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宸幄諮謀
張居正終於站了出來,作為大明帝國內閣首輔,除了柄國執政之外,更要時刻燮理陰陽,判斷國朝大事孰對孰錯,孰急孰緩?這裡面的門路道道那就多了。
朱翊鈞要的便是張居正這一句。
他當即介面:“先生此言最善。那便先開廣州、松江二口,月港仍循舊例。
至於造船,朕意已決,待南方積欠銀追繳上來之後,劃出十五萬兩,專款修繕南京龍江船廠。
此事不宜拖延,需得委任專官,統籌開海、造船、市舶諸務。”
他故意停了一停,目光在殿中掃過,最後落在張居正身上:“朕想,以潘季馴為欽差提督開海造船事,駐南京,兼管市舶司與龍江船廠。
此人任事果決,又熟悉江南水運,正可當此任。”
張居正微微沉吟,潘季馴此時正因河工之事在江南一帶奔走,若調他去南京專管開海造船,河工便要另作安排。
但皇帝已經當著滿朝文武說出“朕想”二字,他若反對,便是傷了皇帝顏面。
更何況潘季馴其人確有能名,若能把開海之事辦好,對朝廷也有益。
張居正躬身道:“陛下既然屬意潘季馴,臣無異議。
只是潘季馴正在江南檢視河道,需得吏部、工部另推一人接替河工,以免誤事。”
朱翊鈞點頭:“可著吏部、工部速議。”
此前潘季馴在淮治黃已經大有成效,現在在江南各府州勘察河道不過也是防微杜漸,大頭既然已經完成,剩下這些枝頭小事交與其他人便可。
張瀚和王崇古見首輔已經鬆口,皇帝又拿“折中先行試點”給了臺階,知道再爭下去也無益,只得各自歸座,不再多言。
朱翊鈞心裡卻清楚,今日這一仗只能算是先折一陣,離真正開海、造船、收銀還遠得很。
南方積欠銀能追回多少,龍江船廠能否順利修繕,潘季馴到了南京會不會被地方勢力架空,都是未知數。可有一件事他比誰都明白:
若不開海收回銀子,不與外通商,不把海外白銀引進太倉庫,那後面一條鞭法便是一紙空文。
一條鞭法要以銀計稅,要讓天下百姓折色完糧,但大明銀礦有限,市面上白銀本就不足。
南方豪紳大戶寧可把銀子鑄成銀冬瓜沉在宅子裡,也不肯拿出來完稅。
沒有銀子,一條鞭法便推不動;推不動,朝廷的田賦收入便始終是一筆糊塗賬。
這些念頭在他心中轉過,終究沒有說出口。自己只是端起那碗已經微涼的奶子,輕輕呷了一口,淡淡道:
“今日所議,便照此辦理。內閣回去之後,速擬詔旨,把開海試點的章程、市舶司的職掌、龍江船廠的修造事宜,都細細列出來。
戶部、工部、兵部各司其職,不得推諉。”
眾臣齊齊起身,躬身應諾。
……
廷議散後,諸臣三三兩兩退出文華殿。
張居正走在最前,呂調陽落後半步,二人沿殿外青石甬道緩緩而行,誰也沒有先開口。
春風從東華門方向吹來,帶著宮外槐花的淡香。呂調陽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道:
“叔大,今日陛下忽然提出開海,又搬出高拱來,事前竟一點風聲也沒有。
我看王崇古出來的時候,臉都青了。”
張居正負手而行,步子不快不慢,聲音也如平常:“陛下日長歲增,有自己的主意,也是常理。
今日雖說是高拱之策,但陛下搬出了太后,又肯拿到廷議上來議,然後聽了群臣之論,最後折中試點,這便不是少年意氣,而是有章法的。”
呂調陽偏過頭,試探道:“那高拱那邊……叔大真的不擔心?”
呂調陽本就是不爭不搶之人,能位居內閣次輔,做張居正的副手,已然心滿意足。
但是已經到手的東西再拱手相讓,這他也是萬萬不能接受得了的。
誰都清楚高拱是什麼人,他也並非庸碌之輩,若他重返京師,必然政壇重啟腥風血雨,到那時自己又豈能身居事外呢?
