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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摧金斷玉

北京城。

午後本是皇帝經筵進講的時間,今日經筵早已散了,按例該是朱翊鈞批閱奏章、或聽內書堂講讀的時候。

可他今日臨時起意,傳召張居正奏對。

張居正本就是個嚴謹之人,得到傳召後他以為是朱翊鈞要過問山東稅銀一事。

乾清宮離內閣不過一箭之地,張居正步行過去,沿途經過會極門、中左門,兩旁的禁軍見他過來,紛紛躬身讓路。

因此來的路上張居正已經提前打好了腹稿,甚至還補充了一下清丈土地的事兒。

卻不料等自己前腳剛邁進屋裡,還未來得及行禮,便聽到朱翊鈞開口說道:“張先生你來的正好,走吧,隨朕再去一趟京師大學堂。”

張居正一怔。

再一抬頭,見朱翊鈞已經轉身出門,他只好和乾清宮新晉掌事牌子魏朝趕緊追了出去。

“陛下怎麼突然要去新學府?”

張居正快走了兩步,好不容易追上朱翊鈞的步伐,吸吐了幾口氣,平復了下心率。

不得不承認,如今自己確實是老了。

朱翊鈞回頭見張居正有些急喘氣,一時才覺得是自己走的有些快,頓時有些不好意思,放慢了腳步。

“朕有些日子沒去了,突然想去看看。”

張居正皺了皺眉:“陛下,今日還有課業安排,再說,山東稅銀的事臣正要向陛下詳細奏報……”

“山東的事,先生方才在奏疏裡已經寫得清清楚楚了。”朱翊鈞擺了擺手,一邊往下階梯,一邊回頭說道,“餘有丁的辯疏朕也看了,孔家和薛家的事,朕心裡有數。”

什麼叫心裡有數,這叫什麼話。

朱翊鈞這話說得輕飄飄的,好像山東那幾百萬畝隱田、幾百萬兩稅銀的虧空,不過是小事一樁。

張居正正要繼續開口,朱翊鈞卻突然回頭問道:“大學堂,先生是不是也好久沒去了?”

這一問,張居正愣住了。

思緒將他拉回三年前,確實自己上一次去大學堂還是萬曆二年工程竣工的時候。

““臣……確實有三年沒去了。”張居正答道。

朱翊鈞笑了:“那正好,今日陪朕一起去。朕想讓張先生也看看,這個學堂辦得怎麼樣了。

朕當年不是和張先生說,這學堂要為大明培養一批實學之才麼?今日就讓先生看看這實學之才,到底實不實。”

當年朱翊鈞力排眾議,一定要興建這個大學府。張居正也正好去看看,這三年有沒有成果,是一時之興起?還是久久長遠之功。

紫禁城到京師大學堂這條街,朱翊鈞走過許多回了。

自大學堂落成,他隔三差五便來,有時是正經視學,有時只是換了便服,帶幾個內侍悄悄從後門進去,在四院講堂外頭聽一聽。

時間長了,連守門的軍士都練出了本事,遠遠望見一頂便轎、幾匹快馬的影子,便能認出是不是御駕。

這不,朱翊鈞一行人的御轎剛剛停下,守門的周百戶便早已望見,他先是怔了一瞬,隨即像被蠍子蜇了似的跳起來,一巴掌拍在旁邊打盹的小校頭上:“快!快進去稟報山長!陛下來了!”

小校揉著眼還沒醒透,周百戶已經一腳踹在他屁股上:“跑!從側門進去,先到明倫堂後頭找徐先生!快!”

小校這才連滾帶爬地竄了出去,帽子都跑歪了。

周百戶自己則三步並作兩步下了石階,整了整身上的軍甲,挺直腰板,立在門側。

朱翊鈞立志不僅要做治國天子,更要做馬上天子,因此他這三年除了跟著宮廷裡的老師傅習讀儒家經典之外,剩下就是練習射御之術。

只見朱翊鈞在石階前翻身下馬,將韁繩隨手丟給身後的魏朝,抬頭看了一眼門楣上那塊黑底金字的匾額,自己唸了一遍:“京師大學堂。”

又回頭對剛剛走下轎的張居正笑道,“先生看,這字比三年前如何?”

