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封爵,武功縣開國伯
……
夜色深沉,書房內燭火搖曳。
趙令甫俯身案前,落筆如飛,一張張竹紙之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
若是細看,又非是時人常用的書寫習慣。
紙張最上面只寥寥定著兩件事:探事司、李昭寧。
從“探事司”往下連著幾條墨線,分別注著少帝趙煦、太皇太后高滔滔以及中書舊黨。
而從“李昭寧”往下同樣連著幾條墨線,分別是梁山、傳國玉璽、彌勒教……
每一條支線往下再做細分,逐層梳理,宛如樹杈。
月上中天,幾張竹紙畫滿,趙令甫的思路已然清晰無比,再沒有半分猶疑混亂。
“是命中註定也好,是佈局引路也罷,我既已走到今天,就不會白折騰一回!”
趙令甫念頭通達,藉著燭火,將幾張竹紙燒成灰燼,這才施施然回到榻上安歇。
次日,崇政殿內,常朝。
御座之上,太皇太后高滔滔端坐中央,少帝趙煦居於側後,面容沉靜安寧。
文武百官分列丹墀之下,司馬光病重後,舊黨以尚書左僕射兼門下侍郎呂公著為首,主持朝政。
而知樞密院事章惇,近來因大力反對司馬光廢除王安石新法,常在朝堂之上言辭激烈,甚至已幾度觸怒宣仁太后,也就是太皇太后高滔滔。
由此,屢遭監察御史王巖叟、朱光庭彈劾,連御史中丞劉摯等人也對其多有攻訐。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章相公這知樞密院事的位置恐怕是要做到頭了,隨時都有可能被貶謫,甚至直接外放地方,遠離中樞都不叫人意外。
新黨日漸勢頹,舊黨卻因司馬光病重,反而行事愈發激烈無忌。
黨派傾軋,已有滾油之態,但凡落進一二水珠,便會炸得到處都是!
於是朝堂氣氛,暗流湧動,緊張肅穆。
不過今日稍有不同,出使遼國的使團回京,有些事情拖延這麼久,也該了結了。
趙令甫並非朝官,從七品的小官,縱是宗室,也沒參加日常朝會的資格,但蘇轍作為禮部侍郎,卻是在百官之列的。
議事伊始,先由蘇轍出列,詳細稟報了出使遼國的經過、遼主的態度以及邊境交涉的初步結果。
包括西夏派使團前往遼國,遼主在應對宋夏之爭上的態度,皆一一陳明,最後道:“……遼夏毗鄰,若我朝與西夏僵持過久,恐遼人從中漁利。且長期羈押夏使,於禮不合,亦顯得我朝缺乏懷柔遠人之胸襟。臣以為,當釋放夏使,另遣使臣赴夏,重申盟好,以安西陲。”
昨日午後回京,雖已提前進宮奏對,但今日上朝,還是要拿出來正式再說一次。
高滔滔微微頷首,目光掃過群臣,緩緩開口:“蘇侍郎,此番辛苦。”
蘇轍躬身道:“臣不敢言功,此乃臣份內之事。”
宣仁太后高氏給了一旁舍人一個眼色,那司儀官當即領會,上前宣旨:
“禮部侍郎蘇轍出使遼國,不辱使命,雖未全功,亦穩住了局面,使遼人暫緩刁難,有功於國,加封龍圖閣直學士,賜錢十萬,絹二十匹。隨行將士,跋涉辛勞,皆受嘉賞。”
這也是昨日奏對之後,經有司核賞,方才最終定下的賞格。
似那種當面奏報,然後皇帝一時興起,便行加封賞賜的事,不能說沒有,但其實極少。
蘇轍先謝恩退下。
接著,話題便順勢轉到了被扣押數月的西夏使團身上。
如今使團歸來,又帶回了遼國在宋夏之事上的意見,大宋也不能全不理會。
呂公著出班奏道:“太皇太后,陛下,西夏使臣昧勒遇等羈留日久,今遼事暫歇,西夏屢有國書前來詢問,若再扣留,恐夏人藉此生釁,於邊境不利。”
話音剛落,章惇便出列反駁:“呂相公此言差矣!西夏狼子野心,求和是假,索地是真!昧勒遇縱容部屬殿前無禮,其罪未究,豈能輕易放歸?”
“縱是遼使在側,亦不能示弱於人!釋放夏使則可,然必須令其就前番殿前無禮及歷年犯邊之事,向我朝遞交謝罪國書,並嚴懲相關責任人!否則,和議免談!”
