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棘闈揮毫
在不遠處的一間號房裡,趙南星已經寫完了第一道四書義的草稿,正在往卷子上謄抄。
他自幼飽讀經史,四書五經倒背如流,這些經義題對他來說不過是信手拈來。
他寫第二道“至誠儘性”題時,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往下寫,一路洋洋灑灑,寫到得意處還微微晃著腦袋。
可他寫到第三道四書題時,卻忽然停了筆。
“以力假仁者霸,以德行仁者王。”
他盯著這兩句話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了五天前在順天府大牢裡蹲著的那個夜晚。
那天施堯臣站在牢院裡訓話,說了兩個字“僭越”。
他那時表面恭敬,心裡是不服氣的,覺得施堯臣是在拿大帽子壓人。
可此刻他坐在這間號房裡,面對這道孟子論王霸的題,才忽然明白施堯臣那番話的真正意思。
以力假仁,就是用強力做仁德的事,聽起來是好的,可骨子裡還是霸道。
就像自己那日在清逸院裡寫文章罵朝廷,口口聲聲說是為民請命,可說到底,不過是一群喝了酒的年輕人一時意氣,仗著自己是舉子有上書之權,便去擂鼓鳴冤,這不是“以力假仁”是什麼?
真正的“以德行仁”,不是靠一腔熱血衝上去當英雄,而是要在規矩之內做事、把事做成。
趙南星苦笑了一下,重新提起筆,在草稿紙上寫道:“霸者借仁以行其力,王者行仁以化其力。
霸者之勢,必待大國而後可為;王者之化,雖七十里、百里而足以王天下。
故為政者不患位之不尊、地之不廣,而患德之不行、仁之不至也。”
寫完之後趙南星擱下筆,忽然覺得自己這五天牢沒白蹲。
有些道理,在書齋裡讀一百遍也未必能真正領會,可在大牢裡蹲上五天,一下子就通透了。
貢院另一端的號房裡,顧憲成正處在一種近乎亢奮的狀態中。
他今日的狀態出奇地好,落筆如飛,文不加點,字字句句都是鋒銳之氣。
顧憲成寫的是四書題的第一道——“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
可他一上來便是一句與呂坤截然不同的破題:“治天下者,不患法之不立,而患法之不行。
法立而不行,雖期月三年,猶無成也;法立而行之,雖期月亦可,三年亦可也。”
接下來他洋洋灑灑寫了六百餘字,引經據典,縱論古今,從商鞅變法說到王安石新政,從漢宣帝的“霸王道雜之”說到本朝張居正的考成法。
他寫道:“法非苛也,行之者苛則苛;政非病也,施之者病則病。
朝廷之新政,意在富國強兵,豈有他哉?
然推行之際,若不察地方之情,不顧百姓之困,則期月之效未成,三年之禍已至。”
鄒迪光的號房在顧憲成斜對面,隔了兩條巷道。他今日寫了那篇策論之後,又拿起五經題繼續往下寫。
他的本經是《尚書》,拿到的經義題中有一道出自《周書·洪範》,問的是“九疇”之義。
他不假思索,從“五行”寫到“五福六極”,將洪範九疇一一解釋得清清楚楚,最後收筆時寫道:“《洪範》九疇,天道人事之綱領也。
然其要在於‘皇極’一疇,皇極者,大中至正之道也。
人君建極以立天下,百官奉極以治萬民,則天地位、萬物育矣。”
鄒迪光雖文辭不如顧憲成那般鋒銳,卻勝在穩當。
王希烈走到顧憲成號舍外,隔著號舍矮牆,瞥見攤在外側的草稿紙,草稿之上,字字鋒銳,對當下新政多有評議。
顧憲成渾然不覺,依舊埋頭向正式墨卷之上謄寫。
王希烈不便翻閱考生的正式試卷,只把這份草稿的內容記在心裡,微微點頭,緩步走開,低聲吩咐身旁書吏:“記下這間號舍舉子姓名。”
待書吏報完,王希烈把這名字在心裡默唸了一遍,沒有再多說什麼,繼續往前巡查。
樓上,呂調陽正在翻閱禮部呈上來的題紙副本。
他把四書三道題和五經各四道題依次看了一遍,目光在“苟有用我者”和“以力假仁者霸”兩道上停留了片刻,若有所思。
“閣老,”王希烈從樓下上來,躬身行禮,“東區已巡查完畢,舉子皆在安靜作答,暫無異常。
方才我看到江蘇舉人顧憲成的卷子,此子文鋒頗利,論新政有獨到之見。”
呂調陽抬起頭來,看了王希烈一眼:“獨到之見?說來聽聽。”
王希烈便將顧憲成卷子裡的破題和主旨大意複述了一遍。
呂調陽聽完之後,放下手中的題紙副本,沉默了片刻,才緩緩說道:“年輕人有銳氣是好事,不過為政之道,不在於說得痛快,而在於做得實在。
你再去看看那個河南舉子呂坤的卷子。”
王希烈微微一怔:“閣老知道此人?”
