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拔矛徵吉
“啪——!”
三聲鞭響過後,早有禮部官員疾步走到佇列之前,高聲唱道:“聖駕至——!”
此言一出,偌大廣場上數百人如同被同一根線牽動,齊刷刷整衣、斂袖、躬身。
“臣等恭迎聖駕——”
聲音如山呼海嘯,在松柏與石階之間迴盪,震得旗幡都似乎微微斜了一斜。
朱翊鈞緩步走上大學堂門前石階,禮部贊禮官早已在門前設下香案,見皇帝站定,便高聲唱道:“聖駕臨視京師大學堂,百官、諸生,行五拜三叩之禮——”
“臣等叩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聲中,朱翊鈞負手而立,目光緩緩掃過階下那一張張面孔。
“平身。”
待眾人起身站定,司禮監張宏上前一步,自香案之上捧起一卷明黃絹帛,退至階旁宣詔位,雙手高高展開,朗聲誦讀天子敕文。
“朕惟自古帝王,莫不以教化興邦、育才為本。古之大學,所以明人倫、育英才、廣教化、致太平也。
我朝列祖列宗,崇儒重道,設國子監於京師,府州縣學遍佈天下,而興學育才之意,未嘗一日廢弛。”
這文稿自然是內閣的手筆,張宏為了讀的流暢,自然也是提前演練了幾遍。
張宏繼續念道:“然則時移世異,政繁務劇,天文、地輿、算學、水工、農田、兵械之屬,皆系國家要務,非博古通今、兼精實學者,不能勝任。
朕覽古觀今,深知育才不可滯於一途,學問不可拘於一隅。乃命工部擇地,建此京師大學堂。”
京師大學堂之設,上承祖宗崇文重道之遺意,下啟天下實學育才之新途。
其名雖新,其道則古;其制雖異,其志則同。凡入此堂者,當仰體朕心,博古通今,學以致用,毋負朝廷養士之厚恩。欽哉。”
話音落下,贊禮官高唱:“謝恩——”
“臣等謝恩,萬歲萬歲萬萬歲!”
數百人再次拜伏。山呼之聲尚未消散,朱翊鈞轉身朝正門走去。
王世貞就站在距離御階不足十步的地方,只見他腰間別著一支短筆、一摞裁好的素箋。
從張宏口唸第一個字起,他的右手便沒有停過。
此刻他額角已經沁出細汗,筆尖在紙上飛快遊走,將皇帝的一字一句都錄了下來。
“陛下文辭,真如日月昭昭……”身旁一個年輕翰林低聲讚歎。
王世貞沒有接話,只微微偏了偏頭,繼續寫著。他今日除了記錄皇帝言行之外,還有一件要緊事,便是將這場大學堂落成視學寫成新報文章,刊行天下。
朱翊鈞跨過正門,腳步一頓,回頭對群臣笑道:“諸卿隨朕來,好好看看這大學堂。”
值得一提的是,京師大學堂的山長徐階稱病沒有來,也不知道是真病還是假病。
張居正領頭謝恩跟上,群臣魚貫而入。新科進士與庶吉士列隊最末,等前面的人都進了門,方才依次跨過門檻。
進了正門,便是一條筆直寬闊的石板甬道,兩側新栽的槐樹不過手腕粗細,卻已抽出了嫩綠的葉芽。
再往前,便見一座大殿巍然矗立,面闊七間,正脊高聳,那便是正殿明倫堂。
朱翊鈞走在最前,不時側身與張居正、馬自強說上幾句。
馬自強今日感覺依舊病容未褪,卻堅持全程陪同,臉色顯然蒼白一些,精神倒還好。
王崇古在旁冷眼看著,心中仍是不平,卻也一句話未說。
“先生,”朱翊鈞忽然停下腳步,指著明倫堂東西兩側的抄手遊廊道,“這遊廊設計得不錯,四院之間既分又合,生徒往來切磋,也便當得很。”
