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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弘教興猷

朱翊鈞將身子坐直,說道:“朕意,不廢舊制,另開新途,雙軌並行。

庶吉士選館之後,照舊留翰林院讀書,這是老路。朕再另闢一條路,名曰儲臣觀政地方。

凡今科庶吉士,自願報名,可於散館之後,不留在翰林院,而是實授知縣,赴各省繁難大縣任事。

不願去的,仍照常留館授編修、檢討。朕不強派,全憑自願。

但朝廷要給願意下去的人一些好處,不能讓他們覺得自己是被貶出京的。”

這是打算以利趨之了,凡事都要講究利益,做官也是,你要一開始就說做官是為了什麼云云,那根本就是假的。

但是又要如何給好處?好處是有多好?張居正眉頭微微一鬆,問道:“陛下打算給何好處?”

朱翊鈞想了想,屈起手指說道:““第一,品級和出身。

庶吉士散館留館者,例授編修正七品、檢討從七品。自願外放者,散館之後實授知縣,品級仍比照編修,定為正七品。

雖然做的是縣令,履歷、官俸、遷轉資歷,均按翰林詞臣出身算,不降格為尋常外官。這樣,他們去地方,不算被清流除名。”

張居正頷首:“此一條,可以安其心。”

“第二,考核和升轉,如今的地方官都是三年一考,三考九年方可大用。

這批觀政庶吉士知縣,只要三年考滿、治績上等,便可破格拔擢。

普通知縣最優不過升知州、同知,他們若政績卓異,可直接擢知府,正四品;或者召回京中,授科道、各部主事。

同樣在地方熬資歷,別人九年,他們三年就能跳一級,只要真能辦出實績。”

張居正目光一動,這一條對士子來說極有誘惑。

附聲道:“三年一考,若政績上等即擢知府,只怕吏部會有異議,不過若設定嚴格,只限政績卓異者,倒也說得通。”

朱翊鈞點頭:“朕也是此意,寧缺毋濫。凡政績平平者,不享受破格之例,仍按普通外官正常流轉,不能讓他們下去混日子。

“第三條,最要緊,本朝舊例,閣臣出於翰林,這是定例。

朕以為,將來簡選閣臣,可兩途並用。一途,仍是翰林院留館出身;另一途,是有庶吉士身份、又經州縣實政歷練者,雖未久居詞林,亦得預閣臣之選。”

此言一出,張居正頓時感覺坐不住了,他抬頭看向皇帝。

有時候他真想問問,這個少年天子哪來這麼多天馬行空的想法?

張居正想了想也覺得並無不妥,說道:“陛下此論,極為重大。

若說外放地方者,將來也可入閣,只怕在內閣、翰林院中都會引起震動。

但陛下並未說必須外放才能入閣,只說是‘兩途皆可參用,這便留了餘地。

臣以為,這道旨意若能措辭得當,以特旨開例而行,或可行得通。”

朱翊鈞道:“朕知道分寸,不會說外放者優先,只說經州縣實政歷練者,得預閣臣之選。留在翰林院的人,照舊有資格,兩不相妨。”

張居正微微閉目,片刻後道:“如此,臣以為大體可行,只是須得內閣、吏部、都察院一體遵行,定成章程,將來才無爭議。”

“朕知道,讀書人最怕丟臉面。若外放知縣,被同僚視作詞林見棄,那便無人肯去。

所以名義上不叫改授外官,定名為儲臣觀政州縣,由內閣和吏部共同備案,要提前和他們說明,這是朝廷特意選拔知民間疾苦’的儲才,不是貶斥。

三年任滿之後,允許回翰林院回院待職,詞林身份也不丟。”

這話意思就是下去是鍍金歷練,而不是逐出翰林圈子,換個說法,人倒是更能接受一些。

張居正聽到這裡,微微點頭:“正名一事,至關重要。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士心不安。”

朱翊鈞接著道:“第五條,是要給他們實在的約束。

凡是自願下去者,必須實授繁難大縣,不能挑清閒小縣;不許掛名不到任,不許藉故逗留。

吏部和都察院要重點考核,凡政績平平、敷衍塞責者,不得享受破格升遷,仍按普通外官辦理。

朕要的是真能吃苦、真能辦事的人,不是下去鍍一層金便等著升官的人。”