張居正抬頭望去,陷入沉思。

儼然,皇帝如今的書法已經大成,頗有自開一派之氣勢。

“臣觀陛下的字,如觀江山浩蕩,筆力似有萬山之勢。”

朱翊鈞一聽忍不住暢懷大笑。

兩人正說著,門內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只見徐階從側門轉出來,腰間連絲絛都沒系,手裡還捏著一卷書,顯是方才正在看書,被小校打斷,匆匆出來,連衣冠都未及整肅。

他抬眼看見朱翊鈞,不慌不忙地整了整方巾,上前幾步,“臣徐階,叩見陛下,臣衣冠不整,有失儀之罪。”

朱翊鈞上前一步,虛扶了一把:“徐先生快起來,是朕來得唐突,擾了先生讀書。”

徐階起身,將手中那捲書往袖中一塞,這才轉向張居正。

兩人對視了一瞬。

徐階比張居正大二十二歲,嘉靖二年進士,張居正嘉靖二十六年進士,算起來,徐階是張居正的前輩,更是當年在翰林院時提攜過他的人。

兩人不僅有師徒之誼,當年更是同一條戰線,一起對抗嚴嵩。

只是後來徐階致仕,張居正入閣,兩人一在朝一在野,見面的時候並不多。

後來徐階復起被朱翊鈞任為京師大學堂山長,他也不再過問朝廷政事,只是一心藏書樓校書、在四院聽聽講,過得倒像個尋常老夫子。

徐階笑道:“張閣老,老夫記得,你上回來這兒,是萬曆二年秋天的事了吧?今日是什麼風,把張閣老吹來了?”

張居正聽出來徐階這是有意打趣他,倒也不惱,拱手笑道:“老師這話說得,我若不來,陛下要親自陪著來;不穀若來了,老師又說我排面大。我這個內閣首輔,倒是兩頭不好做人。”

徐階“哈”了一聲,轉頭對朱翊鈞道:“陛下您聽聽,張閣老這張嘴,三年不見,越發厲害了。”

朱翊鈞笑道:“朕倒是覺得,張先生今日能來,是好事。

朕建立之初就跟張先生說過,這學堂要為大明培養一批實學之才,張先生嘴上不說,心裡未必全信,今日讓他親眼看看,這實學之才到底實不實。”

徐階側身引路,朱翊鈞大步走在前頭,張居正落後半步,三人穿過前庭,繞過那座新立不久的日晷,往西側的院落走去。

京師大學堂的格局,張居正依稀記得,穿過明倫堂之後,東邊有天文歷算院,以及農政院,西為格致工學院以及海事學院。

但此刻一路行來,他發覺自己記憶裡的模樣已經不大對得上了。

原本空曠的前庭西側,多出了一排新蓋的平房,青磚灰瓦,廊下掛著幾塊木牌,上頭用墨筆寫著“輿地”、“算學”、“格物”、“農政”等字樣。

更往裡去,原先的射圃被縮小了一半,騰出來的空地上,赫然擺著幾架張居正從未見過的器械,有木製的三角架,架上懸著銅錘,有長長的皮尺,還有幾隻怪模怪樣的銅製圓盤,刻著密密麻麻的刻度。

“這是什麼?”張居正不覺停了腳步。

朱翊鈞回頭看了一眼,眼中閃過一絲得意,卻不急著答話,反而看向徐階。

徐階笑道:“張閣老問得好,這是算學館的學生在制丈量器。

陛下說,天下田畝不清,皆因丈量之法太粗,步弓、繩尺,處處可以舞弊。

故而去年讓算學館的師生們琢磨新法,要做出一種能精算到分釐的器具來。”

張居正心頭一震,快步走近細看,那三角架上的銅錘竟是懸在一個可轉動的軸心上,底下刻著半圓形的角度盤。

旁邊的木箱裡還放著一卷一卷的皮尺,每一卷上面都用朱漆標了刻度,細看竟是以“釐”為最小單位。

“這是……”張居正伸手拿起一隻銅盤,翻過來看,背面刻著“萬曆五年制·京師大學堂算學館”一行小字。

“這叫‘測角盤’,配合三角架使用,能測田畝的角度、高差,”一個清朗的聲音從廊下傳來。

張居正抬眼望去,只見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從算學館裡走出來,他顯然沒料到外頭來了什麼人,一抬頭看見朱翊鈞,先是一怔,隨即慌忙跪下:“學生周文淵,叩見陛下!”

朱翊鈞擺了擺手:“起來起來,朕今日帶元輔來看看,你方才說的那些,再給張先生講一遍。”

周文淵站起身,略有些緊張地看了張居正一眼,很快又鎮定下來,指著那測角盤道:“張閣老容稟,學生等奉陛下之命,將《九章算術》裡的勾股之法與西域傳來的三角術相參,製成此盤。

丈量田畝時,只需將三角架立於田角,轉動懸錘,讀出角度,再以皮尺量出一邊之長,便可推算整塊田畝的面積。

無論方田、圭田、斜田、圓田,皆可精算到釐,較之舊法步弓,誤差十不存一。”

這個時候還沒有所謂的成熟三角邊角關係,這套三角術是朱翊鈞間接傳授的,至於西域傳來那不過是個幌子罷了。

但眼下糾結這些細枝末節是沒必要的,自己這個現代人說些自己知道的想法,稍微點拔一下,以明朝工匠的智慧,尋求突破也是理所當然了。

張居正沉默片刻,手指摩挲著銅盤上細密的刻度,忽然問道:“你們算過山東的田麼?”

