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隙末之禍
從京師大學堂出來後,張居正心頭便一直湧動著說不清的滋味。
當年皇帝一心要修建這個學府,一開始他只當是小孩子家心血來潮。
後來朱翊鈞堅持要辦,他也就應了,但心裡想著不過是一時興起,辦個三五年,熱鬧一陣也就罷了。
甚至前兩年,不斷有言官上疏質疑大學堂靡費國帑時,他都出手壓了下去。
見過了修仙尋道,好色無度的皇帝,朱翊鈞這個愛好與之前任相比那可真是小巫見大巫。
張居正也沒有什麼理由反對,況且修建的大部分銀子都是來自於內帑。
可今日所見,讓張居正是大開眼界。
他自任首輔以來,日夜思慮的便是“富國強兵”四個字。
自己想的富國,不過就是是清田畝、整賦稅、省冗費;而強兵則是實邊餉、修武備、選良將。
這些都是“節流”和“固本”的功夫,是就著大明這副舊身板,來一點點地調養修補。
如今看來,皇帝這條路倒是一副另闢蹊徑的法子。
雖然自己半輩子讀的是聖賢書,講的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平生素來不喜那些“奇技淫巧”之說,認為經商逐利非君子所當為。
可方才在學府所見那陶罐裡煮著的肥皂,那繞在磁石上的銅絲,以及新發明的測角盤,這些東西也能有利於強國以及民生。
皇帝啊皇帝!
年紀輕輕,心思便如此縝密,其高瞻遠矚之眼光令自己也是佩服,佩服啊。
張居正坐在轎中思襯了會兒,突然轎子一停,他知道這是到家了。
他在儀門外下了轎,沒有走正堂,而是從側廊繞進了內院。
夫人王氏正在東廂房裡看著丫鬟們收拾冬衣,見他進來,先是一愣,隨即放下手裡的活計迎上來:“老爺今日回來得倒早。”又見他面色有些不同尋常,便多問了一句,“可是宮裡有什麼事?”
張居正搖了搖頭,只說了句“無事”,便讓丫鬟去燒水,自己要換身便服。
王氏便不再多問,親自去櫃裡取了一件半新的玄色直裰出來,又喚小廝把窗子支開些,說屋裡悶了一天了。
張居正完衣服,在窗邊的圈椅上坐下來,接過丫頭遞來的手巾擦了擦臉,這才長長舒了口氣。
王氏在旁邊坐下,順手拿起桌上的一柄蒲扇,不緊不慢地給他扇著。
“今日去大學堂了。”張居正忽然說。
王氏手一頓:“陛下也去了?”
“嗯。他拉著我去的。”張居正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那個學堂,跟我三年前去看的時候,大不一樣了。”
王氏便笑了:“老爺這話說得,當初陛下要辦這個學堂,你不是還跟我說,由著他去,橫豎不礙著正經事麼?”
“如今可大不一樣了,裡面有幾件新東西,讓我今天是大開眼界,回頭我拿回家讓你也開開眼。”
王氏正要再問是什麼東西時,卻見門簾一掀,管家遊七慌慌張張地跑進來,臉色煞白,額上全是汗,連通報都忘了,一頭闖到堂前才猛地剎住腳。
張居正眉頭一皺,把茶盞往桌上一擱:“遊七!這麼多年了,還是這麼沒規矩。什麼事,急成這樣?”
遊七撲通一聲跪下來,嘴唇抖了兩下,才擠出話來:“老爺……老太公……老太公他……”
張居正心頭猛地一沉,身子不自覺地坐直了:“老太公怎麼了?”
“方才老家來人報信,說老太公……病重,已經臥床不起了!”遊七說著,聲音裡帶了哭腔,“送信的人說,大夫看過了,說是……說是恐怕……”
他不敢再說下去。
張居正聽了頓時覺得天旋地轉,一邊用手扶著腦袋一邊啞著嗓子問道:“送信的人在哪?”
