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鈒龍刀
……
兩人很快進到書房,魏叔手裡還捧著一個看起來頗有些年頭的青布包裹。
“公子!”
“公子!”
二人行禮,趙令甫擺手讓他們坐下說話。
這幾個月裡發生的事情很多,石得一下獄、王安石辭世、司馬光病重……
聽起來只是三個人的事,但實際上背後的牽扯極多。
趙令甫自入京後,便指派了一支暗探給公冶貞呼叫。
所以他想知道的那些,公冶貞全都仔仔細細彙報了一遍。
“公子,您和使團離開汴京不久,司馬相公便廢除免役法,開封府尹蔡京為表忠心,又在五日內恢復差役法,以致基層癱瘓,汴河漕運停滯,京師糧價暴漲三倍。”
頭一件便是個大事,免役法是新法的一部分,是王安石在位期間所推行的一項重要改革。
它廢除了差役法中強制百姓輪流服役的規矩,改為由官府花錢招募專人服役。
所需費用由百姓按戶等繳納“免役錢”,不服役的官僚地主也需繳納“助役錢”,既保障了農時,也增加了朝廷的財政收入。
只要能夠規範落實下去,那麼於國於民,都算是一件好事。
可惜啊,司馬光早前被新黨壓制在洛陽十五年不得重用,一朝還朝得勢,吐氣揚眉,行事便難免偏激。
不管好的壞的,統統一杆打死,將新黨全盤否定。
於是下層百姓利益受損,免役法時,他們去服徭役,就算耽誤些農時,好歹還能得些役錢貼補家用。
但恢復差役法,就又成了強制攤派,耽誤農時卻沒補貼,哪能不鬧?
趙令甫聽到居然還有這一樁,不禁心生感慨,隨即便想到了漕幫,問道:“哦?此事對漕幫來說豈不正是個機會?忠伯那邊是怎麼安排的?”
他對李忠的能力極有信心,這種一眼就能看出來的機會,忠伯斷然沒有錯過的道理。
公冶貞答道:“公子說的不錯!漕幫如今已經趁勢把人手安插進了京畿!現在的漕幫,勢力範圍除原先的兩浙路、江南東路、江南西路、福建路和淮南東路這五路外,又多添了京東東路、京東西路、京西南路和淮南西路這四路。”
這倒真是個叫人有些驚喜的好訊息!
大宋天下二十三路,漕幫覆蓋其九,京東東路和淮南西路這兩路是趙令甫走之前就在佈局的,且不多談,但京東西路和京西南路卻是意外之喜。
顯然正是得益於此番汴河漕運停滯、京城糧價暴漲。
“好!”,趙令甫大為滿意,“還有麼?”
“不久前,在崇政殿的經筵講席上,蘇學士與程頤發生衝突。程頤堅持‘三年不改父道’,要求廢除新法;而蘇學士則主張‘量時度勢’,反對全盤否定新法,鬧出了不小動靜。”
公冶貞等人是知道自家公子對蘇軾多有敬重的,於是提及對方時也以敬稱。
趙令甫點了點頭,倒是並不意外。
蘇、程二人,其實都是舊黨人士,但早便說過,舊黨之中亦非上下一心。
蘇軾嚴格意義上說,更像是偏向舊黨的中間派,新黨得勢時,新法推行的太過激進,他便批判新法與新黨,然後被貶。
而今舊黨得勢,同樣也是太過偏激,盲目打壓新黨、算盤否定新法,他又看不過眼,站出來批判舊黨,不出意外的話,很快又要被貶。
這位大文豪,政治立場始終沒得說,絕對算是一心為國!
可誰得勢誰主政,他就跟誰對著幹,這能得了好麼?
趙令甫敬佩他的品格,心裡卻也是為之感到無奈。
至於與蘇軾產生爭執的程頤,那便不用說了,洛學的代表人物之一,程朱理學的開創者之一。
早在司馬光還在洛陽著《資治通鑑》時,便與程頤程顥來往密切。
且不談個人能力與品格,程頤絕對是堅定的舊黨人士,與司馬光好的能穿一條褲子,對於打壓舊黨廢除新法,那是同樣不遺餘力。
趙令甫對“理學”沒那麼推崇,但也並無偏見,惟獨對那什麼“存天理,滅人慾”之說,實在不以為然。
這玩意兒對人性的壓迫,越往後越嚴重,甚至近乎扭曲!
