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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騫涉大川

張文明聽了之後眉頭緊鎖:“你是說,這流言是趙賢放出來的?”

方麟也不敢把話說得太直白,經過幾年官場的摸爬滾打之外,他發現凡事都不能說得太滿,也不能說得太清楚。

於是繼續模稜兩可地回話道:“小侄不敢妄斷,但趙撫臺那邊,確實有些風聲。

老世伯您想,趙撫臺是湖廣巡撫,他要度田,若有人拿張家的事做文章,他正好藉機撇清自己,顯得他鐵面無私、不徇私情。

只是……只是小侄沒想到,他會做得這麼絕,連老太爺您都牽連進去了。”

張文明聽了這話,身子晃了兩晃,趕緊扶住了桌角。

過往的事情如走馬觀花般一一映現腦中,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拉下老臉去給趙賢寫信,竟落得個這般田地,又想起自己這些年收下方麟送來的每一塊田時的僥倖,以及兒子張居正在京中清丈天下田畝的決心。

瞬間感覺身上一股濁氣從心口直衝上來,堵在喉嚨裡,是吐不出,咽不下。

“趙賢……張文明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白圭真是瞎了眼。當年若不是我兒在吏部說話,他一個河南布政使,憑什麼坐到湖廣巡撫的位子上來?我兒提攜他於寒微,他倒好卻反過來咬我一口!”

方麟眼見張文明心火已然被自己點著,更是大喜,他本就看不慣趙賢這等正人君子的做派,人生短短几十年,誰不想升官發財?

可自打趙賢任職湖廣以來,自己財路不僅被斷還被他屢屢訓誡,是可忍孰不可忍!

想到這,方麟繼續添油加醋道:“老世伯說得是。小侄也替元輔不值。

趙撫臺這事兒,做得實在不地道。他若覺著為難,大可以寫信給元輔,或者親自來荊州一趟,當面與老世伯說清楚。

可他倒好,直接把這訊息捅了出去,鬧得滿城風雨,這不是明擺著要拿張家的名聲,換他自己的清名麼?”

張文明氣得渾身發抖,抬起手來指著武昌的方向,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他想起趙賢三年前到任時,還曾專程來荊州拜見過他,口口聲聲“老太公”、“老世伯”,那時的他執禮甚恭。

可短短几年過去,趙賢竟然變得如此狼心狗肺、忘恩負義。

張文明越想越氣,越想越恨,只覺得天旋地轉,滿屋子東西都在晃,耳朵只聽得方麟不斷說趙賢長、趙賢短。忽然,他喉頭“咕嚕”一聲,兩眼一翻,身子向後便倒。

方麟大驚,趕緊爬起來去扶,卻只抓住了張文明的一截袖角,眼睜睜看著老太爺直挺挺地摔在磚地上,後腦勺磕在門檻上,發出一聲悶響。

“老太爺!老太爺!”方麟慌了神,大聲喊人。張文明的老僕和幾個家人從外頭衝進來,一見這情形,嚇得面無人色,七手八腳把張文明抬到床上,一邊掐人中一邊灌水。

方麟站在床邊,臉色煞白,額上全是冷汗。他方才那番話,半真半假。

趙賢確實對幕僚發過牢騷,但那牢騷是“張老太爺的信讓本官為難”,並未涉及“徇私”二字。

不過是自己添了油加了醋,把趙賢推出來當替罪羊,想借張文明之手除掉趙賢,至於那流言的真正源頭—方麟心裡比誰都清楚,是自己酒醉透露出去的。

方麟本想著是逼趙賢與張文明反目成仇,自己好從中脫身,可卻萬萬沒有想到這老頭竟然能氣成這樣?

......

