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把薪助火
“度田,度個屁!這小狗皇帝自打上位來幹過一件人事嗎?天天瞎鼓搗這鼓搗那,我看啊這太祖爺的基業,這大明朝遲早要毀到這小狗皇帝手裡!”
“這話不對,要都是小狗皇帝乾的那就好辦多了,再怎麼說也只是個娃娃,我看他現在已經是一個傀儡了。”
“那這些狗屁政策都是誰發的?李太后?”\t
“她一個女流之輩懂得什麼,她也就是個騷狐狸,這事我看八九是那張居正乾的!
當初都說走了高拱,大明天就亮了,如今張居正上臺後,我看天不僅沒有亮,反而更暗了!”
武岡王朱顯槐越聽越是煩躁。
猛然拿起茶杯摔在地上,喊道:“都消停點兒,讓老子靜靜!”
幾個王爺,輔國將軍,中尉一見楚藩宗理髮話,一個個瞬間噤若寒蟬,趕緊閉嘴,各自改用眼神交流。
一提起皇帝朱翊鈞,朱顯槐就頭疼不已,別的皇帝上臺後都是搞自己的事兒,唯獨他改元萬曆後,搞的都是我們的事兒。
尤其是對各地藩王、勳貴更是盯得很緊,時不時出來敲山震虎一下,要他說這全是張居正的想法他是不信的。
去年眼看自己就能抱得美人歸,納秀姑為側妃,夜夜春宵,卻被巡撫趙賢從中打了一耙,這個趙賢自打巡撫湖廣後,對自己那是日日盯著,讓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樣隨心所欲地去幹自己喜歡的事情,而且老感覺自己頭上懸著一把刀,隨時都能斬下來。
大堂安靜了一會兒。
朱顯槐越想越煩,起身來回踱了兩趟,說道:“你們怎麼不說話了?方才不是一個個舌頭比刀子還利索麼?”
岳陽王府輔國中尉朱英琰剛要開口,見其他人並沒有說話的意思,他趕緊又閉上了嘴。
這個時候朱顯槐正在氣頭上,誰也不願意先碰這個黴頭。
“度田,度田,你們一口一個度田,那倒是給本王拿出個主意來!趙賢那老匹夫已經在武昌坐著了,前日又往各府派了一隊推官,說是要抽丈各府田地,這裡面沒有你們的地嗎?”
朱顯槐回頭一瞟見朱英琰蠢蠢欲動,似有話說,連忙指向他:“英琰,來來來,你先說,給大家開個頭!”
朱顯槐眯著眼掃了一圈,見眾人臉上神色各異,有慌的,有盤算的,也有今日來這裡渾水摸魚的。
他心裡有數,這些個宗室平日裡仗著天高皇帝遠,在湖廣地面上侵田佔產、窩藏逃戶、私養莊丁,哪一個屁股底下乾淨?
朝廷這回的度田令來勢洶洶,福建那邊已經有十幾個勳貴被參了,江蘇王錫爵更是把兩個侯爵的莊田清出了七成隱田,惹得南京的勳貴們聯名上書叫苦。
如今湖廣的趙賢也是如法炮製,先揀了幾個小宗室開刀,眼下已經清出了兩千多頃隱田,再往下清的話,誰也跑不掉。
被點了名的朱英琰長吐了口氣,平復一下內心的激動,開口說道:“我有一計,可令楚藩之難全數解也。
眾人循聲看去,都想看看朱英琰這個不成器的浪子又要獻什麼損招。
朱英琰在諸王藩中名聲可不太好,此人在楚藩一眾宗室裡素以膽大心黑著稱,年輕時曾因爭奪一個戲子當街打死過人,被先楚王罰俸三年,卻依舊橫行無忌。
只見朱英琰起身走到大堂中間,故意壓低嗓子說道:“王爺,依侄兒之見,咱們坐在這裡商量來商量去,終究是紙上談兵。
那趙賢不過一介巡撫,他憑什麼敢在湖廣地面上這麼折騰?還不是仗著朝廷給他撐腰!
