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執掌探事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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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趙令甫的封賞議定,殿內氣氛稍緩,但緊接著便是更為棘手的河北亂局與宋夏和議問題。
呂公著再次出列,奏道:“太皇太后,陛下,河北彌勒教匪患與梁山賊寇,需儘快定下方略。臣以為,彌勒教煽惑流民,乃心腹之患,當以撫慰災民為主,剿撫並用,分化瓦解。可派遣重臣,攜錢糧前往賑濟,同時諭令各州府,嚴查妖言,擒拿首惡。”
他頓了頓,看向蘇轍:“蘇侍郎方才提及,那被擒之梁山女匪李昭寧,或可招安,用以安撫梁山賊眾。臣以為,此議或可一試。若能使梁山歸順,既可免動刀兵,亦可彰顯朝廷仁德,於安撫河北流民大為有利。”
此議一出,立刻有官員附和。
如今國庫不算充盈,河北又遭大災,若能以招安之法平息一處匪患,節省軍費,自是舊黨樂見。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認同。
同知樞密院事的樞密副使範純仁謹慎建言道:“呂相公所言撫慰為先,自是正理。然彌勒教根深蒂固,梁山賊蟠踞水泊,皆非易與之輩。招安之事,尤需慎重。那李昭寧乃悍匪之首,若其詐降,或招安後難以管束,恐遺後患。需得有得力干將,統籌全域性,方保無虞。”
他雖是舊黨重臣,但畢竟身處樞密院要職,章惇倒臺後,便得他來擔起軍略上的擔子,總要發揮出作用,方才不負聖恩。
而且他的顧慮也代表了相當一部分官員的想法,招安並非一紙文書那麼簡單,涉及後續安置、整編、防範反覆等諸多難題。
話題自然而然引向了由誰來主持河北賑災平亂,以及如何處置梁山招安之事。
高滔滔看向眾人:“諸卿以為,何人可擔此重任?”
幾位大臣的名字被提及,又因各種原因被否決。
有人建議由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前往,以示朝廷重視;有人則認為需派一位幹練能員,方能應對複雜局面。
就在眾議紛紜之際,一向沉默寡言的少帝趙煦,忽然輕輕咳嗽一聲,吸引了眾人的注意。
他看向高滔滔,聲音清晰而平穩:“皇祖母,孫臣以為,河北之事,關乎數十萬流民生計與京畿安穩,確需一位能臣前往。然朝中重臣,各有職司,一時恐難抽調。”
他話鋒微轉,繼續道:“至於梁山招安一事,既然首倡由招撫那女匪李昭寧入手,而此人現正關押於皇城司,由趙勾當審訊看管。趙卿自北疆歸來,深知地方情弊,於磁州平亂亦展露膽識。或可令其參與招安事宜,協同前往河北之重臣,專責與梁山賊寇交涉,以其宗室身份,亦顯朝廷誠意。”
趙煦這番話,說得頗有技巧。
他很清楚自己如今的處境,眾文武議事奏報,皆是對著太皇太后,自己這個皇帝坐在殿上,好似一個擺設。
自登基以來,已逾一載,朝會之上,卻基本沒有他說話的資格與開口的機會。
原先,他其實並沒打算替趙令甫爭取些什麼,君臣二人的關係隱於暗處對他來說才是最有利的。
可今日卻不同,司馬老賊用心實在險惡,竟上遺表請裂國土還於西夏!
初聽此言,他驚怒已極,那可都是父皇在位期間打下的功勳!老賊怎敢如此?!
更叫他不能接受的,是皇祖母的態度,她竟應允了司馬老賊的奏疏!
當時若非章惇章相公及時挺身而出,自己心中鬱結的塊壘,恐怕能將人活活慪死!
但是誰能想到,難得有章惇這樣一位忠直敢言的國之幹臣,竟生生被舊黨那群包藏禍心的賊子連同皇祖母一起,給逼出了朝堂!
他看在眼裡,痛在心裡,恨進了骨頭裡!
可是他什麼都不能做!
不能明著替新黨說話、不能替章惇張目討還個公道。
因為父皇不止自己這麼一個兒子!
皇祖母權勢太盛,向太后也非自己的生母。
所以不論是在後宮,還是在朝堂,趙煦都沒有人可以倚仗。
而眼下,趙令甫之事卻有不同!
此人是宗室,不涉及新舊黨爭,自己替他說話,起碼不會引起舊黨或新黨人士的不滿。
至於說,這樣做會暴露自己對對方的看重,那又如何呢?