張居正拱手道:“此條最為緊要,若只給好處而無約束,地方上便多出一批挾清流之名、行鍍金之實的庸吏。有這條打底,方顯朝廷用意深遠。”

朱翊鈞笑了笑,又補充道:“除此之外,朕還琢磨著再給幾項恩典。

比如,凡觀政州縣滿三年、治績卓異者,可優先簡拔為巡按御史、給事中,回京之後,清流資格一毫不損,還能多一份基層實績,日後升轉更佔先機。

再比如,給這些人專摺奏事之權。他們在地方上看到什麼積弊、遇到什麼不公,可密疏直呈御前,不必經過層層轉遞。

朕要讓他們知道,下去之後,朝廷並沒有忘了他們,反而比別人要多了一條上達天聽的路徑。”

話音剛落,只見張居正神色驟然收斂,搖頭道:

“陛下,此念用意良苦,然臣以為,專折直達,不可輕易輕授一縣之令。

祖宗舊制,地方府縣有本處利弊,照例申呈府道,轉布按二司,再上撫按,由撫按核實之後,方才題奏御前。

這套層級,不是為壅塞言路,是要分責核實。

如今知縣手握密疏直達,便可越過府、道、藩、臬、撫按,徑直將一紙封章送至陛下眼前。

若是實情,固然可以洞察民間疾苦;可倘若挾私憤而告上官,憑風聞而參同僚,州縣一官便可肆意彈劾上司,督撫藩臬動輒受小臣密章攻訐,地方上下尊卑之體,便蕩然無存。

再者,若開此例,日後人人皆可上密疏。今日是儲臣觀政的庶吉士知縣,他日別的州縣官員亦會援例求此權。

章奏蜂擁而至,陛下縱然聖明,哪裡一一辨得清虛實?

若疏中所言半真半假,陛下據密疏降旨,撫按尚不知因何被責,紀綱大亂矣。”

張居正說完,朱翊鈞方才覺得是自己想簡單了些,連連擺手:“先生說的對,是朕想簡單了,那就把此條去掉吧,那其它條件呢?那些士子會心動嗎?

張居正思忖良久,終於露出一絲難得的笑意:“陛下所設之策,臣聞之亦覺受鼓舞,何況新科進士。

臣以為,可先行具題,由內閣與吏部議成條文,明示庶吉士。

不過,臣有一言,須得提醒陛下。庶吉士畢竟年輕,其中不乏只圖清貴、不肯吃苦之人。

若皇上只給好處,他們或可應募;但若真到了地方,錢糧訟獄、水旱盜賊,件件磨人。

陛下須得有所預備,不可存了太高的指望,以為下去三四十人,便都能成能臣。”

這事兒朱翊鈞早有心理準備,無論任何時代,人才都是少數的,只能大浪淘沙,擇其真金。

“先生,再過幾日,京師大學堂便要基本竣工了。

工部並內廷營造那邊遞了奏報,說規制已備,只待掃尾。

朕想著,竣工與進士外放這兩樁事,正好湊在一處,借這個由頭,朕親自去走一趟。”

張居正微微一怔:“京師大學堂竣工乃國家盛事,陛下若親臨,於士林風尚、朝廷氣象皆有裨益。只是此等場合,鹵簿儀仗、隨扈警戒,皆需預先備妥。”

朱翊鈞點頭:“這些自有司禮監與禮部去辦。朕已想過,那日不必大張旗鼓,只算臨幸視學。

朕去,不是隻去看幾間新瓦房,是想把今科新科進士,尤其是庶吉士一併召到堂前。

先生與內閣諸臣,還有吏部、禮部、國子監祭酒、掌院學士,都隨朕同往。”

張居正聽到這裡,心中已明皇帝之意,他略一傾身:“陛下是想,借京師大學堂之地,對新科進士下一道明詔,親自曉諭?”