周文淵一愣,隨即道:“學生等未去過山東,但算學館每月有真題課,徐山長將各布政使司報來的田畝冊子,選其中形狀複雜者,讓學生重新推算。

去年冬天,學生曾以順天府上報的三十七塊飛灑田為例,用新法重算,發現其中二十一塊與舊冊不符,差額最大的一塊,舊冊報的是七十二畝,學生算出來是八十三畝七分三釐。”

張居正的手微微一頓。

七十三畝與八十三畝,差的這十一畝,就是被隱去的稅田。

一塊地差十一畝,整個順天府、整個山東、整個大明,加起來是多少?

朱翊鈞笑道:“朕要讓這些學生,帶著新法新器,去山東,去河南,去南直隸,去所有田畝不清的地方重新丈量。”

張居正心中翻湧。

清丈田畝不光光是制度的事兒,還有技術、人的事兒,三者合一,才能有所成功。

接著,一行人又去了格致工學院,它位於西側,是四院中規模最小的一院。

張居正走進正堂,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張大案,案上擺滿了各種稀奇古怪的物件,有銅鏡、水晶、磁石、銅絲、竹管、陶罐等大大小小擺了一桌子,幾個學生正圍在案邊,用銅絲和磁石擺弄著什麼。

朱翊鈞走到案前,拿起一塊磁石和一根銅絲,對學生道:“你們接著做。”

那學生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見皇帝來了,臉漲得通紅,手都有些抖。

旁邊一個年紀稍長的學生倒是鎮定,接過銅絲,在磁石上繞了幾圈,然後接上一根細銅針,銅針立刻偏轉了一個方向。

張居正看得莫名其妙。

朱翊鈞在旁邊解釋道:“先生看,磁石能吸引鐵,可這銅針本不是鐵的,只是被磁石染上了磁。

他們現在做的,是用磁石摩擦鐵針,讓鐵針也帶上磁,然後用在羅盤上。”

張居正心中一動,羅盤是航海和輿地必備之物,可傳統的羅盤用天然磁石,磁性不穩,方向時有偏差。

若能用人工方法制造磁針,那羅盤的精度便能大大提高。

“陛下,”張居正問,“這東西能用在輿地館的羅盤上?”

朱翊鈞點頭:“去年冬天已經試過了,用人工磁針做的羅盤,比天然磁石的羅盤穩定得多,誤差從原來的三五度降到了一度以內,輿地館的學生出去丈量,全靠這個。”

張居正心中默默盤算,羅盤精度提高,輿圖便更加準確;輿圖準確,清丈田畝、調運糧草、行軍打仗便都有了可靠的依據。

這一根小小的磁針,牽動的卻是整個國家的命脈。

他正想著,忽然聞到一股刺鼻的氣味,轉頭一看,只見角落裡一個學生正用一隻陶罐煮著什麼,罐口冒著白煙,氣味酸澀刺鼻。那學生見皇帝和張居正看過來,慌忙站起來,手忙腳亂地想把陶罐藏到身後。

朱翊鈞擺了擺手,笑道:“別藏了,拿出來給張先生看看。”

那學生紅著臉,把陶罐端到案上,張居正湊近一看,罐裡煮的是某種液體,渾濁發黃,上面浮著一層白色的泡沫。

他皺了皺眉,正要開口問,朱翊鈞卻先說話了:“這是格物館在試製肥皂。”

“肥皂?”

“對。宮中用的澡豆,去汙效果一般,且造價昂貴。

格物館的學生用草木灰濾出的鹼水,加上油脂,煮制之後得到這個東西。

雖然現在還不太成形,但去汙的效果比澡豆好得多。

朕讓他們再試幾個月,若能成功,將來可以推廣到民間,這種成本極低,百姓也用得起。”

草木灰濾鹼、油脂煮制,這法子聽起來簡單,可若不是有人專門去試驗、去記錄、去改進,只怕再過一百年也不會有人想到把這兩樣東西合在一處。

現在這些學生做的,就是把那些人人知道卻沒人深究的原理,一樣一樣試出實用的結果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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