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觀乎人文
數日之後,京師大學堂前,天光初敞。
自東華門至崇文門內,沿街早已黃土墊道、清水灑街。
五城兵馬司會同錦衣衛、京營巡捕,自三更起便分班列哨,沿路戒嚴。
官民人等,除有特令者,一概避道。
新建的學府正門朝南,面闊五間,朱漆銅釘,匾額以黑底金字端書“京師大學堂”四字,乃御筆新題。
此學堂乃是朱翊鈞特旨,賜王府規制以崇文教。
門前石階九級,階下兩尊石獅,各高九尺,怒目含珠。
左右各設牌樓一座,四周新植松柏數百株,青翠如蓋,與赭牆碧瓦交相輝映。
時近辰時,晨霧尚未散盡,日光從東邊雲隙中斜斜漏下,照在屋脊鴟吻上,金鱗點點,如龍鱗微動。
大學堂前寬闊的廣場上,早已按品級列隊。
最前是內閣大學士、六部尚書、侍郎、都察院左右都御史、翰林院掌院學士、國子監祭酒等京中重臣,皆衣緋服、佩犀帶,冠帽嚴整。
其後是六科給事中、都察院各道御史、各部員外郎、主事等,悉依衙署次序而立。
再往後,是今科一甲三名、二甲三甲進士三百餘人,皆頭戴進士巾,身著深藍羅袍。
庶吉士則單獨一列,列於新科進士之左,衣冠與進士相類,只腰間多了一條天青色絲絛,以為標識。
佇列雖已排定,但御駕未至,眾人難免有些鬆散。
有的官員低頭整理腰間絛帶,有的官員用袖子掩著口鼻,擋那風裡若有若無的塵灰。
也有那相熟的官員,隔著半個人的肩膀,用極低的聲音說著話,前頭的聽不見,後頭的聽不清,只看見一個個腦袋微微偏著,嘴唇飛快地動。
站在後列的幾名文官,早把脖子縮在領子裡,彼此捱得近,便用更低的聲音嘀咕起來。
“這才辰時,天沒亮透就叫人在這兒候著,比大朝還早半個時辰。”
說話的是禮部的一個員外郎,臉上還帶著幾分沒睡醒的倦色,眼角還黏著一點眼眵,顯是出門倉促,未及細洗。
“我昨兒還在部裡校著春闈的卷宗,三更天才回府,今兒又得頂著露水來站班。我這腿彎子,從崇文門一路站到這兒,都快直了。”
旁邊一個工部主事聞言,輕輕嗤笑一聲:“你就別抱怨了,好歹是禮部的人。
你看看這地方,門口九級石階,正門五間,朱漆銅釘,還有那兩座九尺石獅,哪一樣是給學堂用的規制?咱們工部畫圖的時候,我都不敢這麼往上標。”
“噤聲!”前頭一個年長些的官員回過頭來,皺眉低斥,“這是什麼地方,輪得到你們妄議規制?上面怎麼定,咱們怎麼站,別給本部招禍。”
平常自己關起門來蛐蛐也就罷了,今日有那麼無數雙眼鏡盯著,若還敢亂嚼舌根,被一些有心之人聽到,那可就神仙也救不了。
那工部主事縮了縮脖子,嘴卻不肯閒著,把聲音壓得更低:
“我不是妄議,我是替國子監不值。國子監自洪武立國便設在那裡,幾百年了,天下貢生、監生、廕生,哪一科不是從那兒出的?
如今倒好,花了幾十萬銀子,建這麼個玩意兒,用的還是王府規制,御筆題匾,把國子監比得跟個縣學似的。”
“比縣學都不如。”前頭一位不知哪個衙門的給事中也湊了過來,聲音細若蚊蚋,“國子監祭酒今日也來了,你們沒瞧見?
方才入列的時候,他那臉色可不大好看。從四品的官兒,站得比翰林院掌院還靠後,臉上擱誰能掛得住?”
說來說去,還不是上頭一時興起?科舉辦得好好的,經史、策問、詩賦,祖宗舊制,哪樣不體面?
偏要另起爐灶,弄什麼算學、水工、天文、格致。那些東西,是正經讀書人學的麼?”