呂調陽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淡淡道:“聽過他的名字。去看看吧。”
王希烈躬身領命,轉身下樓。
考場中的時間過得極慢。
日頭從東牆移到頭頂,復向西牆沉落。
整條號筒之中,只聽見一片沙沙落筆之聲,間或有巡卒靴底碾過青磚的腳步聲緩緩走過。
號舍之內光線一寸寸暗下去,呂坤這才點亮盞小小的油燈。
此時呂坤的第一道四書義已經謄抄完畢,第二道“至誠儘性”也寫了過半,草稿紙上密密麻麻全是修改的痕跡。
一個虛字用得不夠妥帖,他也要勾掉重寫;一個典故用得不夠貼切,他便翻來覆去地推敲,直到找到最合適的才肯罷休。
王希烈走到呂坤的號房前時,見他正在燈下咬筆桿。
咬筆桿不是因為他寫不出來,而是因為他的筆實在太禿了,筆鋒早已磨鈍,寫出來的字粗細不勻,他想把筆尖咬出一點尖來。
王希烈站在號房外看了一會兒,目光落在呂坤鋪在木板上的那張草稿紙上……
……
第三日清晨,第二場開考。
第二場考論一道,判五道,並於詔、誥、表三者之內選作一題。
論用以議論古今治亂得失;詔、誥、表模擬朝廷公文體例;判則模擬斷案決獄。
如果說第一場考舉子經學根柢,第二場考驗的便是處理政務的實際才幹。;
你能不能寫一篇像樣的公文?能不能斷一樁明白的案子?能不能對古今治亂提出自己獨立的見解?
論題出自《漢書·賈誼傳》,題目是“賈誼論”。這道題考的是舉子對賈誼其人其學的評價,是褒是貶,是揚是抑,全看個人見識。
顧憲成寫這道題寫得最是順手,他一向推崇賈誼的經世之才,在卷子裡寫道:“賈生之才,不下於管、晏,其論積貯、論封建、論匈奴,皆切中時弊、鑿鑿可行。
惜乎文帝不能用,絳、灌從而短之,遂使一代奇才,終老長沙。
然其文章氣節,已足為千古士大夫之楷模。”
寫到後面他話鋒一轉,又補了一句:“然賈生之失,在於太急。
新進少年,一旦欲更張天下之政,雖其言皆是,其心皆忠,而眾莫之服也。
故為政者,不患言之不切,而患行之不漸。
呂坤寫論題時則另闢蹊徑,他不寫賈誼的經世之才,反而從賈誼的《鵩鳥賦》入手,論其“齊生死、等榮辱”的道家思想與儒家進取精神之間的矛盾。
他寫道:“賈生志在天下之治,而心困一身之窮。
欲進而不得進,欲退而不忍退,故託於老莊以自解。
此古今志士之通病也。”寫完之後他自己看了一遍,覺得這文章裡有一股子苦味,是從他自己的心窩裡掏出來的。
詔、誥、表三道公文題,考的則是舉子對朝廷公文程式的掌握。
尤其是“誥”這一體,是皇帝封贈大臣的制誥,必須用駢儷之文,詞藻華美、對仗工整,最考功力。
孫繼皋在這三道題上佔盡了便宜,他在翰林院修《大明會典》出身的座師便是寫公文的行家,他平日裡耳濡目染,對朝廷公文的格式、語氣、用典早已爛熟於心。
他寫的誥文起句便是“奉天承運皇帝制曰”,接下來四六駢儷,辭氣雍容,端的是廟堂氣象。
孫礦的公文題寫得也不差,只是他寫判題時遇到了麻煩。
五道判題皆是模擬地方刑名案件,有的是田產糾紛,有的是命案疑獄,有的是貪贓枉法,需要舉子依據《大明律》寫出判決書。
孫礦在經學上用功最深,對律法卻只是粗通皮毛,寫到最後一道判題時幾乎是咬著筆桿硬湊出來的,交卷後直搖頭嘆氣。
第三場考的是經史時務策五道。
這是會試三場中最見真功夫的一場,也是最讓舉子頭疼的一場。
經史時務策不同於四書五經的義理闡發,它需要舉子對朝廷典章制度、天下郡國利病、賦稅錢糧邊防河工等實際問題有真切的瞭解,還要能引經據典、言之有物。
那些只會死背經書的書呆子,在這一場上往往會原形畢露。
五道策論題依次是——
第一道,問賦稅之法:“國朝賦稅,沿自唐宋,而制有損益。今太倉歲入有限,而邊餉日增,何以開源節流,使國用不乏而民力不困?”