無論最後結果如何,自己的位置也未必再坐的穩,想到這裡,呂調陽才迫切的想聽聽張居正是什麼想法。
張居正沉默了片刻,才道:“高拱在鄉,翻不起大浪。
陛下今日也親口說了,不會召他回京。既然不召,他寫多少密疏,也不過是一紙虛文。
倒是潘季馴這個人,你回去擬旨時,要給他留足權柄。
開海是太后提出,陛下親自主抓的事,若辦砸了,你我都脫不了干係。”
呂調陽點頭:“叔大放心,我這就回內閣擬旨。只是戶部那裡,王國光怕是不會爽快撥銀。”
張居正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旋即鬆開:“南方積欠銀,本就是要入太倉的。
陛下從裡面劃出十五萬兩修龍江船廠,用不著戶部另出錢。
王國光心裡有氣,也知道擋不住,畢竟這錢本就是追回來的新銀,不是從常例裡摳出來的。
你擬旨時,把專款專用四個字寫清楚,讓他挑不出毛病。”
呂調陽領命而去,張居正獨自走出宮門,上了轎,在轎中閉目養神,腦中卻翻來覆去地想著今日殿上的每一個細節。
皇帝長大了。這是張居正此刻最深的感受。
二年前,朱翊鈞初登大寶,不過是個十歲孩童,坐在御座上還要太監在旁攙扶。
如今,他不僅能在廷議上丟擲高拱的密疏,搬出太后鎮場,還能在三位尚書的圍堵下,不慌不忙地一條條駁回去,最後藉著慄在廷的臺階,把自己也架到了不得不表態的位置上。
張居正心裡既有些許欣慰,也有一絲難以名狀的警覺。
皇帝對自己依然敬重,但已不再是事事都靠元輔拿主意的小孩子了。
開海的事,他竟然繞過了內閣,先在高拱的密疏上下了功夫,又等到今日廷議才突然丟擲。
這份心思,這份耐性,分明是有備而來。
更讓張居正不安的是,皇帝對高拱的態度。那句另有安排,究竟是什麼意思?高拱已經致仕回鄉了二年,還能有何安排?
張居正剛剛命人起轎,轎子還沒走出半條街,後面便有一騎快馬追來,馬蹄聲在青石板路上踏得又急又脆。
“元輔留步!元輔留步!”
張居正掀起轎簾一角,見來人是司禮監太監魏朝。
魏朝滾鞍下馬,氣都沒喘勻,便湊到轎前打了個千兒,壓低聲音道:
“元輔,陛下有口諭,請您即刻折回乾清宮見駕。”
張居正眉頭微微一蹙:“還有誰同去?”
魏朝低著頭,答得清楚:“回元輔,只有您一人。”
張居正聞言,心中那根已經松下去的弦又悄悄繃緊了。
今日廷議散後,他分明看見皇帝回宮時神色如常,怎麼這才不到半個時辰,又單召他一人?
他面上不露分毫,只點了點頭:“有勞公公帶路。”便命轎伕掉頭,復向宮門而去。
午後,宮牆的影子斜斜地鋪在地上,把長長的甬道切成明暗兩段。
張居正跟著魏朝一路穿過會極門、中極殿後廊,直入乾清宮西暖閣。
此刻朱翊鈞已經換了身半舊的常服,頭髮只用一支玉簪綰著。
見張居正進來,他站起來,笑道:“先生來得快。
朕剛才翻了幾頁書,忽然想起一樁要緊事,急著要與先生商量,這才又差人去追,勞先生折返。”
張居正整了整衣冠,躬身行禮:“臣張居正參見陛下。陛下傳召,臣不敢不速。”
朱翊鈞指了指旁邊早已備好的錦杌:“先生不必多禮,坐。”
張居正謝恩坐下,身子卻仍是微微前傾,並不全然放鬆。
朱翊鈞又轉頭對內侍道:“把今兒天津新送來的那兩碟點心端上來。”
不多時,一個內侍捧著紅漆描金小盤過來,上面兩碟細點,一碟是蜜漬桂花山藥糕,一碟是杏仁松仁酥。
朱翊鈞對張居正道:“朕記得先生素來不喜甜膩,這杏仁松仁酥是天津產的,只擱了一點飴糖,勝在香脆。先生嚐嚐。”
張居正連忙起身,又要行禮:“臣謝陛下賜食。”
朱翊鈞擺擺手:“先生怎麼與朕也這般拘禮了?快坐下吃一塊,否則朕可不與你議正事。”
張居正只得又謝了一次,這才拈起一塊杏仁松仁酥,就著內侍遞上的熱茶吃了一口。
皇帝賜食,臣子不可不嘗,但也不能真的在御前大嚼。
他小口用了半塊,便放下道:“果然香脆而不膩,御廚巧思。”
朱翊鈞笑了笑,揮手讓內侍退下,只留張宏和孫海在門外廊下伺候。
朱翊鈞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才慢慢開口:“先生,今科取士已畢,一甲三人授職,二甲三甲除庶吉士外,其餘分發各部觀政、外放州縣。
庶吉士之選,如今可定下來了?”
