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京邸羈蹤
王世貞在京中住了三日,才漸漸品出幾分異樣。
他是會試開考當日踏入京城。此番奉詔入京修書,朝廷撥下一處三進會館給他落腳,屋舍牆垣齊整,几案器物也收拾得妥帖。
初到兩日,他閉門謝客。一則是因為水陸兼程遠道而來,身子勞頓;二則行囊之中尚攜數卷文稿,亟待校勘刪定,便整日埋首館舍,不曾踏出門檻半步。
待到第三日清晨,他方才擱下筆管,緩緩揉了揉酸脹發僵的手腕,心中轉念,也該出去走動一番了。
京師故舊遍地。首輔張居正是他嘉靖二十六年的同年,朝野皆知二人素有往還,只是交情冷暖不足為外人道;次輔呂調陽往日亦有交誼;馬自強更是相交多年的故友。
更不消說當年一同詩文唱酬的一眾詞林友朋,眼下大半俱在京師。
照理說,他這般奉詔來京的人物,抵達兩三日,早該有故舊登門拜謁。
可館舍門前,始終冷冷清清。
再怎麼說,自己也是有著文壇盟主之稱,怎麼會沒人來拜訪自己,難道是他們都不知道我王世貞進京了?
也罷,諸君不來找我,我去找你們。
想到這裡,王世貞讓隨身老僕取來名帖,揀了幾張揣在袖中。
他又換了身出門的衣裳,一副青灰色直裰,外罩藏藍色氅衣,頭上戴了頂方巾。
對著銅鏡正了正衣冠,自覺還算得體,便邁步出了書房。
院子裡日頭正好,老槐樹上的積雪化了大半,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
一隻黑貓蹲在廊下曬太陽,眯著眼睛,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行至大門,門扇正敞著。
門框兩側站著兩個漢子。
一個三十來歲,一個四十出頭,都穿著灰布棉袍,腰繫黑帶,看上去與尋常百姓沒什麼兩樣。
兩人一左一右站在門框兩側,脊背挺直,雙手自然垂在身側,既不說話也不走動,像兩尊石獅子。
王世貞對這兩人有些厭惡,這種厭惡一來是文人對武人的鄙視,二來是官職的懸殊,雖然是曾經,但官職也比你大!三來是這兩人在路途上對自己是始終寸步不離,偶有如廁時,這兩人也是緊隨其後。
明明自己是奉詔入京,怎麼到了這裡倒像成了被看押的囚犯。
王世貞微微皺了皺眉,卻沒往心裡去。
他在官場沉浮二十餘年,什麼陣仗沒見過。京城乃是天子腳下,錦衣衛和東廠的番子在街上晃盪是常有的事,這兩個多半是皇帝派來保護自己的錦衣衛。
他腳步不停,徑直朝門外走去。
那年長些的漢子忽然橫跨一步,不偏不倚,恰好擋在了門檻前。
“王大人,”他欠了欠身,語氣倒還客氣,“您這是要出門?”
王世貞腳步一頓。
“出門訪友。”他打量著面前這個漢子,“怎麼,這也要盤查?”
“不敢。”那漢子依舊客客氣氣,“只是上面吩咐了,王大人暫時不宜出門走動。”
“上面?”王世貞的聲音沉了半寸,“哪個上面?”
那漢子笑了笑,沒有答話。
王世貞頓感一股寒意順著脊背慢慢爬上來,一路上雖被緊隨監視,卻從未有人直白阻攔他出行。
他本還心存一絲僥倖,只當是沿途安保,到了京師城中,總能自由往來。
可眼前這一幕,把那點幻想撕得乾乾淨淨。
他眉頭微微一皺,目光掃過二人,聲音壓著幾分火氣,依舊維持士大夫的體面:
“吾奉天子明詔,入京修書,並非待罪之臣。何以禁錮我的出入?是何人下的命令?”
四十出頭那名漢子垂著眼皮,面上不見絲毫波瀾,拱手一揖:
“我等只是奉命行事,不敢私傳上意。還望大人海涵,莫要為難小人們。”
話說得謙卑,腳下分毫未動,穩穩堵住大門。
既不跟他爭辯道理,也不肯道出幕後是誰,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
讓開。”王世貞說。
那漢子紋絲不動。
王世貞提高了聲調:“我說讓開。”
“王大人,”那漢子嘆了口氣,攤手說道:“您是個明白人,何必為難我們這些跑腿的呢?”
王世貞胸膛微微起伏,胸中一股鬱氣堵在喉頭。他死死盯著攔在門前的漢子,片刻之後,強行壓下翻湧的怒火。
他知道,和兩個武人發怒爭執毫無用處。
沉默數息,王世貞緩緩開口,語氣帶著一絲試探:
“既然老夫不能出門,那我府中老僕總可以外出吧?
家中墨寶消耗殆盡,我命他上街採買紙筆墨錠,這件事,總不至於也要一併禁絕?”
那中年漢子聞言微微一怔,低頭暗自思忖。
上頭傳下的口諭清清楚楚,只令牢牢看住王世貞本人,並未約束他身邊僕從的行動。
攔著主人,卻沒有說要鎖死整座會館,若是連僕人採買雜物都不許,反倒落得行事過苛的話柄。
再加上這兩錦衣衛自然聽說過王世貞的文采,像他這樣的文人,墨寶是必需品。
如果強行扣押,連這個也不允許,將來少不了被王世貞在書上唾罵一頓。
想到這裡,那漢子臉上擠出一抹客套的笑意,側身稍稍退讓半步:“大人所言極是,此事自然無妨。
屋裡僕役只管外出便是,小人並不阻攔。只是還望大人莫要授意僕役做旁的事,免得小人為難。”
王世貞鼻中發出一聲冷冷的哼笑,不再與他多說半個字,旋即轉身,拂袖向內院走去。
廊下那隻黑貓被方才的高聲驚動,抬眼望了望王世貞遠去的背影,又慵懶地垂下腦袋,埋進爪子繼續打盹。
院中的積雪仍在不斷消融,水珠滴滴答答敲打青磚,聲聲都似敲在人心。
回到書房,王世貞將袖中揣著的名帖狠狠拍在案頭,紙張相撞發出輕響。
他立在桌前默然片刻,胸中千頭萬緒翻湧不定。三日來縈繞心頭的疑雲,此刻已然有了指向。
番役不肯吐露“上面”究竟是誰,可放眼朝堂,能不動聲色將他軟禁在此處,又做得這般滴水不漏的人,除了內閣首輔張居正,還能有誰?
皇帝年幼,總不歸是他吧?
雖說外面早有聽聞,說皇帝是如何如何聰慧過人,如何如何雄才大略。
在他看來,那不過是誇張句,捧皇帝的臭腳罷了,一個十一二歲的孩子他懂什麼?
王世貞不再多想,鋪開一張素箋,提筆蘸飽墨汁,筆鋒起落,落筆飛快。一腔憤懣、滿腹疑惑盡數凝於紙上。
不多時書信寫罷,他仔細吹乾墨跡,將信箋摺好封入信套,喚來跟隨自己多年的老僕。
王世貞雙手將信函交到老僕手中,目光凝重,聲音壓得很低:“你聽好,等下只管正常出門,不必和門前二人多言。
出了會館,不要耽擱,徑直奔赴張大學士府邸,務必親手將這封書信交到張府,確保遞到他手裡。
萬萬不可中途轉手,萬萬不可遺失。”
老僕見主人面色沉鬱,心知此事幹系重大,雙手恭恭敬敬接過信函,牢牢揣入懷中,重重頷首:“小人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