遊七指了指門外:“在門房裡。”
“叫他進來。”
遊七連滾帶爬地出去,王氏這才回過神來,上前扶住張居正的胳膊:“老爺……”
……
且說老太爺為何突然病重?這事兒還得從五天前說起。
那日張文明與方麟聊完後,回家當即提筆寫了一封信。
並且按方麟的交代,這信不可經驛遞,不可託官府,須得心腹家人親自送往武昌巡撫衙門,面呈趙撫臺。
張文明令跟隨多年的老僕親自去武昌巡撫衙門送信,老僕一看如此重要,也不敢耽擱,連夜登船,順江而下。
第二天中午才到了武昌,又在巡撫衙門外等了整整一日,才把信遞了進去。
趙賢接到信時,正在簽押房裡核對各府報上來的田畝底冊。
他自上任後與張文明來往並不頻繁,只當初剛來湖廣時打了個照面,爾後只是逢年過節遣人往張文明那裡送些薄禮,除此之外,再無別的瓜葛。
一聽有張老太爺的信,趙賢趕緊拆開一看,只見滿篇都是張文明的謙辭,說是“薄田數處”“恐為奸人指摘”,央求趙賢在清丈時“詳察其實”。
趙賢是嘉靖三十五年的進士,在地方上熬了十幾年,從知縣、知州、按察副使一路做到布政使。
萬曆三年,張居正把他從河南布政使的任上破格擢為湖廣巡撫,那年他四十五歲,鬢角已經斑白,也可以說張居正對他有知遇之恩。
趙賢記得在吏部候選時,當時有不少人擠破腦袋想謀湖廣這個缺,是張居正在內閣力排眾議,把自己一個北方人放到了楚地。
臨行前,張居正對自己說了一句話:“湖廣是桑梓之地,你去,要把一碗水端平。”
為此趙賢這二年來,無時無刻不記著這句話。
想自己到了湖廣,一直奉行國策,最近更是辦了三件大事。
第一件事就是查各府田畝,第二件事就是查宗室勳貴,第三件事就是查府縣錢糧。
三件事查下來,趙賢發現湖廣的田畝問題比河南還嚴重,宗室莊田、勳貴寄莊、豪強投獻,層層疊疊,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他本打算先易後難,從中小宗室入手,把幾個小魚小蝦清出來立威,然後再動大的。
可張文明這封信一來,把他逼到了一個牆角。
趙賢不是沒想過替張文明遮掩,八百畝田,在湖廣一省的田畝總數里不過滄海一粟,在清丈時隨便找個“沙壓水衝”的名目,便可隱去。
以他湖廣巡撫的職權,做這點手腳,神不知鬼不覺。
可趙賢一想到張居正在京中清丈天下田畝的決心,以及中樞的新政力度,頓時就覺得自己脊背上涼颼颼的。
這八百畝隱田若被旁人查出來,那就不是八百畝的事了,那是首輔父親帶頭抗法,是張居正新政自掌嘴巴。
到那時,他趙賢身為湖廣巡撫,第一個跑不掉,知情不報,徇私枉法,這兩條罪狀壓下來,他的仕途便算是到了頭。
可若把此事捅出去,那便是忘恩負義。
張居正提拔他於寒微之中,他反過來舉報張居正的父親,這名聲傳出去,天下人怎麼看他?士林怎麼看他?以後誰還敢用他?
趙賢一下子左右為難起來,這件事讓他幾日幾夜沒有睡好,他只好先將信鎖在簽押房的鐵櫃裡,打算等自己閒下來親自去趟江陵,問清楚事情原委,再上報給張居正,讓他來定奪此事。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這件事不知道被誰提前爆了出來。
……
武昌府江夏縣。
臨江酒樓。
只見一個操著北方口音的漢子拍了下桌子,高聲道:“你們湖廣人,可知你們那位張首輔,家裡藏了多少田?”
酒樓內圍坐了七八個茶客,有做買賣的商人,有衙門裡當差的書辦,眾人一聽張首輔三個字,立馬都豎起了耳朵。
那漢子見眾人被釣起了興致卻故意不說,只顧自吃起瓜子來。
你倒是說呀!”旁邊一個胖商人急了。
那漢子放下茶碗,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道:“我有個親戚在荊州府衙門當差,親眼見過魚鱗冊底檔。
張首輔的老太爺張文明,在江陵縣仰明鄉太暉裡,有八百畝上等水田,既不在黃冊,也不在魚鱗冊,這些年一文錢的稅都沒納過。
朝廷在天下清丈田畝,首輔家裡先匿了八百畝,你們說,這叫什麼?這叫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這話一出,茶樓裡立馬炸了鍋,有人不信,說張首輔是當朝名相,斷不會如此;有人將信將疑,說無風不起浪;也有人馬上附和,說早就聽說張府在荊州城起大宅子,若不是有隱田,哪來的銀子?
