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金榜題名
鳴贊官這一頓不過一息功夫,可那三百餘名貢士卻覺得這一息比一整夜還要漫長。
呂坤甚至都能感覺到自己的手心裡全是汗,他拳頭攥得死緊,指節咯咯作響。
“——孫繼皋!”
孫繼皋。這三個字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佇列中頓時起了一陣壓抑不住的騷動。
這個南直隸無錫人,隆慶二年戊辰科鄉試解元,今科會試第二名,殿試對策痛陳時弊、辭氣雍容、義理精深,被讀卷官張居正、呂調陽等一致推為第一。
解元、會元雖未連中,卻也只差一步,當朝狀元,實至名歸。
鳴贊官齊聲傳唱:“宣一甲第一名進士孫繼皋出班謝恩——”十六根金鞭同時在地上頓了一下,那聲音清脆而威嚴。
只見孫繼皋從佇列中站起身來,這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
孫繼皋整了整衣冠,自佇列中緩步而出走到御道正中的拜位前,跪倒叩首道:
“臣孫繼皋,叩謝天恩。”
朱翊鈞在御座上掃了一眼,他知道臺下這位就是萬曆朝第一個狀元,也是將來推行新政的主力軍。
待孫繼皋行完三跪九叩之禮後,鳴贊官繼續唱名:“一甲第二名——趙南星!”
趙南星出班的速度比孫繼皋要快了一些,只見他大步流星走到御道中央:“臣趙南星,叩謝天恩!”
“一甲第三名——李坤!”
李坤?
此名一出,整座丹墀驟然一靜。
班列之中,隱隱有細碎的吸氣之聲。
誰也不曾料到,探花之位,竟落在這般出身寒微之人身上。
短短月餘,從詔獄階下囚,一躍而為天子門生,世事跌宕至此,令人心神震盪。
李坤聞聲起身,霎時間只覺雙腿虛浮,彷彿已經不屬於自己。
腳下青磚似在微微搖晃,周遭旌旗、百官、同榜貢士,全都化作一片朦朧虛影,視線越過重重人潮,只望見御道盡頭,那一身絳色龍袍端坐御座的天子。
他走到拜位,撩袍下跪,每一個叩首都恪守儀軌,一絲不苟。
額頭重重貼上粗糲冰涼的石板。一下,兩下,三下。每一次俯首,心底便默唸一字。
“娘,兒子考中了。”
朱翊鈞目光牢牢落在伏身叩拜的李坤身上,側過頭向身側張宏低聲數語。
張宏微微躬身領旨,悄然後退,緩步退下殿去。
一甲唱畢,接下來是二甲、三甲的唱名。
二甲第一名是鄒迪光,第七名是李三才,支可大在二甲第十九名,孫礦在二甲第三十一名,他們幾人皆是榜上有名。
按照殿廷儀制,唯有一甲三人出班拜位;二甲、三甲諸人,只在原地應聲,不必移步御道。
即便如此,班列之間依舊百態紛呈。
聽見自家名字,有人肩頭驟然一鬆,神色難掩快意;有人聞聲之後心神恍惚,久久方才答應。
唱名連綿不絕,足足持續大半個時辰。
三百餘人的姓名,一字一句自鳴贊官口中吐出,到後來他嗓音已然沙啞,依舊恪守禮法,不敢有半分疏漏錯漏。
等最後一個三甲進士的名字唸完,鳴贊官合上黃榜,雙手高捧,率領全體新科進士朝御座方向再行三跪九叩大禮。
這時朱翊鈞從御座上站起身,俯視著腳下這三百餘名新科進士。
自己的目光從孫繼皋身上移到趙南星身上,又從趙南星身上移到呂坤身上,最後掃過那密密麻麻的三百多個人頭,開口道:
“爾等皆國家棟梁之才,望爾等忠君愛民,不負朕望。”
三百餘名新科進士齊聲應道:“臣等肝腦塗地,以報天恩!”