可他趙賢也是血肉之軀,他最近不是要去荊州嗎?武昌到荊州,荊江上風急浪高,官船傾覆的事年年都有。
若是一個不小心,趙大人落了水,那湖廣巡撫的位子空出來,朝廷再派一個人來,少說也要半年。半年時間,足夠咱們把手尾收拾乾淨了。”
朱英琰這話說的雖然輕描淡寫,可在場的人聽的無不膽戰心驚,弒殺一省巡撫,這也太狂了吧!饒是心狠手辣的朱顯槐聽了都臉色大變。
朱英琰見眾人動容,膽子更壯了幾分,又往前湊了一步:“侄兒在岳陽府認得幾個江上的好漢,水性極佳,在荊江裡摸爬滾打了幾十年。
只要王爺點個頭,侄兒去安排,做得乾乾淨淨,連屍首都撈不著。到時候朝廷查下來,那就是一樁天災,跟咱們半點干係都沒有。”
如果說剛剛的巡撫落水那還情有可原,畢竟出門在外多少會發生一些交通事故。
武宗不就曾落水而亡嗎?可你要是派人動手,那就有些異想天開了,且不說像趙賢這等地位的人出巡,定然有精銳衛士護衛左右,一旦行動過程中稍有不慎,事情敗露後,整個楚藩都要遭受滅頂之災。
朱顯槐反手給了朱英琰一個大嘴巴子,後者則是不明所以,一臉驚恐的望向武岡王,以武岡王如今的實權地位,打他一個小小中尉那還是不在話下。
“朱英琰,你是不是覺得本王這個楚藩宗理是白撿來的?”
朱英琰臉色一變:“王爺,我不敢……”
見朱顯槐鐵青著臉,朱英琰也不敢再套近乎叫什麼叔叔,而是改口為王爺。
“不敢?”朱顯槐猛地收斂了笑容,一巴掌拍在扶手上,“你給本王聽清楚了,趙賢是朝廷欽派的巡撫,不是咱們楚藩府裡的一個家奴!
他若死在湖廣,朝廷第一個查的就是誰跟他有仇。你以為你找幾個江匪就能瞞天過海?你當都察院那幫御史是吃素的?你當刑部的堂官是瞎的?”
他越說越怒,從椅子上一躍而起,指著朱英琰的鼻子罵道:“趙賢到湖廣三年,參了咱們楚藩多少本子?你當他是傻子?
他若是死在這條江上,朝廷第一個念頭就是楚藩宗室殺人滅口!到時候來的就不是一個巡撫了,是錦衣衛,是東廠,是京營的兵馬!你是不是想讓咱們楚藩落一個謀逆的罪名,被滿門抄斬才甘心?”
朱英琰被罵得面如土色,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王爺息怒,侄兒糊塗,侄兒該死……”
朱顯槐餘怒未消,一腳踹在他肩膀上,踹得朱英琰向後滾了兩滾:“滾回去坐著!再讓本王聽見你出這種餿主意,不用朝廷來收拾你,本王先綁了你送武昌府大牢!”
朱英琰連滾帶爬地縮回了角落,再不敢吭聲。
堂上又是一陣沉默,空氣裡瀰漫著一種說不出的壓抑。
幾個年長的輔國將軍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擔憂。朱英琰的主意固然魯莽,可他說中了一件事,眼下這個局面,確實拖不得了。
這時,角落裡的一個身影微微動了動。
眾人望去,只見末座上坐著一位年紀四十左右,身形清瘦,面容枯黃,穿著一身打滿了補丁衣服的王爺。
“岷王兄,”朱顯槐見岷王朱定耀這副氣定神閒的模樣,心中不悅,語氣卻客氣了幾分,“你老兄見多識廣,在湖廣幾十年,什麼風浪沒見過?眼下這個局面,你倒說說看。”
岷藩的封地在湖廣寶慶府武岡州,與楚藩相比,岷藩的規模要小得多,宗室人口也遠不及楚藩繁盛。
朱定耀襲封岷王已經二十餘年,為人低調謹慎,平日裡極少參與湖廣宗室之間的往來應酬,今日會出現在楚藩的大堂上,還是因為前日朱顯槐以“商討度田大事”為名,專門派人去武岡州請來的。
朱定耀聞言嘆了口氣說道:“武岡王,你方才有句話說的對,趙賢我們是動不得的。可大家有沒有想過,咱們在這裡商量了半天,是誰讓趙賢度田的?是誰給他背後撐腰的。”
“這還用說,當然是張居正,是那李太后。”
朱定耀不管朱顯槐一臉鄙夷的表情,繼續自顧自說道:“既然大家都知道,那局勢也就明朗了,這決策是大明中樞定的,這好比一張天羅地網,咱們楚藩不過是網裡幾條魚罷了,與朝廷作對,那還不是螳臂當車,自不量力?”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從眾人頭上澆了下來。
是啊,以楚藩之力去角整個大明之力,這怎麼角的過,秀肌肉,對面肌肉也比你大啊!
