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7章 聯邦財產,禁止擅入!
“那個十六歲的孩子。”邁爾斯把眼鏡戴上,“那個吞了芬太尼的。
你說他知不知道那個袋子裡的東西會要他的命?”
“可能知道。
可能不知道。”
“如果他知道呢?”
林恩沒有回答。
他看著前方的路面,路面在熱浪中扭曲著,遠處有一攤水光閃閃的東西,但開到跟前的時候那攤水就消失了,變成了乾燥的、灰白的柏油路面。
海市蜃樓,這條路上最常見的景觀之一。
“如果你知道一條路的盡頭是死路,你還是走了上去。”林恩說,“要麼是因為有人把其他所有路都堵死了,要麼是因為有人騙你這條路通向別的地方。”
車開了將近兩個小時。
過了科圖拉之後,路變窄了,從四車道變成了兩車道,路肩上的草從淺黃色變成了灰綠色,再往南就變成了那種介於灰色和棕色之間的、乾枯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吸乾了所有水份的顏色。
鐵絲網沿著路兩側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根木樁,木樁上釘著一塊褪了色的告示牌:聯邦財產,禁止擅入。
邁爾斯把收音機開啟,擰了一圈,找到的臺全是鄉村音樂和西語佈道,中間夾雜著刺啦刺啦的靜電聲。
他最後停在了一個正在播天氣預報的頻道上。
天氣預報員的聲音慢吞吞的,用帶著南得州口音的英語說明天最高氣溫一百零四華氏度,降水機率百分之五,風速十到十五英里每小時,陣風可能達到二十五英里。
他說“可能”這個詞的時候拉得很長,像一根被嚼了太久的口香糖。
“一百零四度。”邁爾斯說,“攝氏四十度。”
“你帶防曬霜了嗎?”
“帶了。”
“那就沒問題。”
下午三點四十分,他們進了拉雷多的地界。
拉雷多不是一個大城市。
它沿著格蘭德河的北岸展開,像一條躺在水邊的、半夢半醒的灰色蜥蜴。
市中心是一些低矮的建築,外牆被太陽曬褪了色,從原來的米黃或淺藍變成了各種灰度的白。
街上有一些人在走,走得很慢,不是因為悠閒,是因為熱。
在一家已經關了門的輪胎店門口,一個男人坐在一把塑膠椅上,手裡拿著一把扇子,身邊放著一瓶喝了一半的橙色的運動飲料。
他看著林恩的車經過,眼神裡沒有好奇,沒有敵意,只有一種被高溫烤乾了的、幾乎不算是表情的表情。
拉雷多邊境巡邏隊東區營地不在城裡。
它在城市的東南邊緣,靠近河的一個彎道處。
營地由幾棟米色的預製建築和一排白色的拖車組成,四周圍著一圈鐵絲網,網頂上有一卷刀片刺網。
大門是一道推拉式的鐵柵欄,門旁邊有一個崗亭,崗亭裡坐著一個穿制服的巡警。
巡警的臉被崗亭的陰影遮住了一半,露出來的那一半——從顴骨到下巴——是古銅色的,皮膚上佈滿了細密的、像乾涸河床一樣的紋路。
林恩把車停在崗亭前面,放下車窗。
巡警從崗亭裡探出頭來,目光在車裡掃了一圈,停在林恩的臉上。
“FBI。”林恩把證件遞過去,“我們來找桑切斯警長。”
巡警接過證件,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林恩的臉,像是在比對照片和真人的差別。
然後把證件還回去,拿起崗亭裡的電話,撥了一個短號,對著話筒說了幾個簡短的單詞,掛了。
“桑切斯警長在C棟二樓。
那棟米色的,有藍色遮陽棚的那個。”巡警指著營地裡的一棟建築,“車停在前面的碎石地上就行。
別停在有黃色標線的位置,那些是給巡邏車留的。”
鐵柵欄被推開了,滾輪在軌道上發出一連串低沉的、沉悶的轟隆聲,像是遠處的雷聲被壓縮成了一條線。
林恩把車開到C棟前面的碎石地,停在一輛滿是泥漿的綠色皮卡旁邊。
他下了車,得克薩斯的太陽像一隻滾燙的手掌按在他的頭頂上,熱氣從碎石地面反射上來,把他的褲腿烤得發燙。
邁爾斯從另一邊下車,剛站直就眯起了眼,把眼鏡往鼻樑上推了推,鏡片上立刻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霧氣——是空調和外面溫差導致的。
C棟的入口是一扇裝了液壓閉門器的玻璃門,門上面貼著一張用膠帶粘住的列印紙,紙上用馬克筆寫著:“世界盃安保聯合指揮中心(臨時)”,括號裡的“臨時”兩個字比前面所有字都大。
門裡面是一條走廊,走廊兩側是幾間用隔板隔開的小辦公室,每間辦公室的門都開著,裡面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看電腦螢幕,有人站在白板前往上面貼照片和紙條。
走廊盡頭是樓梯,樓梯扶手是金屬的,漆成了淺灰色,但扶手的中間部分被無數雙手握過,漆已經磨掉了,露出了下面銀白色的金屬原色。
二樓。
桑切斯警長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開著,門上面貼著一張比樓下那張更小的紙條:“H·桑切斯,警長”。
紙條下面是一塊可以插名片的塑膠卡槽,但卡槽裡沒有名片,只塞著一張疊了兩折的、已經泛黃的便利店小票,小票的背面寫著一個電話號碼,電話號碼旁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星星。
林恩站在門口敲了一下門框。
辦公室裡的人抬起頭來。
桑切斯警長大概五十歲,頭髮剃得很短,幾乎貼著頭皮,髮色是一種介於灰和白之間的顏色,像被稀釋過的墨水。
他的臉很瘦,顴骨突出,眼窩深陷,兩道眉毛像兩把用舊了的刷子,又粗又硬,不對稱地趴在眼眶上方。
他穿著一件淺棕色的制服襯衫,領口的扣子敞開著,袖口捲到肘部以上,露出兩條被太陽曬成紅褐色的前臂。
左前臂上有一塊黑色的手錶,錶帶是那種最便宜的黑色橡膠款,錶盤上有一道從左上角到右下角的裂縫,但那塊表還在走。
他的桌子上堆滿了東西——資料夾、地圖、一個裝滿了菸蒂的玻璃菸灰缸、一個保溫杯、一把沒拆封的塑膠叉子、一個已經吃了一半的墨西哥捲餅用鋁箔紙包著放在一疊檔案上,鋁箔紙上沾著一點紅色的辣醬,已經幹了,顏色從鮮紅變成了暗褐。
“FBI?”桑切斯的聲音很沙,像砂紙擦過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