武昌府,湖廣承宣布政使司。

武昌府這幾天的天氣如人的心情一般陰晴不定,上午還透著些日頭,午後便壓了一層鉛灰色的雲,江風一吹,溼漉漉的寒氣直往人骨頭縫裡鑽。

此時巡撫衙門的簽押房裡,卻比外頭更沉鬱幾分。

湖廣巡撫趙賢端坐在上首,手裡捏著一份剛送來的《湖廣清丈條例》抄本,眉頭微蹙,不過幾頁紙,他卻盯著看了很久。

這倒不是他沒有一目十行的本事,只是最近政務繁多,自己作為一省之巡撫,既要堅決貫徹北京的最高指示,也要將中樞的最新政策方針儘快落實下去。

下首左側坐著湖廣佈政使秦凎,秦凎在任上布政使已近四年,論資歷的話比趙賢還老,他為人謹慎,從不願意做出頭椽子,凡事不求無功,但求無過,這也是他一直沒有再能更近一步的原因。

趙部堂。”秦淦放下手中的抄本,端起茶盞啜了一口,說道:“這清丈條例,我已經看了兩遍。論理,清田畝、均賦稅,乃是富國利民的好事。只是……”他頓了頓,“這湖廣的情況,與那河南、山東畢竟不同。”

趙賢抬眼看他:“你有何高見,請直言。”

趙賢雖然和秦淦是一個班子,但他並不屑與其同行,在他看來,秦凎簡直是自己見過的古往今來第一不粘鍋之人。

整日奉行無為而治,在考成法打擊力度如此大的情況下,他依舊敢懶政、惰政,是真不怕張居正?

只見秦淦放下茶盞,掰著手指道:“我在湖廣四年,走遍了武昌、漢陽、黃州、德安諸府,也去過鄖陽、襄陽。

這湖廣的田,有山田、有水田、有洲田、有湖田,豐歉不一,等則難分。這是其一。”

他扳下第二根手指:“湖廣宗室甚多。光楚藩,加上各自支系,莊田就已經遍及數府。這些莊田,有的是欽賜,有的是奏討,有的是投獻,黃冊上根本查不清來歷。真要動,牽一髮而動全身。這是其二。”

“湖廣的豪強大族,往往聚族而居,一姓佔一鄉。譬如江陵張氏、麻城梅氏、黃岡王氏,都是幾百年的老族。

族中子弟有在朝為官的,有在地方當差的,田產分散在各處,用各種名目寄在親戚、族人、佃戶名下。你要清丈,他們便串通一氣,上下欺瞞。這是其三。”

等等,江陵張氏?你直接說首輔張居正的大名得了,趙賢立馬聽出了秦凎話中的不對勁。

近日來,張家的隱田事情鬧得是沸沸揚揚,秦凎這傢伙真的是緊跟時事啊,跟得緊了,好就有理由不粘鍋了。

“譬如江陵張氏,其張文明……”

“咳咳……議事就議事,不要東拉西扯,你說的這個不過是最近興起的流言,是否真實還有待商榷。”

趙賢故意咳嗽了兩聲,打斷了秦凎說話,後者也知道趙賢算是張居正的門生,也就沒有再說下去。而是換了副口吻:

““這三條,我以為是湖廣清丈的最大難處。當年海剛峰在應天清田,鬧得官場地震,最後自己也被劾去職。

湖廣的情況比應天更復雜,若不慎之又慎,恐怕……”

秦凎沒有說完,但箇中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趙賢沉默片刻,秦凎說的這些,他何嘗不知?

但老師張居正在京中主持清丈全國田畝,內閣的考成法壓得各省喘不過氣來。

去年稅收湖廣的進度也排在全國倒數,他已經捱了內閣一道申飭。

若今年清田再拖下去,別說他這個巡撫,就連秦凎這個布政使也跑不掉。

“秦佈政所言極是。”趙賢緩緩開口,“但正因難,才更要辦。聖意已決,內閣的票擬也下了。如今不是辦不辦的問題,而是怎麼辦的問題。”

趙賢轉向下首右側的按察使馬文煒,問道:“仲韜,你是按察使,掌一省刑名。倘若清丈中若有阻撓、抗法者,你那邊可有預案?”

馬文煒是嘉靖四十一年進士,其為官執法向來剛正不阿,當年查辦要案時就連權勢滔天的嚴嵩面子都沒給,其個人作風相比於秦淦更討得趙賢喜歡。

“回部堂,我已經擬了幾條。凡隱田不報者,初犯杖八十,田產入官;再犯者,徙三年;三犯者,充軍。

凡里長、甲首通同作弊者,與隱田者同罪。凡宗室勳貴莊田,一律照民田例清丈,不許優免。”

秦淦聽完皺了皺眉:“仲韜,宗室莊田也一律清丈?這……是不是太急了些?楚王府的莊田,從太祖朝傳到如今,若貿然去動,藩府那邊若鬧起來,豈不是……”

馬文煒冷哼了一聲:“秦大人,陛下的聖旨說得明白,無論宗室勳貴,一體清丈。秦大人若覺得為難,不如上書內閣,請皇上下一道特旨,把湖廣宗室豁免在外?”