一個年輕的輔國將軍當場站了起來:“岷王!你這是什麼話?依你之見,就讓朝廷度田嗎?那咱們的莊子怎麼辦?我家裡三千多畝寄莊田,一畝都沒在冊,度出來全得充公!”
朱定耀看都沒看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說道:“本王這幾十年,見得多了。嘉靖朝嚴嵩當國的時候,多少人攀附嚴家,撈了多少田產?嚴家一倒,全吐出來了。
隆慶朝徐階當國的時候,多少人投獻徐家,撈了多少銀子?徐家一敗,全抄沒了。朝廷的權柄在誰手裡,田產就在誰手裡。
如今權柄在張居正手裡,他要度田,誰也攔不住。”
說完又苦笑了幾聲:“大家這些年也攢了些家底,度出去就度出去吧。
總比像朱英琰說的那樣,動刀動槍,最後落個滿門抄斬強。”
朱顯槐面色陰沉,沒有立刻接話。堂上的宗室們面面相覷,大部分人都面露不甘,也有少部分長舒口氣,畢竟這趟渾水他們不想跟。
朱定耀見沒人搭話,又繼續說道:“就連張居正的父親張文明手裡現在少說也有八百畝隱田,這次度田令一下,他家不也是首當其衝嗎!”
張居正父親,張文明?
朱顯槐瞬間眼睛一亮,連忙問道:“岷王老兄你這個訊息是從哪裡來的?保真嗎?”
朱定耀不慌不忙地回道:“東安王前些日子來武岡州看本王,閒談時提起的。
東安王說,他有個門客在荊州府衙門裡當書辦,親眼見過太暉裡的魚鱗冊底檔,上面確實沒有那八百畝的戶頭。”
朱顯槐聽了大喜,他笑道:“這事若是捅出去,張居正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堵不住天下人的嘴,他自己清丈田畝,自己家裡就匿了八百畝,這叫什麼?這叫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其餘人聽到這裡,也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兒,都跟著忍不住哈哈笑了出來。
朱顯槐方才的陰沉一掃而空,眼中精光四射,在大堂裡大步踱了兩圈,忽然停住腳步,轉過身來,一把抓住朱定耀的手臂,壓低了聲音:
“岷王兄,你這個訊息,值十萬兩銀子。”
朱定耀被他抓得一怔,隨即會意,嘴角也露出了一絲笑意:“你的意思是……”
朱顯槐鬆開手,衝滿堂宗室掃了一眼,高聲道:“諸位,都聽好了。趙賢動不得,可張居正……也未必動不得。
他不是要清丈天下田畝麼?那咱們就讓他先清一清自己家裡的田!”
“王爺是說……告狀?”一個年長的輔國中尉問道。
朱顯槐搖了搖頭說道:“不告狀,我們來一個比告狀更厲害的。”
“哦?”
朱顯槐想到這裡,頓時目光如刀:“咱們不告狀,咱們讓天下人都知道這件事。”
“讓天下人都知道?”
“對。”朱顯槐一字一頓地說,“讓湖廣人都知道,讓江南人都知道,讓京城裡那些科道官、翰林院的清流們都知道。
不用咱們去告,自然有人替咱們去告。天下人嘴多,堵不住的。”
朱顯槐又朝朱定耀說道:“岷王兄,你方才說東安王有個門客在荊州府衙門裡當書辦,見過荊州府的魚鱗冊底檔。
這個門客,能不能再找幾個證人?不用多,三五個足矣。
把江陵縣的地界四至、田畝數目、原主是誰、投獻於誰,一條一條寫下來,寫清楚,然後……”
他微微一笑:“然後不用送給都察院,送給湖廣各府的茶館、酒肆、碼頭、驛站,讓往來的客商、趕考的舉子、跑單幫的販夫走卒,都帶上幾份。
傳到江南,傳到京城,傳到每一個張居正想管又管不到的地方。”
朱顯槐轉瞬又想到東安王那副假惺惺偽君子的臉,直覺得噁心。
這件事情是東安王故意透給他的,他何嘗又不知道?
這是想讓自己與張居正起衝突,他好坐收漁翁之利,天下人誰不知道,他對楚藩之權也是覬覦了很久。
既然他想當漁翁,那我就來個將計就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