難道非要眼睜睜看著高氏和那些舊黨賊子,把我大宋忠良都迫害殆盡才算完麼?
況且,趙令甫新才受賞,加封武功縣開國伯。
宗室爵位這種東西,一旦加上了,只要不惹出什麼大麻煩,便是皇祖母,輕易也別想摘去。
宗正寺的那些人,豈是那麼容易擺弄的?
所以他就算明著站出來替趙令甫說話,也不會有什麼嚴重的後果。
況且他又並未直接要求讓趙令甫主導,而是建議讓其“參與”、“協同”,專責“交涉”,看似合情合理,既給了趙令甫積累功勳和資歷的機會,又不過分逾越其當前職位,避免了舊黨的過度反彈。
高滔滔聞言,略有些意外地看了皇帝一眼,目光中滿含深意。
她雖掌權,但其實並未對這孫兒有什麼壞心。
只是趙煦如今年幼,她不希望這個孫兒將來學他的父皇那樣瞎折騰,亂動祖宗之法。
所以她讓司馬光、呂公著等人去教導皇帝,教他將來去做一個仁宗皇帝那樣的賢德之君。
小皇帝突然開口建言,雖然不甚合她心意,但細想來,倒也不算胡鬧。
她對趙令甫無特別好感,但此子能力不俗有目共睹,且是宗室,用來處理這等招安匪類的事情,確實比尋常官員更合適些。
高滔滔緩緩點頭:“官家所言,眾卿以為如何啊?”
範純仁身為樞密副使,對趙令甫也算有了解,於是當先開口:“臣以為,武功伯年輕有為,且是宗室,那梁山賊首又是為其親手所擒,若是由他暫協理梁山招安事宜,當是再合適不過!”
“臣附議!”,蘇轍同樣幫了一句,也是出於公心。
呂公著看了他二人一眼,並未多言攔阻。
畢竟趙令甫又非新黨,他實在沒有無緣無故上去踩一腳的道理。
有贊成,無反對,最後由高氏拍板,此事便暫且定下,告一段落。
最後,又就著選派重臣往河北賑災、與選派使臣前往西夏之事,再商議了許久,不過一時間倒未有個定論。
朝議至此,諸事方定。
退朝的鐘聲響起,百官心思各異地退出崇政殿。
而趙令甫晉爵開國伯的訊息,很快也如風一般傳進了皇城司。
這種朝堂上的事,再難有比皇城司訊息更靈通的了,畢竟大殿內外都有皇城司的精衛值守,往外不敢亂嚼舌頭,內部卻無多少禁忌。
皇城司衙署內,包括卞勾當在內的幾位同僚,臉上的笑容比往日又熱切了三分,言語間幾乎帶著幾分諂媚。
對趙令甫來說,封爵武功縣開國伯算是意料之外,卻也在情理之中。
而協理梁山招安之事,更是正中下懷。
正在他與幾位同僚虛與委蛇的當兒,門外便傳來一陣略顯急促卻規整的腳步聲,伴隨著宋成略帶緊張又難掩興奮的通報:“勾當!宮中有中官前來宣旨,已至公廳,請您速去接旨!”
皇城司幾位勾當再次朝著趙令甫道賀,隨後幾人一併移步前往公廳。
一名身著深青色內侍服色、面白無鬚的中年宦官手持黃絹敕書,立於廳中上首,身後跟著兩名小黃門,神情肅穆。
見趙令甫到來,那中年宦官微微頷首,簡單寒暄兩句,方展開敕書,清了清嗓子,尖細而清晰的聲音瞬間壓下了廳內所有的雜音:
“敕曰:朕紹承大統,撫馭寰區,賞功罰過,國之常典。諮爾皇城司勾當公事趙令甫,宗室雋彥,器識英敏。頃者奉使北廷,不憚艱險,折衝樽俎之間,揚我國威於異域,其勞可念。洎乎返旆,路經磁州,會妖民構亂,洶洶之勢幾不可制。爾乃奮其智勇,身先士卒,擒戮元惡,迅靖妖氛,保城池而安黎庶,護使節以全邦交,厥功尤著。”
“昔班定遠投筆定遠,傅介子斬樓蘭王,爾之勤勉,庶幾近之。朕懋賞酬庸,向無虛示。茲特晉爾為武功縣開國伯,食邑七百戶,錫之誥命。嗚呼!位以懋功,秩庸顯錫。爾其益篤忠貞,恪勤夙夜,用副朕股肱心膂之託。欽哉!”