秦淦知道馬文煒是在將他的軍,但他也確實不敢接這個話茬。

上書請豁免湖廣宗室?那不是明擺著跟張居正的新政唱對臺戲?他還想安安穩穩致仕呢。

趙賢見氣氛有些僵,便打了個圓場:“兩位大人不必爭執,宗室的事,本撫自有主張。先易後難,先小後大。從中小宗室入手,先把幾個不聽話的拿下來立威,剩下的自然知道該怎麼選。”

這時湖廣參政馮時雨一直在旁邊靜靜聽著,此刻忽然插話道:“趙部堂說得是,不過下官以為,除了宗室和豪強,還有一類人,比他們更麻煩。”

趙賢看他:“馮參議說的是哪一類?”

馮時雨道:“自己人。”

見眾人都面露不解之色,馮時雨笑了笑,說道:“下官說的是清丈官吏本身。湖廣各府、州、縣,參與清丈的官員、書辦、里長、算手,少說也有幾千人。

這些人裡,有多少是本地出身?有多少與豪強大族沾親帶故?有多少自己在鄉下也有幾畝田?

大人讓這些人去清丈,就好比讓黃鼠狼去看雞籠。

他們隨便在弓步上做點手腳,或者在等則上抬高一等,又或者在魚鱗冊上塗改幾筆,上面根本查不出來。”

這話說的倒是不假,陽奉陰違,說一套做一套的事兒官場上多的事兒,一層剝一層,真正的政策以及好處能落實下基層十之二三就已經謝天謝地了。

趙賢點了點頭,馮時雨說的這一層,確實是他之前沒有深入考慮過的。

清丈的成敗,除了上面的頂層設計之外,關鍵就是基層的執行者。

這些人若存心欺瞞,方法多得很。比如丈量時把弓繩放鬆一點,一畝地便成了八分;或者把上等田報成中等,把中等報成下等;又或者在編造魚鱗冊時,故意把相鄰的田塊位置顛倒。

這些都是老手段,防不勝防。

“馮參議有何對策?”趙賢問。

馮時雨道:“下官以為,可仿照應天巡撫海瑞當年的法子,從外地調一批清丈算手,交叉丈量。

各府縣的算手,不許在本府縣丈量,一律異地調換。

另外,丈量結果要在各鄉張貼公示,讓百姓自己看。

若有虛報,許百姓赴府、赴省告狀。凡告實者,賞銀五兩;誣告者,反坐。”

馬文煒擊掌道:“好!這個法子好!公示於眾,互相監督,就算有人想做手腳,也得掂量掂量。”

秦淦卻又潑了一盆冷水:“調外地算手,吃住行都要銀子,公示、賞銀,也要銀子。

湖廣藩庫如今是什麼光景,趙部堂應該比我清楚。

去年鄖陽鬧災,賑濟花了三萬多兩;荊江大堤加固,又花了五萬多兩。

藩庫裡能動的銀子,滿打滿算不到兩萬。這清丈一省田畝,少說也要半年到一年,光人工、紙張、飯食,沒有三四萬兩下不來。這還不算那些隱田清出來後,短期內稅銀可能反而減少的虧空。”

秦淦又嘆了口氣說道:“趙大人,下官不是反對清丈。

下官只是覺得,眼下湖廣的當務之急,是穩住局面,而不是大動干戈。

張閣老在朝中主持清丈,但湖廣畢竟是他桑梓之地。若清丈鬧出了亂子,到時候損的,還是張閣老的臉面啊。”

你說的也有道理。”趙賢斟酌著道,“這樣,清丈先從武昌、漢陽兩府試點?這兩府的宗室莊田最多,情況最複雜。若能在兩府開啟局面,後面就順了。至於藩庫銀子……”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門簾猛地被掀開,一個承差連滾帶爬地衝進來,一頭跪到堂前,上氣不接下氣地道:“部堂……部堂!不好了!荊州那邊來人了,說……說張老太爺……張老太爺暈死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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