張居正點頭道:“陛下所言極是。工部造此遊廊,想來正是此意。”
朱衡在旁聽見皇帝誇讚遊廊,連忙上前道:“啟稟陛下,這遊廊之制,臣與工部郎官們會商時,原打算建高牆分隔四院,以免各科生徒雜處生事。
後來是聽了國子監王祭酒的建言,方才改為遊廊相連,取其分而不隔、合而不亂之意。”
朱翊鈞“哦”了一聲,看向國子監祭酒王子瀾,點頭道:“王祭酒此議甚善。”
王子瀾連忙出列謝恩,心中卻百感交集。這大學堂建得越氣派,他心裡越不是滋味,可皇帝這般當眾誇讚,他也只得擠出滿面笑容,連聲稱謝。
穿過明倫堂,便到了藏書樓。
樓前有八根朱漆抱柱,樓門大開,裡面書架尚未搬入,空蕩蕩的,只在北牆上懸著一幅孔子像,前置香案銅爐。
朱翊鈞入內環視一圈,對呂調陽道:“藏書樓要儘快充實,先由內府撥一批書過來,再著令各省採買。”呂調陽躬身應下。
再往後,方是四教學院區。
朱翊鈞帶著群臣先入天文歷算院,講堂之內,桌凳已齊備,只是尚無人氣。
朱翊鈞走到講臺前,回身對眾人道:“此處將來廣採天下奇器,待日後海舶遠來,若有望遠窺天之西洋器物,便可安置於此,教習生徒觀測天象。
我朝觀星授時,自太祖以來便設欽天監,曆法乃國家大政,不可荒疏。”
王世貞站在門邊,飛快地記錄著,時不時將頭探進去望一望,以便看的更真切些。
接著眾人又到了格致工學院,一進院門,眾人便看見正廳牆邊擺著一排鐵砧、風箱、坩堝與幾件叫不上名字的銅鐵器具。
靠窗的地方還支著幾張寬大的木案,上面整齊排列著鋸子、錘子,以及幾件模樣古怪的銅管和鐵片。
朱翊鈞上前看了幾眼,頗感興趣,回頭問朱衡:“這些器具,工部可曾試過?”
朱衡忙道:“回陛下,這些是兵仗局與內府匠作送來的,尚未開爐。待教習到位之後,便可開工試造。”
朱翊鈞點頭,又瞥了一眼廳角那尊半人高的黃銅火銃模子,沉吟片刻,對張居正道:“這裡可以試造新式火炮,規模不必大,但要有專門的人來做。將來若出了成果,再交兵仗局量產。”
張居正拱手道:“臣記下了。”
再往前,農政醫藥院與海事輿地院也各有特色。農政院中,幾畝薄田已經翻好,只等生徒入堂後試種新苗。
田邊還修了一條極淺的水渠,從院外引來活水,可隨時灌溉。院牆下搭著一排矮棚,裡面擺著鐵鍬、鋤頭、扁擔、籮筐,全然是一副農家氣象。
朱翊鈞在農政院駐足最久,不時回頭對張居正說道:“農政乃天下根本,大學堂設此一院,將來若能改良農具、培植新種,勝過寫一百篇策論。”
張居正頷首:“陛下聖慮深遠,這農政院,臣已與戶部商量過,將來可與各府州縣的勸農官互通聲氣。
地方上有什麼新式農具、新法種田,都可以報到學堂來。學堂驗過有效,便向各省推廣。”
朱翊鈞點頭道:“這主意好。學問不能只關在院子裡,要走出去,落到田頭上去。”
海事院中,則掛著一幅巨大的海圖,上面用硃砂標著月港、廣州、松江諸口岸的位置,旁邊還畫著幾艘海船的圖樣。
海圖下方擺著一隻三尺來長的木船模型,船身漆成深棕色,三根桅杆高聳,船帆卻是用素白細布裁成,乾乾淨淨地卷在桅上。
朱翊鈞走到海圖前,駐足良久。他伸手點了點松江口的位置,道:
“前幾日廷議開海,幾位尚書各執一詞,爭得厲害。
可你們看看,這海圖上的航線,從松江到月港,從月港到廣州,再從廣州出洋,一路向南。這是祖宗留下來的海疆,豈能因為怕事,就閉門不納?”
