得相當不錯，就是仍不習慣開口，很少說話。
趙令甫便像以前一樣，“自言自語”道：“丁春秋那個老怪物功夫不弱，現在的你還不是他的對手。”
“至於嫣兒，再怎麼說也是李青蘿的女兒，還喊了那老怪物不少年的外公，總不至於就這樣被他給害了去。”
“這件事，你不必再查了，待我騰出手來，自會去星宿海找那老賊討個說法……”
其實這事兒說來也不復雜，就是今夏，丁春秋再上曼陀山莊，準備歸還《小無相功》丁冊，並繼續借閱戊冊。
可誰承想，琅環玉洞中的七冊《小無相功》，竟然不翼而飛。
而且偌大一個琅環玉洞，功法秘籍無數，別的都不少，獨獨少了這門功夫。
丁春秋大怒，忙喚來李青蘿詢問情況。
不想，李青蘿對此也是一無所知。
之後“父女”二人一盤算，此地從來不進生人，丟了功法之事，若與他們無關，那也就只有王語嫣那個小妮子和趙令甫那個小崽子了，於是李青蘿這才連忙派人去尋。
曼陀山莊的人到了姑蘇城，找上王晟，才知道王語嫣早半年前便被趙令甫帶去了宋京汴梁。
於是一路追去，帶了王語嫣回曼陀山莊。
彼時，趙令甫正出使遼國，不在京中，所以曼陀山莊一干人等接了王語嫣便走。
觀棋人在江南，曼陀山莊的異動自是瞞不過他。
丁春秋沒能拿到《小無相功》後續功法，心中大為不滿，竟帶了王語嫣回星宿海，說是要傳她武功。
箇中詳情，觀棋知之有限，總之事情就是這麼個事情。
前幾日，他剛趕來梁山與自家公子會合時，便已將所知情況說了個乾淨。
趙令甫並未作吩咐，只在這幾日裡又將那幾本《小無相功》秘籍拿出來翻了翻。
“時候不早了，你也早些去睡吧！”
最後一聲話落，觀棋默默退出大帳。
這趟梁山之行，差不多也該收尾了。
其實有著李昭寧和石彪配合，又有著朝廷派來的一支偏軍。
趙令甫早就可以完成此行的招撫任務，沒有半點阻礙。
只是為了妥善取回玉璽，這才稍作遷延罷。
次日清晨，趙令甫升帳，調兵點將，親自帶著李昭寧與石彪二人，與一部官兵入駐梁山，主持受降事宜。
梁山內部幾乎不見什麼抵抗情緒，短短兩日，各處便高豎降旗，大開寨門。
甄別首從，願意留下的登記造冊，日後整編，老弱婦孺則發放錢糧遣散安置。
一番舉措，雖不算盡善盡美，卻也最大程度穩定了人心，使得招安之事平穩過渡。
大事既定，趙令甫便未久待，只暫留部分兵馬協同善後，自己則帶著李昭寧、石彪等一干降首，先一步啟程回汴京覆命。
訊息傳開，朝野上下對這位年輕的宗室子弟更是刮目相看。
晉爵不久，又立新功，且處事老練，懂得進退，一時間，趙令甫在汴京風頭無兩。
皇宮，偏殿。
少帝趙煦聽完李志道關於梁山之行的密報後，沉默良久。
“志道，你說……趙令甫此人，能耐究竟有多大？”
李志道躬身，小心翼翼答道：“大家，武功伯文武雙全，機變百出，確是人中龍鳳。此番招安，看似順利，實則其中關竅，絕非易與。他能迅速掌控局面，令那等悍匪俯首帖耳，其手段……非同一般。”
趙煦“嗯”了一聲，目光幽深：“是啊，非同一般。這也是朕，與那西夏小皇帝的區別！”
李志道聞言，當即把腦袋垂得更低，不敢出一言以復。
任誰都清楚，西夏那個才只三歲的小皇帝是怎麼一回事。
官家此言，幾乎是在明著拿宣仁太后與西夏的小梁太后相比，拿朝中舊黨與西夏的國相梁乙逋做比！
“他們要把父皇辛苦打下的江山基業拱手送人，要拿我大宋的國土去哄那西夏亂臣高興，朕決不答應！”
這一刻，趙煦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堅定！
以前，他不能反抗，也無力反抗。
秋意漸深，汴京的街巷卻依舊人流如織。
“恭喜武功伯再立新功！”
卞勾當依舊是那副熱絡面孔，眼底卻難掩複雜。
這才多久？
這位年輕宗室便如潛龍出淵，晉爵掌權，如今更是不費一兵一卒招安梁山，這份功勞，足以讓他在朝中站穩腳跟。
趙令甫神色如常，略一拱手：“有勞卞勾當迎候，分內之事罷了。”
他目光掃過人群，並未見到預期中的宮中內侍。
簡單做了交割，他未作停留，徑直入宮覆命。
崇政殿內，氣氛比往日更為凝肅。
太皇太后高滔滔端坐御榻，少帝趙煦居於側後，呂公著、範純仁等重臣分立兩旁。
趙令甫趨步入內，依禮參拜。
“臣，皇城司勾當趙令甫，奉旨招安梁山事宜已畢，特來複命。”
高滔滔微微頷首，目光落在趙令甫身上，帶著審視：“趙卿平身。梁山招安，兵不血刃，保全朝廷體面，安撫數萬生靈，此功不小。詳細奏來。”
“是。”，趙令甫聲音平穩，將招安過程擇要稟報，如何宣示朝廷恩威，如何甄別安置，如何穩定人心，條理清晰，卻不居功，只道是“仰賴陛下、太皇太后洪福，範安撫使排程有方，將士用命，梁山上下感念天恩，方得如此”。
