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丹陛臚名
會試放榜,時值二月中旬。
五千赴京趕考的舉人,將禮部衙門外的張榜高牆圍得水洩不通。
人聲洶洶,喧囂幾乎要掀翻簷角,牆上杏榜洋洋灑灑,只書錄取貢士的姓名籍貫,並不標註會試高下名次。
呂坤立在人群外圍,並不奮力往前爭搶。
闈內謄錄、對讀的吏員之中早有風聞悄悄流出來,本科會試前五魁已然定案。
忽然有一人自人潮深處奮力擠出來,一路高聲呼喊:“河南寧陵呂坤!闈中傳出訊息,高居會試第三!”
話音傳入耳中,呂坤當場僵在原地,怔怔愣了三息之久。
而後他緩緩蹲下身,將面孔深深埋進雙膝之間,肩頭不受控制地劇烈顫動,開始壓抑的嗚咽,混在漫天喧鬧之中。
另一邊,顧憲成拼盡全力,幾番推搡,終於擠到榜牆之下。
他順著榜文一行行細讀,從頭看到末尾,又自末尾回溯重頭再覽,來來回回三遍,那紙上萬千姓名之中,始終尋不見自己三個字。
周遭喧囂滾滾,登科之人的歡呼,落第舉子的痛哭,親朋故舊相互道賀的笑語,聲聲在耳畔迴盪。
可顧憲成只覺雙耳嗡嗡作響,世間萬般聲響盡數離他遠去。
眼前滿牆墨字,密密麻麻,彷彿無數張帶著嘲弄的面孔,直直朝他壓來。
李坤,鄒迪光、趙南星、李三才、支可大、孫繼皋、孫礦等人,一個個往日一同切磋經義、談文論道的友人,姓名接連躍入眼簾。
滿堂登科,唯獨自己顧憲成,名落孫山。
“顧兄……”一旁的趙南星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顧憲成抱拳苦笑了一聲:“恭喜趙兄高中,你不必安慰我,我自己寫的文章,自己心裡有數。”
當天傍晚,顧憲成便悄悄收拾行裝,辭別京城。他生性高傲,不願在此地目睹友人春風得意,徒增難堪。
依照朝廷祖制,會試結束之後,三月十五日舉行殿試,殿試禮畢,擇吉日行傳臚大典。
傳臚這一日,天色尚未破曉,皇極殿外丹墀之上已是燈火次第亮起。
數千盞宮燈沿著宮牆廊廡次第排布,清輝灑落,照亮整片廣場。
三百餘名新科貢士早已到此集合,一身青色圓領公服,頭戴儒巾,依照會試的名次,整齊肅立在文武百官班次之後。
廣場之上鴉雀無聲,無人高聲言語,不敢肆意咳嗽,人人都將呼吸壓得極輕。
三月的夜風自筒子河水面吹拂而來,穿過重重衣袍,寒意刺骨。
縱然寒風砭人肌骨,三百餘名貢士無一人跺腳取暖,個個脊背挺直,巋然肅立。
此時他們靜靜等候殿內鐘鼓響起。
殿內中極殿早已陳設妥當,黃榜安放在東側御案之上,尚寶司靜待鈐蓋皇帝之寶。
皇極殿前御道兩側,儀仗自丹陛一路向外鋪展。
金瓜、斧鉞、朝天鐙、立瓜、臥瓜,一件件禮器在燈火與熹微晨光之下泛出凜冽寒光。
錦衣衛大漢將軍一百二十人,披甲執戟,分列御道兩側,紋絲不動如銅澆鐵鑄。
此乃本朝最隆重的典禮之一,自洪武朝定製以來,二百餘年未嘗稍廢。
殿試後第三日,皇帝御皇極殿,百官朝服侍班,鴻臚寺官引諸進士于丹墀內,行三跪九叩禮,然後宣制唱名。
一甲三名賜進士及第,二甲若干名賜進士出身,三甲若干名賜同進士出身。
唱名畢,禮部捧金榜於出紫禁城,高懸長安左門外,天下目睹。
一朝唱名,便是天子門生,由此而入仕途。
呂坤站在佇列的中間偏前位置,他的公服是臨時借的,袖口略短了半寸,露出裡頭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襯衣。
他不時地把袖子往下拽一拽,可一鬆手又縮回去,反覆幾次也就放棄了。
但此刻沒有人注意到這個細節,因為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午門上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
遠處傳來更鼓聲,沉悶而悠遠。五更了。
鼓聲方落,午門正中那兩扇巨大的朱漆大門緩緩開啟。
門軸發出沉沉的聲響,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在甦醒。
鴻臚寺鳴贊官十六人分作兩列,自門內魚貫而出,每人手持一根丈二金鞭,鞭梢在晨風裡微微顫動。
他們站定之後,一齊將金鞭在地上頓了三頓,清越的金石之聲在御街上回盪開來。
“吉時已到——”鳴贊官的聲音拖得又長又高,像一道鞭子抽破了黎明前的寂靜,“百官入侍!”
文武百官早已按品級列隊等候,此刻魚貫而入,文官由左掖門進,武官由右掖門進,各就各位。
不多時,丹墀之上、皇極殿前,已是朱紫滿目,冠蓋如雲。
“皇帝升座——”
這四個字一出來,整個午門廣場上所有人同時屏住了呼吸。
朱翊鈞自皇極殿後殿乘輿而出,頭戴十二旒冕冠,身著絳紅團龍袍,足蹬皂靴,由內侍攙扶著升上御座。
御座兩旁,張居正、呂調陽等內閣輔臣依序侍立,皆著緋色蟒袍,腰懸玉帶。
三通鼓響,聲震宮闕。
所有貢士的心都跟著那三通鼓聲一起在胸腔裡擂動。
三通鼓罷,殿內殿外鴉雀無聲,靜得能聽見晨風拂過琉璃瓦的聲響。
禮部尚書馬自強手捧黃綾奏表,自西班中闊步而出,至御道中央面北而立,展開奏表,朗聲宣讀:
“萬曆二年三月十五日,禮部尚書臣馬自強等,謹以殿試天下貢士事奏聞陛下——”
他的聲音洪亮如鍾,在午門與皇極殿之間迴盪,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奏表宣讀完畢,馬自強退入班中。鴻臚寺掌寺事官接黃榜,雙手高捧,闊步走到午門正中,面南而立。
他身後跟著十六名鳴贊官,分作兩排,每人手中金鞭斜指地面。
掌寺事官展開黃榜,那一卷黃綾在他手中緩緩鋪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
最上方是三行大字,用硃筆圈出,即便隔得老遠也能看清那三道硃紅的圈痕。
萬曆二年甲戌科殿試一甲第一名——”
他頓了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