聲震殿瓦。
傳臚大典至此禮成。
鴻臚寺官員引導新科進士自皇極殿丹墀退出,由午門正門出宮。
依本朝舊制,僅狀元、榜眼、探花一甲三人,可自午門正中門洞出宮,餘下二甲、三甲進士,皆走兩側掖門。
但朱翊鈞早已下特旨,今日新科三百餘名進士,一體由午門正中門洞出宮,以示朝廷求才之厚。
按《大明會典》所載,午門正門非皇帝出巡或大典不開,唯新科進士傳臚之日,方得從此門正中門洞走出——這便是天下讀書人畢生夢寐以求的“鯉魚躍龍門”。
跨過這道門檻,便從一介布衣變成了天子門生,從此步入仕途,位列縉紳,前途無量。
傳臚大典禮成之後,順天府的報喜快馬便如離弦之箭,從午門馳出,分赴京城各處張貼金榜。
東四牌樓、西四牌樓、正陽門外、崇文門外、宣武門外,各設貼榜木牌一座。
每處派順天府差役四名、錦衣衛校尉兩名,敲鑼打鼓,高聲宣唱,務必使全城百姓皆知今科進士名諱。
最先貼出的是正陽門,正陽門乃京城正南門戶,天下士子進京趕考多由此入城,故貼榜也以此處為最重。
張貼的木牌高丈二、寬八尺,上覆黃綾,兩旁各懸一串紅燈籠。
差役還沒來得及把漿糊刷上去,木牌前已經圍了裡三層外三層的人。
有墊著腳尖伸長了脖子的,有讓小孩騎在肩上的,有從人縫裡硬擠進去的,推推搡搡,罵罵咧咧,熱鬧得像開了鍋的粥。
漿糊刷上去,金榜副本端端正正貼好。
一個穿青布長衫的落第秀才擠在最前頭,自告奮勇替大家念榜。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口略帶山東腔的官話朗聲念道:“萬曆二年甲戌科殿試一甲第一名——孫繼皋,南直隸無錫縣人!”
人群中立刻有人接話:“孫繼皋!不就是隆慶二年戊辰科的解元嘛?連中兩元!好傢伙!”
“一甲第二名——趙南星,北直隸真定府高邑縣人!”
“趙南星?這名字聽著耳熟……是不是前陣子鬧事被抓進大牢的那個?”
“可不是嘛!蹲了五天大牢,出來直接考了個榜眼!這他孃的才是真本事!”
崇文門外那間堆放柴草的棚屋前,此刻也擠滿了人。
棚屋的主人是個賣豆腐的老漢,姓王,六十多歲了,滿臉褶子,一口黃牙,此刻正被人群圍在中央,手舞足蹈地講那位探花郎的事蹟。
“那位李相公啊,在我這棚屋裡住了整整半個月!”
王老漢豎起兩根手指,唾沫星子橫飛,“每天天不亮就起來讀書,讀的都是我聽不懂的之乎者也。
我問他,相公你這麼用功,圖個啥?他跟我說,王伯,我不是圖啥,我是要爭一口氣。”
圍觀的街坊鄰居聽得入了神,有人催他:“後來呢後來呢?”
“後來?後來他就被錦衣衛抓走了!”
王老漢一拍大腿,“我以為他回不來了,誰知道沒過幾天他又回來了,還是錦衣衛送回來的!
再然後他就去考試了,再再然後——”他指著貼榜的方向,“你們自己去看!金榜上第三行,寫的就是他的名字!”
人群爆發出一陣歡呼,有人往王老漢手裡塞銅錢,有人拍著他的肩膀叫好,有人擠到棚屋門口探頭探腦,想看看探花郎住過的地方到底長什麼樣。
王老漢把銅錢揣進懷裡,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比他自己中了進士還高興。
而在京城的另一頭,狀元樓上,酒宴已經擺開了。
禮部官方恩榮宴定於後日,今日乃是同榜士子私下相約小聚。
狀元樓是正陽門外一座三層的酒樓,飛簷翹角,雕樑畫棟,乃是京城最負盛名的酒家之一。
每逢春闈放榜,新科進士們必在此處擺席慶賀,已成慣例。
這一科的狀元是孫繼皋,他做東是題中應有之義,但孫繼皋也並非是大少爺,所以這頓飯也都是大家份子錢湊起來的。
在三樓的雅間裡,只見七八張大圓桌擺得滿滿當當。
正中一桌坐著孫繼皋、趙南星、呂坤、鄒迪光、李三才、支可大、孫礦等人。
這時候杯盞早已擺齊,酒是上好的紹興花雕,泥封剛拍開,一股濃郁的酒香便瀰漫了整個雅間。
孫繼皋端著酒盞站起身,清了清嗓子,滿桌的人都安靜下來。
這位新科狀元郎端方穩重,說話也極有分寸,只說了十六個字:“諸位同年,今日一聚,來日方長。共飲此杯,勿忘初心。”
眾人齊聲應和,仰頭幹了第一杯。
趙南星放下酒杯便笑了:“狀元公,你這十六個字,怕是比殿試策論還難寫吧?”