張居正聞言,心中微微一動。他知道皇帝還是對廷議上三位尚書的反對耿耿於懷。
此刻當著滿朝文武與新科進士的面說這番話,分明是在表明態度:開海之事,勢在必行。
……
這群大臣跟在皇帝身後走了小半個時辰,雖說行程只有一里多路,卻比站一上午還累。
尤其是幾位年邁的尚書,額角已隱隱見汗。馬自強雖然一聲不吭,腳步卻已有些虛浮。
朱翊鈞回頭見了,連忙對張宏道:“給馬愛卿賜座,不必再走了。”
馬自強再三謝恩,方在內侍攙扶下坐於廊下。
參觀完四院,朱翊鈞並未急著離開,而是示意隨行太監傳令下去,讓新科進士與庶吉士單獨到觀星臺前列隊。
臺上春風吹過,臺基邊緣的雜草尚未除淨,但九丈九尺的高臺已巍然屹立。
朱翊鈞站在臺前,群臣退至兩側,三百餘名新科進士被引到臺前,排成數行,等候皇帝訓話。
朱翊鈞沒有叫他們起來。
他負手而立,目光在人群裡緩緩掃了一遍,才道:“爾等須知,今日這大學堂,是為了給天下讀書人再開一條路。
這條路不取代科舉,也不是要與國子監爭短長,它是給願意研習實學的人用的。
爾等若有人將來能入此堂學習,或到地方上辦學,也算替朕、替朝廷開枝散葉。”
眾人叩首,無人多言。
朱翊鈞頓了頓,忽然話鋒一轉:“還有一事,朕與內閣近日議定,自本科庶吉士中另開一途,名曰儲臣觀政州縣。
凡庶吉士自願者,可於散館之後實授知縣,赴各省繁難大縣任事。
品級、出身、升轉,仍照翰林舊例辦理。政績卓異者,三年可超擢知府;今後簡選閣臣,有親歷州縣實政者,兩途並用,不相妨也。”
此言一出,隊伍中頓時起了一陣極細微的騷動。有人倒吸涼氣,有人死死咬住了後槽牙,有人抬頭看了皇帝一眼,又飛快地低了下去。
朱翊鈞看在眼裡,不動聲色,繼續說道:“朕不強派,全憑自願。
下去之人,不是被貶出京,而是朝廷特意選拔知民間疾苦的儲才。
三年之後,願回翰林的,仍可回院待職;想繼續留任地方的,朝廷也會給實缺。”
朱翊鈞停了下來,等了一會兒,想把每個人臉上的神情都收進眼底。
只是此刻既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出列,甚至沒有人敢與他的目光對視。
連趙南星、李三才這些平日裡膽氣極壯的人,此刻也都把目光垂在地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朱翊鈞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失望,看來前途還是比初心要重要啊。
“既然諸卿一時拿不定主意,朕也不催你們。今日只是先與你們透個風,等吏部章程發下之後,再做定奪也不遲。”
他轉身欲走,群臣禮部官員連忙上前引導。新科進士們也鬆了一口氣,正要跟著退去,忽然——
“陛下!”
一道高音從隊伍中響起,清越如金石相擊。
朱翊鈞腳步猛地一頓,轉過身來。
只見呂坤從庶吉士佇列中跨出一步,他先是一撩袍角,雙膝跪地,而後抬起頭來,朗聲道:
“陛下,諸君不去,臣去。”
此言一出如驚雷炸在廣場上,三百餘名新科進士齊刷刷抬起頭,無數道目光射向呂坤。
朱翊鈞居高臨下望著這個年輕人,誰能想到,是一個窮進士率先站了出來。
“好!”朕登極以來,苦讀聖賢,只盼著朝堂之上能多幾個做實事的臣子。今日呂坤出列,朕心甚慰。”
爾等若還有人願意,便一道出列。今日這觀星臺下,是你們自己選的路。將來莫說朕逼你們。”
臺下寂靜了一瞬。
然後,孫繼皋整了整衣冠,緩步出列,在呂坤身側跪下。
李三才低聲罵了一句,也大步走出去,他雖然一心想的便是入閣拜相,哪怕只是想一想,也覺熱血沸騰。
可要他從知縣做起,從那些催糧徵賦、審案斷獄的細碎事務做起,那卻比殺了他還難受。
但是眼下,皇帝親言,兄弟們挺身而出,自己又豈能當那懦夫?
與此同時,支可大也領頭出隊。
再然後,是三個、五個、八個……
王世貞在一旁剛要停筆嘆息,見突然有人出列,趕緊再次提起筆蘸了蘸墨,龍飛鳳舞地寫起來。
朱翊鈞站在石階上,衣袍獵獵,看著臺下一步步出列跪倒的新科進士,負手而笑。
“好!你們都是朕的種子,是大明的希望!”
……
—第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