朱翊鈞頷首,眼中神采微亮:“正是,進士外放的事,先生回去與吏部議成條文,可在詔旨中寫明白。

可再好的條文,若只是冷冰冰一紙明發,士子們多半先看見外放二字,先寒了半截。

朕去同他們見一面,把話當面說透,不是貶斥,不是疏遠,是朝廷要養一批真正知民疾苦、能堪大任的種子。

這些人下去時心裡有個底,日後遇事,也不至於立刻灰心。”

張居正默然片刻,緩緩道:“陛下親臨大學堂,當面召見進士,又加諭勉,此乃非常之恩。

只是這進士外放一事,終究要出於朝廷制度,不能全賴陛下一時溫言。

臣斗膽,想請問陛下,那日若士子當中有當場陳情、或者出言質疑者,陛下如何應之?”

凡事都要講究預則立,不預則廢。尤其是做到這個位置上,務必一眼洞穿全域性,做好掌舵。

朱翊鈞聽了當即一怔,隨即說道:“朕會告訴他們,朝廷用人,向來不拘一途。

翰林養望是正途,州縣歷練亦是正途。

朕今日親臨,非為強逼,只是把路指給他們看。肯走的,朝廷必不虧待;不肯走的,朕也絕不勉強。

若有人當面問難,只要言之成理,朕便當殿聽之;若是故意煽動同儕、以清流之名要挾君上,那便是失了臣子本分,自有國法在。”

前者可能會有,後者一般機率就會小很多,新科進士根基未穩,誰敢和皇帝打擂臺?

朱翊鈞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先生可知道,朕最怕的不是他們不肯去,而是人人都說肯去,到了地方卻吃不得苦,白白把朝廷恩典糟蹋了。”

張居正聽到此處,眼中終於露出幾分真切的讚許,緩緩起身,整衣而揖:

“陛下思慮已非臨事即興,而是有始有終、有恩有威。

臣斗膽再進一言——今日所議,可先不必急於明發天下。

待京師大學堂臨幸之時,由陛下當面宣諭,再發明詔,如此既可借非常之地、非常之遇以激士心,也可使天下人皆知此乃天子親教親選,非內閣擅行之政。”

這點兒倒不是張居正怕什麼,只是一昧做這些事情,傳到太后那裡就不好了,眼下張居正還有更重要的事情以及使命尚未完成。

該自保時自保,該出頭時再出頭。

朱翊鈞點頭:“便依先生,內閣與吏部先擬一個細章出來,把品級、考核、升轉、回翰林的路子都寫清楚。

到了那日,朕再親口曉諭,務必叫那些新科進士聽得明白,想得清楚。”

張居正應諾,君臣二人又說了一會,朱翊鈞忽然話鋒一轉:“先生,既說到京師大學堂,朕還有一事要與先生商議。”

張居正剛剛放鬆下來的脊背又不著痕跡地挺直了:“陛下請講。”

朱翊鈞道:“大學堂規制已備,房舍將成,但房子蓋好了,終究是要有人去讀、有人去教。

大學堂新設了算學、天文、地理、水工諸科。這些科目不可只掛個名頭,請幾個閒官來講幾卷舊書,若如此,那便與國子監無異了。”

張居正微一沉吟:“陛下之意,是要另定教習、課程、考課之制?”

朱翊鈞點頭:“正是,先生回去之後,可召禮部、國子監、翰林院並工部、兵部幾個相關衙門,先議一議。

哪些科該設,哪些書該讀,哪些法該考,尤其算學、律學、水工這些實學,不可再走老路,專在故紙堆裡討生活。

朕要的,是能算糧賦、能核工程、能斷刑獄、能測天文的人,這一層,先生務必替朕把住。”

張居正肅然道:“陛下放心,臣回去後即召禮部、國子監並各部院官會商,十日內先草出一個大學堂學則、課程、教習選補條例來,再呈御覽。”

朱翊鈞這才展顏,又親手為張居正斟了半盞茶,推過去道:“如此,便有勞先生了。”

張居正謝過,君臣二人又閒話片刻,張居正起身告退。朱翊鈞也不多留,只叫張宏親自送出去。

萬曆新政離不開張居正,但也離不開他朱翊鈞,只有君臣一心,力往一處使,才能使新政延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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