所以同樣是史書上留名的一代大家,趙令甫對蘇軾多有敬重,對二程卻很難親近得起來。
對敢為天下先的拗相公王安石心懷敬佩,對主動割讓宋土“還”給西夏的司馬光卻難有什麼好感。
“司馬光病倒前,還曾多次上書,要放還夏使,並把米脂、葭蘆、浮圖、安疆四寨,乃至整個熙河一路都送給西夏。”
公冶貞繼續彙報。
趙令甫聽完一陣冷笑,先前西夏使團來京,若非自己橫插一槓子,恐怕此事早已敲定。
在司馬光等人眼中,西北蠻荒之地只是雞肋,得之無用,棄之甚至都算不得可惜。
可趙令甫卻是萬萬不能容忍這種割地賠款的行為!
在他眼裡,這是賣國賊才會做的事情!
“那朝中諸公對此是何反應?”
公冶貞手裡的暗探伸不到朝堂之上,但卻不難伸進那些大臣的宅邸。
“新黨一致反對,竭力阻止,舊黨之中,也有如蘇學士這般的以為不妥,但大多數舊黨人士還是表示支援……”
趙令甫眼中冷光一閃,真是好一箇舊黨!
公冶貞頓了頓,又繼續道:“近來傳聞,說司馬光纏綿病榻,如今已時日無多,還要臨終上表,再次奏請,或許太皇太后為了其心願,會答應此事,以全君臣之誼。”
他近來負責打聽汴京情報,接觸的多了,眼界也漸開闊,早非從前那個“吳下阿蒙”可比。
趙令甫心中有數,見他報完,並不多作評價,只又把目光看向魏叔,以及其剛才特意帶來的那個青布包裹。
看形狀,裡面應是一大一小兩個木盒,大者細長,竟四尺有餘,小者則扁平,不過半尺見方。
“這是何物?”
魏東將包裹拿到他身前,才道:“這是老李頭前些時日派人從江南送來的,指明要交到公子手上。”
“忠伯?”,趙令甫微訝,自己可不曾說過短缺什麼,好端端的,忠伯怎會突然送東西過來?
一時猜不出究竟,便伸手解開包裹。
果然是一大一小兩樣木盒,皆未上鎖。
先開啟長盒,裡面是一把帶鞘橫刀,樣式古樸,鞘是普通的烏木鞘,並無奢華裝飾。
他握住刀柄,緩緩抽出半截,刀身寒光凜冽,靠近刀鐔處,以極精煉的筆法陰刻出幾道流雲紋,這些流雲紋巧妙地勾勒出一條若隱若現的龍形,不仔細看,極易忽略。
瞧著倒像是一把難得的寶刀!
魏東瞧見這刀,眼神微微有些疑惑,怎麼隱約感覺有些熟悉呢?好像在哪裡見過。
不過他沒回憶起來,也就沒有多嘴。
趙令甫同樣不曾注意到他的反應,只帶著好奇,又開啟那個小木盒,內中裝著本略顯陳舊的線裝書冊,和一張疊放好的繡圖。
先將那書冊拿起來一瞧,僅僅只是看個封面,他的目光便瞬間凝重起來——《攻守圖術》!
帶著驚疑,又展開那幅繡圖,果然是《星辰行度圖》!
《攻守圖術》!《星辰行度圖》!
竟是這兩樣東西!
那……那把刀的名字也就呼之欲出了——鈒龍刀!
他瞳孔微微一縮,然後雙眼不自覺地眯起。
十一年前,他的父親趙世居被人彈劾謀反,最終坐實罪名的重要物證之中,便有這三樣東西——鈒龍刀、《攻守圖術》與《星辰行度圖》。
去歲他替父翻案,朝廷重審此案時,曾多方查詢這些作為“罪證”的物件,卻皆無所獲,彷彿憑空消失了一般。
不想今日,它們竟以這種方式,出現在自己面前。
“此物從何而來?”,趙令甫看向魏東,聲音平靜,但熟悉他的人能聽出那平靜下的波瀾。
雖然魏東先前說過是李忠派人送來,但是很顯然,這幾樣東西不該在李忠手上。
魏東有些疑惑,答道:“回公子,送東西過來的人只說,是受一位姓李的先生臨終所託,務必將此物交到公子手上,說是……物歸原主。”
“李先生……臨終所託?”,趙令甫眉頭微蹙。
魏東撓了撓頭道:“倒也是沒影兒的事,東西到後,我還以為是老李頭快不行了。”
“正好那幾日,姑蘇來信要接王姑娘回江南,我便託阿朱姑娘回去看看,結果老李頭好端端的,一點毛病沒有,也不知道是什麼地方出了岔子。”
聽魏叔這麼一說,趙令甫便知,給他送來東西的人,絕不會是忠伯。
忽然,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人來:李士寧!