他語氣激昂,目光如電,掃過呂公著等一眾舊黨大臣,毫不掩飾其憤慨。
近來雖處風口浪尖,但這位新黨領袖絲毫沒有明哲保身的意思,應對這等事,依舊強硬,寸步不讓,態度十分明朗堅決。
話音落下,殿內頓時響起一片低議之聲,新舊兩派官員各執一詞,爭論不休。
有支援呂公著,認為當以懷柔為主,釋放使臣,甚至可考慮歸還部分城寨以換取和平的;也有力挺章惇,主張強硬應對,絕不能對西夏妥協的。
高滔滔端坐其上,靜聽雙方辯論,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淡淡的疲憊與權衡。
她內心深處是傾向息事寧人,支援舊黨懷柔政策的,尤其是為了安撫病重的司馬光,全其心願。
而且對章惇此人,她也著實是不喜。
雙方爭執不下之際,呂公著又丟擲一記重錘,臥病在家的司馬光竟託他代呈遺表!
內侍當眾宣讀,表中司馬光以極為懇切甚至悲涼的語調,再次重申“息兵養民”之主張,極力懇請朝廷“歸還”神宗時期攻佔的米脂、浮圖、安疆、葭蘆四寨於西夏,以換取邊境長久和平,使兩國百姓得以休養生息,並言此乃其臨終唯一掛念,盼太皇太后、陛下恩准。
遺表讀畢,殿內一片寂靜,氣氛凝重。
新黨及主戰官員面露憤慨,卻因司馬光已是將死之人,一時不好激烈駁斥。
高滔滔神色動容,沉吟良久,方才緩緩開口:“司馬相公憂國憂民,垂危之際仍念念不忘邊事安寧,其心可憫,其情可鑑。然割地之事,關乎國體,不可輕率。”
她目光掃過群臣:“夏使羈留已久,確非長久之計。可釋放其歸國,並遣使齎詔前往西夏,申明我朝願罷兵休戰之意。至於城寨……著樞密院、中書省再議,或可酌情歸還一二,以示誠意,具體條款,由使臣臨機決斷。”
這顯然是採納了司馬光的部分建議,雖未全盤答應歸還四寨,但已開啟了割地的口子。
在這位宣仁太后眼中,幾處蠻荒邊地當真不算緊要,給便給了,若非顧及新黨眾臣反應太過激烈,連同熙河一路,一併割了才算省事。
章惇聞言,面色瞬間漲紅,胸膛劇烈起伏,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踏前一步,聲若洪鐘,震得殿內樑柱似乎都嗡嗡作響:“太皇太后!萬萬不可!此議實乃誤國之言!”
他鬚髮皆張,目眥欲裂,指著呂公著,又環視一眾舊黨大臣,厲聲道:“米脂、浮圖、安疆、葭蘆四寨,乃至熙河一路,皆是我大宋將士浴血奮戰,從西夏手中一寸一寸奪回之疆土!每一寸都浸透著忠勇將士的熱血!豈能因一紙所謂‘遺表’,便輕言放棄,拱手送還賊虜?”
他的聲音帶著無盡的悲憤與痛心:“今日割四寨,明日西夏必索銀、夏!後日則索靈、鹽!如此步步退讓,何時是個盡頭?這非但不是‘息兵養民’,實乃養虎為患,自毀長城!只會助長西夏氣焰,令其視我大宋如無物!屆時邊患更熾,烽煙更盛,百姓何談安寧?國朝何談尊嚴?!”
他猛然轉向御座,對著高滔滔深深一揖,幾乎是吼出來的:“太皇太后!司馬光老邁昏聵,只知退讓,其言絕不可聽!若行此割地之舉,臣恐邊疆將士寒心,天下有志之士齒冷!我大宋列祖列宗開創之基業,將毀於一旦!臣,章惇,今日便是拼卻這項上人頭,也要死諫——此議絕不可行!議者可斬!”
“章惇!你放肆!”
“御前失儀,狂悖無狀!”
“竟敢直斥司馬相公,詛咒國運!”
“……”
章惇這石破天驚的“議者可斬”四字,如同在滾油中潑入冷水,瞬間引爆了整個崇政殿!
舊黨官員們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紛紛跳出來,指著章惇厲聲呵斥。
王巖叟、朱光庭等人更是如同嗅到血腥的鯊魚,立刻出列,火力全開:“太皇太后!陛下!章惇殿前狂言,辱及大臣,詛咒社稷,實乃大不敬!其心可誅!”
“章惇倚仗樞密之權,屢次咆哮朝堂,對抗聖意,今又口出惡言,臣懇請將其即刻拿下,嚴懲不貸!”
“此獠不除,朝堂難安!”
“……”
新黨官員見狀,雖心向章惇,知其言之有理,但在舊黨如此洶湧的攻勢下,卻也難有作為,只能紛紛替章惇開脫求情罷。
御座之上,高滔滔的臉色早已陰沉如水。
章惇那句“老邁昏聵”和“議者可斬”,深深刺痛了她,也觸犯了她至高無上的權威。
她本就對章惇的強硬和新黨立場極為不滿,此刻更是新仇舊恨湧上心頭。
她目光冰冷,看著下方如同孤峰般兀自立著的章惇,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章惇,爾為樞密,執掌軍國機要,本應持重。然爾屢次狂悖,語多激切,今日更是殿前失儀,詛咒國運,汙衊重臣,實難再居樞要!”