呂公著撫須道：“武功伯謙遜了。能令桀驁匪首甘心歸順，非大智大勇不能為也。”
他話語中帶著讚賞，卻也隱含深意。
梁山匪患平息，河北少一心腹之患，於他主持的朝局自是利好。
範純仁亦道：“趙勾當於招撫一道，確有獨到之處。如今梁山已平，河北流民安置亦初見成效，彌勒教妖人失去依附，剿撫之下，想必不久便可靖平。”
趙令甫躬身：“此乃朝廷德化所至，非臣一人之功。然梁山雖降，後續整編安置，仍需謹慎，以防反覆。臣已初步擬定條陳，請陛下、太皇太后御覽。”
說著，呈上早已備好的文書。
高滔滔接過內侍轉呈的條陳，略看了看，眼中閃過一絲滿意：“趙卿思慮周詳，甚好。著樞密院、兵部依此議辦理。”
她頓了頓，看向趙令甫：“卿屢立奇功，朝廷不能不賞。著加賜金帛，擢升為皇城司提舉公事，仍掌探事司。”
提舉公事！
皇城司名義上的最高長官是皇城使，但現如今只是個虛職，並不實際視事。
幾位勾當差事，便已是皇城司實際掌權的最高職位。
而今突然多了這麼個提舉公事，顯然是臨時增設。
本朝冗官之弊，大多由此而來，上位者一時興起，便可多擬名號，倒是不算稀奇。
不過這提舉公事，雖非正印職司，但已足夠讓趙令甫位在諸勾當之上，比之探事司司使，還要更名正言順幾分，已是實打實的皇城司第一人！
這份賞賜，不可謂不重。
趙令甫心中凜然，知道這是將自己徹底推到了臺前。
他立刻拜謝：“臣，謝太皇太后、陛下隆恩！必當竭誠盡力，以報國恩！”
一直沉默的趙煦此時開口，聲音清越：“趙卿忠勇勤勉，實為宗室楷模。望卿日後更加用心王事，整肅皇城司，使之真正成為朝廷棟樑，天子耳目。”
宣仁太后高滔滔聞言雖未多說什麼，但還是微微蹙起眉頭，大有深意地看了自己這個皇帝孫兒一眼。
她心裡其實也很清楚，小皇帝對自己這個祖母的安排多有不滿，只是不敢發作罷了。
但她並不在意，她始終相信，等小皇帝長大了，就會明白了自己的良苦用心。
自己一定會把他培養成仁宗皇帝那樣，朝野上下交口稱讚的好皇帝！
趙令甫無心參與御座之上那祖孫二人的鬥法，隻眼觀鼻鼻觀心道：“臣，謹遵陛下教誨！”
退出崇政殿，秋陽正好，照在硃紅宮牆上。
雖說升任提舉公事，但其實只是換個名頭，階官仍是從七品崇義郎，辦公仍在探事司公廨，一切都未有多少改變。
所以趙令甫心中古井無波，如果可以的話，他倒是更願意往西夏走上一遭，順便還能去見見自己的那位便宜師叔李秋水。
可惜啊，錯過了一個好機會。
回到探事司，韓武、宋成等人早已等候，臉上洋溢著興奮。
“恭喜提舉！”，眾人齊聲道。
趙令甫擺擺手，示意眾人坐下：“虛名而已。眼下有幾件要緊事需即刻去辦。”
“韓武，梁山降眾的整編、安置，接下來歸兵部與樞密院管，你速派人去協調，就說李昭寧與石彪二人桀驁難馴，充入軍中恐不妥當，本官將他二人扣在麾下聽用。”
“末將明白！”，韓武肅然應命。
“宋成，探事司此前剛經歷一場大清洗，耳目尚未完全暢通，你負責梳理京畿及各路情報，要儘快將新的情報網搭建起來，過兩日我會再派一人相助於你！”
宋成本來只是皇城司後行，處理些卷宗文書尚可，讓他搭建情報網，那可真是為難他了。
好在沒等他叫苦，自家提舉便已補了後頭一句，說是要派人相助，這便沒什麼好猶豫的了。
“是！提舉！”
探事司如今是趙令甫的一言堂，眼下人手不足，他安插幾個心腹進來，並無人會置喙。
李昭寧和石彪是要放在身邊才安心的，另外他還打算把公冶貞也安排進來，正好負責與宋成一塊兒組建情報網。
再配合自己麾下那些暗樁，到時明暗兩條線，京中大事小情，再無一樣能瞞過他的耳目。
這廂剛安排下去，門外又有親兵來報：“提舉，宮中有旨，宣您即刻入宮。”
趙令甫眉峰微挑，剛回來便又宣召？他整理衣袍，隨內侍再次入宮。
這次並非崇政殿，而是福寧殿，皇帝日常起居之所。
以往都是趙煦派李志道私下召見，避人耳目，這次卻是過了明路，顯然不同以往。
殿內並不只有趙煦與李志道二人，還有不少小太監，其中也不知有多少是高氏的耳目。
“臣趙令甫，參見陛下。”
趙煦並未像以往那般表現得十分熱絡，只保持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道：“趙卿不必多禮。此處非朝堂，你我君臣，可敘些體己話。”
趙令甫心中微動，面上依舊恭敬：“陛下厚愛，臣感激不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