當年,便是此人將鈒龍刀送給的趙世居。
去歲,趙令甫自江南外出遊學,本意要往永州見他一見。
只是不巧,慕容覆在太湖鬧得太厲害,打亂了自己的佈局,使他不得不提前回返江南。
沒來得及去秦鳳路看望楊叔,也沒來得及去永州。
而今此人竟主動派人將這些東西送來自己這裡,又是個什麼心思?
父親趙世居當年,便是因為私下結交這些“奇人異士”,收藏了這些被認定為“僭越”的器物與書籍,才被扣上了圖謀不軌的罪名。
如今,這三樣牽涉甚大的物件兜兜轉轉回到自己手中,那位素未謀面的李士寧先生,還說是“物歸原主”,究竟是何用意?
臨終……
李士寧與王安石交情匪淺,王安石五月病逝,這位奇人也跟著撒手人寰。
看來,許多隱秘,自己註定是得不到答案了。
他輕輕摩挲著《攻守圖術》的封皮,翻開幾頁,裡面並非單純的兵書戰陣,還夾雜了許多器械、城池攻防的構圖,筆法精妙,見解獨到。
至於那張《星辰行度圖》,玄之又玄,叫人看不明白。
是了卻與父親的一段舊誼麼?
還是……另有所指?
他沉默片刻,將東西重新包好,此物關係重大,實在不便示於人前,想著等會兒須另外尋個地方妥善安置。
然後才問起:“魏叔,表妹回江南,究竟是怎麼回事?舅父為何突然派人來接?詳細說說。”
魏東聞言,臉上也露出幾分不解與慎重,仔細回想了一下,才開口道:“公子,此事說來確實有些蹊蹺。大約是一個月前,姑蘇那邊來了幾個面生的婆子和家丁,持著舅老爺的親筆信,說是奉舅老爺之命,接表小姐回江南小住,以慰思念之情。”
“信上確實是舅老爺的筆跡,蓋有私印,夫人驗看過,並無問題。加之表小姐自己……似乎也有些意動,夫人便不好強留,只能允了。”
趙令甫眉頭微蹙:“信上可曾提及緣由?舅父十年未曾過問表妹之事,為何突然如此惦念?”
魏東搖頭:“信上只說近來家中冷清,甚是思念表小姐,又聽聞京中夏日炎熱,恐表小姐不適,故接回太湖避暑,並未提及其他特別之事。”
公冶貞在一旁補充道:“公子,此事屬下也覺得有些奇怪,當時便暗中留心了那幾名來接人的僕役。他們確實是姑蘇來的,言行舉止也像是大戶人家的下人,但……其中領頭的那個婆子,眼神銳利,腳步沉穩,不似尋常內宅僕婦,倒像是有功夫在身的。”
“屬下猜測,或許是曼陀山莊來人!”
趙令甫點了點頭,他就猜到會是李青蘿搗的鬼!
不過李青蘿為何會突然這麼急著把王語嫣那丫頭接回去呢?
難道真就只是想女兒了?
想了想,趙令甫還是道:“貞四哥,你速往江南送一封信,交給觀棋,讓他暗中打聽打聽,看看姑蘇近來有無異樣,尤其是舅父處與曼陀山莊處!”
“是,公子!”,公冶貞肅然領命。
大小事問了個清楚,趙令甫便沒再留他二人。
待他們離去後,趙令甫方才重新看向那個裝著鈒龍刀等物的包裹。
這東西留著恐怕也是個麻煩!
或許,把它們與傳國玉璽放在一處方才妥當。
想到傳國玉璽,他又難免想起李昭寧來。
磁州一案,雖在皇城司過了明路,但此女一日收押在監,一日便不算安穩,須得儘快想個妥善的法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