又一人插嘴進來:“誰說不是,我聽說那四教學院裡,還有鐵砧、爐灶、木工案,說是要讓學生實作操練。
我的天,兩榜進士,將來是要坐堂理事、代天牧民的人物,難不成還要去拉鋸子、掄鐵錘?
“可不就是這個道理。放著正道不走,偏去弄這些奇技淫巧。
銀子流水一樣花出去,將來若教出一群只會擺弄機關器物的匠人,那才是天大的笑話。”
“如今說這些也無用,匾都掛了,石獅都立了,總不能拆了去。
只盼著這大學堂將來別成了空架子,花了錢,養些閒人,倒把國子監的俸米也分了去。”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漸漸如入無人之境,聲音愈發大了起來。
各部的堂官也有不滿此事,但奈何身居高位不好以身涉險,眼下見有人願意出頭吐槽,紛紛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裝作沒聽見。
“縱是教出人來,也比不得國子監。國子監是天下貢生進身之階,廕監、例監,多少代了。
這大學堂再宏大,沒有根基,終究是個新設衙門,入不得正途。”
“可別這麼說,今日這場面可不小。你們瞧那旗幡、那黃土墊道,從東華門一路鋪到崇文門,比親耕還隆重。
將來如何且不論,單這一日風光,國子監怕是再等一百年也輪不上。”
“說到親耕,我倒想起來了。”那工部主事越發收不住嘴,“先帝親耕,那是在先農壇,祭的是神農,勸的是農桑,那才叫名正言順。
今上登極以來,親耕還沒行過一回,倒先給一所新學堂鋪了十里黃土。這孰重孰輕,明眼人誰看不出來?”
這話一出,旁邊幾人臉色都是一變。雖說皇帝年幼,親耕之禮尚未及數,但說出來,便有幾分不重農桑的影射。
那年長官員急忙回頭,狠狠瞪了工部主事一眼,壓低嗓子斥道:
“你今日是吃了酒來的?越說越沒邊了!再說一句,我可要記下你的名字,回頭報給堂官。”
眼看事態升級,不得不出面控制一下,不然一會兒往上罵,怕是都能罵到洪武老爺子頭上。
工部主事這才徹底縮了回去,只拿眼角的餘光掃著遠處牌樓,嘴唇翕動了兩下,終究沒敢再出聲。
可他們這一撮人的聲音,雖說不高,卻架不住你一句我一句,越說越密。
幾個離得近的官員雖未參與,卻也不曾走開,反倒一個個把耳朵支稜著,聽得入神。
到後來,連最前頭幾個清吏司的郎中也忍不住回頭張望。
“後頭在說什麼呢?嘀嘀咕咕的,成何體統。于慎行低聲問身旁的給事中陳吾德。
“還能說什麼,左不過是這大學堂的事。”陳吾德也低低迴了一句,面上不置可否,“你且聽,一個個酸得跟泡了醋似的。”
于慎行嘆了口氣說道:“也不能全怪他們。咱們在部裡辦差的人,最怕的就是這個。
新設一個衙門,就要撥一批錢糧,定一批官缺,分一批權責。
六部各司的盤子就那麼大,這邊多一口,那邊就少一口。
國子監、翰林院、六科、都察院,哪個不是眼巴巴看著?今日站在這兒的,有幾個心裡真痛快?”
“你這話說得透。”陳吾德微微點頭,隨即又似笑非笑地補了一句,“可再痛快不痛快的,禮數不能丟。
回頭讓御史瞧見,一本朝班不肅參上去,那才叫真不痛快。”
正說著,前頭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
“咳咳咳。”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呂調陽不知何時微微側過了身子,半張臉仍朝著前方,只用眼角的餘光向後掃了一掃。
只這一下,後列那七八名文官立時噤若寒蟬,趕緊慌忙把脖子縮回領中。
呂調陽沒有回頭,只把身子緩緩轉了回去,重新站定。
文官議論聲音太大,張居正實在忍不住了,只好眼神授意呂調陽出面控制一下。
廣場上覆又安靜了下來,就在這沉默的一會兒,後列新科進士的隊伍裡,呂坤、趙南星、李三才等人,也在不動聲色地交換著眼神。
孫繼皋站在庶吉士隊第一個,身後則是趙南星與呂坤。
呂坤兩手攏在袖裡,目光慢慢掃過那九級石階、五間正門,又順著牌樓、石獅、松柏一一看過去,眉心微微蹙起。
趙南星微微側過頭,壓低聲音道:“呂兄,你說今日這陣仗,到底要做什麼?”