胖商人掰著指頭算道:“八百畝上等水田,一年兩季,少說也收個七八百石穀子,折銀就是二三百兩。
五年下來,就是一千多兩。嘖嘖,好大的數目!”
那漢子又說:“你們若不信,去荊州打聽打聽,太暉裡七里橋邊那塊地,原主是誰,現在歸誰,一問便知。
我那個親戚說,那田契上寫的是個什麼張守義,可張守義算什麼東西?一個草市鎮種田的,也配買八百畝水田?”
臨江酒樓是江夏縣最大的酒樓,每日裡來來往往的客人少說也有幾百號。
做買賣的商人把這訊息當閒話講給同行的夥伴聽,跑單幫的販夫把這訊息帶過長江、帶過漢水,趕考的舉子把這訊息寫進家書裡寄回江南。
不到十天,武昌府、漢陽府、黃州府、德安府,乃至荊州府、幾乎都傳遍了。
連江上的船伕都在搖櫓的時候哼著新編的順口溜:“首輔清丈天下田,自家隱了八百畝,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張文明起初不知道這件事,他那幾日正為方麟送田的事心神不寧,每日只在自家宅子裡踱步,連大門也不出去了。
張文明總覺得眼皮子跳得厲害,夜裡也睡不踏實,翻來覆去地想著那些田契上的字,越想越覺得哪裡不對。
不久自己老僕從外頭回來,臉色鐵青地對他說:“老太爺,外頭都在傳……”
張文明問傳什麼,張祿吞吞吐吐不敢說,被逼急了才道:“傳咱們家在太暉裡有八百畝隱田,說是朝廷清丈田畝,咱家自己不納糧……”
張文明一聽,腦袋“嗡”的一聲,差點沒站穩。他扶著桌子坐下,半晌才問:“誰傳的?”
老僕回道:“都在傳,街上、茶館、碼頭上,都在說,還有人說,這是方知府……”
張文明不等他說完,一拍桌子站起來:“去,把方麟給我叫來!”
自張文明聽從自己的話,送信於趙賢,方麟就覺得大事已定,連衙門都很少去了,每日與自己新納的小妾在新宅子裡玩樂,因此外面的訊息他並不知道。
直到張文明傳召自己,方麟才戀戀不捨的離開新宅來到張府。
方麟甫一進門,張文明劈頭便問:“方大人,外頭傳的事,你知不知道?”
方麟一臉茫然:“老世伯說的是什麼事?”
張文明冷笑了一聲,把那流言一字不差地複述了一遍,“方大人,這些田,是你一塊一塊送到我手上的。
太暉裡七里橋那塊地,是你親自經手的。我信了你的話,收了這些田,如今倒好,全湖廣都在傳我張文明匿了八百畝!你跟我說實話,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方麟聽完,臉色頓時大變,撲通一聲跪了下來:“老世伯,此事……此事小侄也是方才知道。小侄敢對天發誓,絕非小侄傳出去的!”
“那是誰?”
方麟抬起頭來,臉上現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緩緩說道:“老世伯可還記得,前些日子小侄勸您寫一封信給趙巡撫?”
張文明點頭:“寫了,怎麼了?”
方麟也不知道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訊息是誰洩露出去的,他也一無所知。
此刻見張老爺子正在氣頭上,只好急中生智故意說道:“老世伯將那信送去武昌之後,趙撫臺一直沒有迴音。
小侄起初以為他是公事繁忙,沒顧上。可後來小侄在府衙裡聽到一個訊息,說趙撫臺收到信之後,曾對身邊幕僚發過牢騷,說:
“張老太爺這是讓本官為難,本官身為巡撫,若徇私情,何以服湖廣百姓?’小侄估摸這話傳了出來,一傳十,十傳百,便成了如今這般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