趙令甫趨步上前,躬身行禮:“臣趙令甫,恭聆聖諭,叩謝天恩!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宣旨宦官將敕書鄭重交到趙令甫手中,臉上露出程式化卻又不失熱絡的笑容:“恭喜武功伯!陛下對武功伯期許甚深,望伯爺日後更加勤勉王事,不負聖望。”
“多謝中官,臣必當竭盡駑鈍,以報陛下。”,趙令甫雙手接過那捲沉甸甸的敕書,同時該表示的心意也一併給到。
待宣旨的中官滿意離去後,皇城司公廳內的氣氛愈發微妙。
卞勾當第一個滿臉堆笑地迎上來,拱手道:“恭喜武功伯!賀喜武功伯!晉爵開國伯,實至名歸,下官等與有榮焉!”
他這一開口,張勾當、王勾當等人也紛紛上前道賀,言辭熱絡,恭維之聲不絕於耳。
即便是那兩位平日難得一見的掛名勾當,此刻也露了面,說著場面話。
趙令甫神色平靜,一一還禮,並未因晉爵而顯出絲毫驕矜。
他心中清楚,這“武功縣開國伯”的爵位雖是殊榮,代表著朝廷對他功績的肯定,但在實際權柄上,並無太大提升,更多的是一種身份和地位的象徵。
真正的關鍵,仍在於皇城司內部,尤其是那懸而未決的探事司勾當一職。
“諸位同僚過譽了。”,趙令甫語氣淡然,“蒙太皇太后、陛下恩典,令甫唯有竭誠盡力,以報國恩。”
正說話間,又有一名吏員快步進來,稟報道:“趙勾當、卞勾當,宮中李都知來了,說是傳太皇太后口諭。”
眾人聞言,神色一凜,連忙整理衣冠迎出。
來的正是時常往來傳旨的李都知,他面帶笑容,先是向趙令甫道了喜,隨後面色一正,道:“太皇太后陛下口諭:皇城司勾當、武功縣開國伯趙令甫,忠勇勤勉,才堪大用。著即日起,暫領皇城司探事司一應事務,務必盡心整頓,肅清積弊,以靖京畿。欽此。”
這道口諭,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在眾人心中激起巨大波瀾!
雖然早有預料,但當任命真的下來,還是讓卞勾當等人心中五味雜陳。
尤其是卞勾當,臉上笑容僵硬了一瞬,才迅速恢復自然。
趙令甫心中一定,小皇帝在此事上出了力,太皇太后和舊黨又未攔阻,且要用他,有此一著倒也順理成章。
他立刻躬身領旨:“臣趙令甫領旨,謝太皇太后陛下信任!定當竭盡全力,整飭司務,不負聖恩!”
李都知笑眯眯地扶起趙令甫:“武功伯年輕有為,太皇太后和陛下都寄予厚望。探事司乃朝廷耳目,干係重大,日後就多仰仗武功伯了。”
他話語中帶著示好之意,顯然也看好這位驟然崛起的宗室新貴。
送走李都知,公廳內的氣氛更加熱烈,眾人的恭賀聲也顯得真誠了許多。
如今趙令甫不僅晉爵,更實質性地掌握了皇城司最核心、最具權力的探事司,地位已遠非他們這些尋常勾當可比。
趙令甫心知此刻不是沉浸在恭維中的時候,諸事繁雜,他需儘快掌控探事司,理順內部。
他看向卞勾當等人,沉聲道:“諸位,上意已明,令甫蒙恩暫領探事司,日後還需諸位同僚鼎力相助。司內事務,暫且依例而行,待本官熟悉情況後,再行議處。”
他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眼下首要之事,乃是釐清探事司積壓卷宗,尤其是涉及河北彌勒教、梁山匪患以及京畿內外一應要緊線報,需儘快整理呈報。韓武!”
“末將在!”,韓武立刻上前,他如今對趙令甫已是死心塌地。
“你即刻持我手令,前往探事司公廨,接管防務,清點人員、檔冊,一應人等,未有本官命令,不得擅動!”
“得令!”,韓武大聲應諾,轉身大步離去,雷厲風行。
趙令甫又對宋成吩咐道:“宋成,你熟悉司內文書,隨我一同前往探事司,協助整理卷宗。”
“是!勾當!”,宋成激動地應道,感覺自己果然跟對了人,前途一片光明。
安排妥當,趙令甫不再停留,對卞勾當等人微微頷首,便帶著宋成及幾名親信親事官,徑直朝著那座相對獨立的探事司公廨走去。
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卞勾當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最終化為一聲微不可聞的輕嘆,知道這皇城司的天,從今日起,是真的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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