“著,罷章惇知樞密院事,褫奪其本兼各職,貶知汝州!即日離京,不得延誤!”
此言一出,滿殿皆寂。
雖早有預料,但當貶謫之令真的從太皇太后口中說出,依舊讓不少人心頭巨震。
章惇身體微微一晃,臉上血色瞬間褪盡,但他依舊挺直了脊樑,沒有求饒,也沒有再辯駁,只是深深看了一眼御座方向,那目光中充滿了失望、不甘與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
他猛地甩袖,對著御座方向,亦是對著這滿殿的“袞袞諸公”,重重冷哼一聲,轉身,大步流星地向殿外走去,那背影在空曠的大殿中,顯得格外孤峭與寂寥。
不少新黨官員低下頭,不忍再看,心中一片悽然。
章惇一去,新黨在朝中的擎天之柱,算是徹底倒了。
少帝趙煦坐於側後,放在膝上的手死死攥著龍袍,指甲幾乎要刺破錦緞。
他低垂著眼瞼,努力掩飾著眼中翻騰的怒火與無力。
看著章惇離去的身影,看著祖母那不容置疑的側臉,看著舊黨官員們臉上或明或暗的得意,一股前所未有的壓抑感幾乎讓他窒息。
皇祖母……這就是你想要的朝堂嗎?忠直敢言之臣遭貶,割地求和之議盛行……父皇若在天有靈,見此情景,該何等痛心!
他在心中無聲地吶喊,卻一個字也不能說出口。
章惇被貶的風波稍稍平息,但朝議還需繼續。
緊接著,蘇轍再次出列,奏報第二件要事——河北路愈發嚴峻的災情與彌勒教之亂。
“太皇太后,陛下,河北諸州連日大雨,漳、滏、滹沱等河多處決口,淹沒田舍無數,流民已逾數十萬之眾。”
“磁州之亂雖暫平,然彌勒教妖人藉此天災,大肆煽惑,‘彌勒下生,明王出世’之謠言四起,各地騷動不斷,情勢危急,需立刻派遣得力重臣,前往賑災安民,並調派兵馬,平定亂事,以防蔓延。”
高滔滔眉頭緊鎖,天災人禍接踵而至,讓她深感疲憊:“蘇學士所言甚是。著中書省、樞密院即刻推舉人選,籌措錢糧,火速前往河北路主持賑災平亂事宜。磁州之事,也需有個定論。”
她目光掃過眾人:“磁州知州王靖,守土有責,雖最終平定亂事,然其初時應對不力,以致府庫被劫,城池受損,功過相抵,不予獎懲,仍留原職,戴罪立功。通判孟在,於亂中能穩定州衙,協助平亂,著吏部考功記錄,另行敘用。”
酬功論賞之事上,蘇轍、王靖、孟在其實都還次要。
凡知內情者,都很清楚,此番平定磁州之亂,首功乃是皇城司勾當趙令甫,加有護衛使團出使遼國之功,又有在遼國兩度大揚國威之功。
如此多般疊加,封賞總不會輕了。
蘇轍最知內情,又對趙令甫印象極佳,理所應當地站出來建言道:“太皇太后,陛下,皇城司勾當公事趙令甫,此番隨團出使遼國,於析津府、臨潢府揚我國威,不辱使命;歸途之中,更於磁州臨危不亂,勇擒匪首,平定暴亂,護得使團與州城安危,功績卓著。按制,當予重賞。”
他頓了頓,補充道:“且趙令甫乃宗室子弟,年少有為,忠勇可嘉,依宗室應有規制,或可晉爵加官,以示朝廷激勵宗親、褒獎功臣之意。”
高滔滔對趙令甫印象頗深,畢竟單是江南勸降慕容復與為父翻案一事,便已在朝堂鬧出不小動靜。
而且此子又是宗室,數月前還在崇政殿外擊斃犯上作亂的西夏狂徒。
雖不見得都是好印象,但此子年輕且極有能力總歸是事實。
如今護送使團歸來,又平定磁州之亂,確實是於朝廷有大功。
所以略一沉吟,便道:“趙令甫確係有功於國。著,晉趙令甫為武功縣開國伯,食邑七百戶,仍領皇城司勾當公事職。”
本朝宗室爵位分為十二級,包括親王、嗣王、郡王、國公、郡公、開國公、開國郡公、開國縣公、開國侯、開國伯、開國子、開國男。
開國伯雖只位列第十等,不算太高,但也是正四品的爵位,對於趙令甫的年紀和資歷而言,已是破格封賞,恩寵不小。
至於官職上,卻是不好有太大調動,宗室子弟,總不能真個插進朝堂之上吧?
皇城司那邊,勾當又已經算是到頭了,她沒有當場任命趙令甫接管探事司,顯然此事牽涉更深,還需權衡。
趙煦在下方聽著,心中稍定。
雖然未能一步到位,但晉爵已是好的開始,他相信,以趙令甫之能,加上自己的暗中推動,探事司之職,遲早會落入其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