呂坤搖了搖頭,視線仍落在御匾上,輕聲道:“我原以為只是新學府落成,請陛下來走一圈,看看房舍,勉勵幾句。
可你看這排場,黃土墊道,五城兵馬司半夜戒嚴,滿朝朱紫全到,連咱們這些新科進士、庶吉士都單獨立列,這哪裡是視學,簡直就是是大朝儀的排面。”
“可不是。”孫繼皋從後面輕輕探過身來說道:“你我都是新登科的,殿試才過去不久,今日若只是站班觀禮,倒也罷了,怕就怕陛下藉著這地方,當眾宣什麼旨意。”
趙南星聞言,肩膀微微一緊:“你是說,今日還有大事要宣?”
孫繼皋朝左右飛快瞥了一眼,見無人注意,才接著道:“十有八九,京師大學堂是什麼地方?
新設的學府,又賜了王府規制,連國子監都壓了下去。
若只為了幾間房子,用得著這樣?我猜,要麼是藉著這地方,給咱們這科進士另定新章;要麼便是要宣佈這大學堂將來取士、授官的條規。
若只是前者,與我們有幹;若牽扯到後者,那便是改弦更張,動真格的了。”
呂坤略一沉吟,道:“無論哪一條,今日只怕都要見個分曉。
你們可還記得,前幾日廷議散後,朝中就有風聲傳出來,說陛下有意讓新科進士下到州縣歷練。
有人說是氣話,有人說是新政,我當時只當是謠言,如今看這陣仗,倒像是要藉著這地方,把話挑明瞭。”
“若真如此,你我是走是留?”寒窗十載,好不容易熬到散館授職,若是一紙詔書下來,把咱們全打發到州縣去,那庶吉士還當不當了?”
趙南星想的也是以後入閣拜相的事情,要他去地方幹起,那可十萬個不願意。
孫繼皋輕笑一聲:“留不留,得看朝廷怎麼說了,不過呂兄說的是,今日這排場太不尋常。新科取士第一年就鬧出這般動靜,不是極好,便是極險。”
呂坤點了點頭:“不錯,陛下年紀雖小,但登極這兩年來,什麼時候做過沒由頭的事?
今日既把滿朝朱紫和咱們這些新進一起召到這裡,必有一番話要說。
說的是什麼話,就說明朝廷要頒發什麼新的政策!”
孫繼皋介面道,“我這幾日在會館裡聽人說起,說廷議上為了這大學堂,吵得不可開交。
有人說這個是不入正途,也有人說這是要另開一條取士的新路。
趙南星道撇了撇嘴說道,“咱們這些人,當年在鄉里縣學、府學,一路考上來,圖的不就是有朝一日能選入翰林,將來有望入閣麼?
若這大學堂出來的人,將來也能入閣,那咱們算什麼?苦讀經史,反倒不如會算幾道水工的題了?”
這時李三才從後悄悄湊了上來,說道:“諸位剛剛可曾瞧見前頭那些文官,方才還嘀嘀咕咕,呂閣老一聲咳嗽,全老實了,咱們這些新進,可別在外頭露了怯。”
趙南星輕輕哼了一聲:“我倒不怕露怯,我只怕站得再直,也未必有好去處。
咱們幾個雖在庶吉士之列,可若朝廷真把散館的期限改了、把授職的舊例變了,那先前讀的書,做的文章,還能算數麼?”
呂坤淡淡道,“我一直覺得,讀書人不能只讀給自己看。
天下州縣,積弊如山,若咱們這些人不去,難道指望那班只會寫青詞的冗官去?
陛下若今日真開口,要咱們下到州縣去,我呂坤就會頭一個應了,我是真的想造福地方……
趙南星微微一愣,轉頭看著呂坤,似要說話,又忍住了。
幾人正低聲議論間,忽聽後列之中又有些微騷動。
原是有個年輕進士,許是站得久了,身子一晃,險些歪倒。旁邊兩人趕緊扶住,引來幾道目光,很快,那進士又站穩了,只紅著臉低下頭去。
就在眾人各有心思之時,忽然,廣場南端牌樓之外,傳來一聲極響的鞭響。
“啪——!”
眾人知道,這是聖駕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