張居正一聽便知,皇帝這是要問庶吉士的章程。他略一思忖,拱手道:“回陛下,庶吉士之選,臣與吏部、禮部已商議過,依照舊例辦理。
殿試之後,一甲三名已例授翰林院修撰、編修,無需再考。
其餘二甲三甲進士,凡有願考庶吉士者,由內閣會同吏部、禮部出題,試以經義、策問、詩賦各一卷,擇其才學優長者,送翰林院庶常館讀書。
暫不授職,只給廩餼,由翰林院掌院學士負責教習,三年之後散館再行考試,優者留館授編修、檢討,其餘改授科道、部屬或外放州縣。”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此制自永樂以來行之有效,一可養詞林之才,二可為臺諫儲備清流,三可使新科進士入仕之初,各得其所,不失朝堂體統。”
朱翊鈞靜靜聽完,點點頭:“這制度本身,朕不覺得有什麼大毛病。但朕心裡一直有一件事,覺得不吐不快。”
張居正坐正了身子,做出恭聽之狀。
朱翊鈞道:“朕即位以來,常讀天下州縣報來的呈文,也聽先生說過不少地方上的事。
如今朝廷推行考成法、整飭田賦、追繳積欠,靠的是州縣官親臨其事。
可朕又聽說,許多州縣官一到任上,兩眼一抹黑,什麼錢糧、刑名、裡甲、河渠,一概不通。
他們當中不少人,當年也是兩榜進士,經史文章寫得漂亮,可一到地方上,就被胥吏牽著鼻子走。
朝廷養士,養到最後,便是養出這般只會讀書、不會理事的官嗎?”
張居正微微動容,卻沒有急著介面。
朱翊鈞繼續道:“所以朕有個念頭,想與先生商議。
今科這三百餘名新科進士,能不能讓他們全部下鄉,去全國各地,從基層做起?
不要只揀那些名次靠後的打發到州縣,而是讓拔尖的、文章最好的那批人,也親自到田頭、到縣衙、到百姓中間去歷練幾年。
如此,朝廷將來選官,才能真正選到幾個知道民間疾苦、能辦實事的。”
張居正聽到這裡,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
他緩緩放下手中茶盞,沉吟片刻才道:“陛下此念,確是為社稷長遠計。但若說讓庶吉士全部下鄉,臣不敢隱瞞,只怕窒礙難行。”
朱翊鈞也不惱:“先生直言便是。”
張居正道:“庶吉士者,國家養之於翰林,其名雖未授職,而實為詞林儲才。
自開科以來,士子以入翰林為榮,以散館留館為貴。
地方州縣雖是國家根本,但在士林眼中,外放便是離開了清流之列。
若將庶吉士全部外放,訊息一出,翰林院必先譁然,六科、都察院也會議論紛紛。
再者,如今科道官幾乎盡出翰林,若斷了這條路,言路清選之望便衰,於朝堂正氣有礙。”
張居正抬眼看了看皇帝,見朱翊鈞神色平靜,似乎在等他繼續說完。
張居正接著道:“且庶吉士三年讀書,受之以內閣、翰林諸臣,其師友往來、文章切磋,都是將來入閣任事的底子。
若驟然全部遣赴州縣,詞林一脈便有斷層之憂。臣並非說州縣歷練不好,而是驟然全改,恐激起來自整個詞林的反對,反倒使朝廷善政變成怨聲。”
朱翊鈞聽完,忽然笑了:“先生說得對。朕也不是要廢了翰林舊制。朕想了另一個法子,先生看看是否可行。”
張居正心中一動,拱手道:“請陛下明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