孫繼皋微微一笑:“比策論難多了。策論寫錯了還可以改,這話說錯了可收不回來。”
眾人鬨堂大笑。李三才拍著桌子說:“行行行,狀元公說話滴水不漏,榜眼公說話沒個把門,探花郎呢?李兄,你說兩句!”
李坤被眾人推著站起來,手裡端著酒盞,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環顧四周,看著這一張張意氣風發的面孔,忽然覺得嗓子眼有些發堵。
李坤其實想說很多話,想說這一路走來的苦,想說他蹲在詔獄裡的時候以為這輩子都完了,想說他此刻最想做的事是回寧陵看看母親。
可他知道這些話都不該在這樣的場合說。
他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四個字:“都在酒裡!”
說完仰頭一飲而盡。花雕酒順著喉嚨滑下去,又辣又燙,像一把火從胸口燒到了肚子裡。
趙南星大笑著又給他滿上一盞:“好!探花郎爽快!不過你這話也太短了,孫狀元說了十六個字,你怎麼著也得說八個吧?”
李坤抹了抹嘴角的酒漬,難得地咧開嘴笑了一下:“我不會說話,你是知道的。”
“不會說話的人,策論怎麼寫得那麼好?”
鄒迪光端著酒盞湊過來,“呂兄,你那篇殿試策論我後來聽人唸了片段,‘國用之乏不在於取之少而在於用之費’,這句話現在內閣都在傳,都說這一科的探花郎是個做實事的材料。”
呂坤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低頭看著杯中酒,不知該如何接話。
李三才見狀,一拍桌子替他解圍:“行了行了,今天是喝酒的日子,不談策論!來來來,咱們這些同年,今日不醉不歸!”
酒過三巡,氣氛愈發熱烈。
趙南星端著酒盞滿桌跑,跟這個碰一杯跟那個幹一盞,朱袍烏紗映著滿面的紅光,哪裡還有半點殿試時的穩重樣子。
李三才拉著支可大划拳,輸了便仰頭灌一杯,贏了便哈哈大笑,聲震屋瓦。
鄒迪光和孫礦湊在一起討論《尚書》裡的某一句經文,兩個人都喝了不少,爭得面紅耳赤,最後誰也說服不了誰,只好再乾一杯了事。
李坤安靜地坐在角落裡,端著一杯酒,慢慢地抿著。
他的目光越過眼前的熱鬧,落在窗外燈火輝煌的街市上。
京城三月的夜晚,春風裡還帶著寒意,可街上的行人都是一副喜氣洋洋的模樣。
遠處隱隱約約還有報喜的鑼鼓聲傳來,不知道是哪個進士家裡還在慶祝。
這時候,李坤忽然想起了顧憲成。
如果顧兄也中了,此刻一定也在座中。
以他的性子,只怕早就跳到桌上大發宏論了,搞不好還要跟趙南星拼酒,兩個人喝到桌子底下去。
可現在顧憲成在哪裡?大概已經過了黃河,在回無錫的路上了。
想什麼呢?”趙南星不知什麼時候端著酒盞坐到了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朝窗外看了一眼。
“想顧兄。”呂坤說。
聽到這,趙南星低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端起酒盞跟呂坤碰了一下說道:“他還會回來的。
三年之後,咱們在京城等他。”
“嗯。”呂坤仰頭喝了那杯酒。“等他。”
酒至酣處,不知又是誰提議,讓狀元郎當場賦詩一首。
孫繼皋推辭不過,只好站起身來沉吟片刻,就著窗外滿城燈火與席間觥籌交錯的光景,緩緩吟出一首七絕來。
“御街鼓歇漏聲稀,羅綺新裁內樣衣。
最是曲江春宴好,杏花深處馬如飛。”
他這首化用了唐人“曲江宴”的典故,將今夜的情景比作唐代進士的曲江之會,端的是典雅大方。
眾人拍案叫絕,紛紛舉盞再飲。
這時候外面煙花突然在夜空中炸開,流光溢彩,映在狀元樓的窗欞上,也映在這群意氣風發的年輕人眼中。
正所謂,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