第二道,問選舉之制:“鄉試會試,三載一舉,得人之盛,超越前代。然近年來科場弊竇漸生,士風亦不如前。何以嚴考課、端士習,使科貢之士皆真才實學?”
第三道,問邊備之策:“北虜雖暫退,邊患未已。薊鎮練兵數年,頗有成效,然諸邊鎮守參差,何以使九邊一體,守戰皆備?”
第四道,問河工之要:“黃河屢決,漕運屢阻,河臣屢易而河患未息。何以使河順其道、漕通其流,不勞民而功成?”
第五道,問吏治之本:“考成法行之於數年,吏治稍肅。然奉行之際,或有過苛之弊,何以使有司奉法而不擾民,稱職而不塞責?”
這五道題一亮出來,貢院裡頓時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這哪裡是考策論?這分明是內閣在問政!
每一道題都直指朝廷眼下最棘手的問題,每一道題都不是掉書袋能應付的。
賦稅、選舉、邊防、河工、吏治——當今天下五大弊,一道題考一樣,沒有一個問題是能靠幾句空話糊弄過去的。
顧憲成看到這五道題,只覺得渾身的血都在往腦門上湧。
他幾乎是一口氣寫了下去,先答賦稅,論開源節流之道;次答選舉,論整頓科場之策;再答邊防,論九邊練兵之法;又答河工,論黃淮分流之議;末答吏治,論考成法寬嚴相濟之理。
一路寫下來,洋洋灑灑三千餘言,字字句句都是他這些年來觀察時政的心得。
呂坤寫策論時卻比顧憲成慎重得多。他深知自己在經學上不如趙南星、在文采上不如鄒迪光、在氣勢上不如顧憲成,可他有一樣長處是別人沒有的。
他是在泥巴里滾大的人,他知道朝廷的一道政令到了縣裡、到了村裡,落實到百姓頭上時,到底是什麼樣子的。
他寫賦稅策論時,沒有像其他舉子那樣大談“開源節流”的空泛道理,而是寫了他從寧陵一路進京沿途所見到的實情:
“臣自河南入北直隸,沿途所經州縣,田賦之徵輕重懸殊。
膏腴之地,有田無賦者比比皆是,皆豪紳大戶詭寄飛灑之故;瘠薄之地,有賦無田者亦比比皆是,皆窮民逃亡拋荒之故。
夫田賦不均,則民力不得不困;民力困,則積欠不得不增;積欠增,則追繳不得不急;追繳急,則民愈困而田愈荒,此積弊之迴圈也。
故臣以為,清丈田畝、均平賦稅,乃開源之本,節流之基。”
這話說得很實在。呂坤沒有誇誇其談地講什麼大道理,而是直指問題的要害,賦稅不均,是豪紳大戶隱瞞田產、把賦稅轉嫁到貧苦農民頭上造成的。
這個問題不解決,開再多的源也堵不上這個窟窿。
待終場炮聲在貢院上空轟然炸開,第三場考試落幕。
五千舉子陸續交卷,湧出於龍門之外,人聲喧譁,如一鍋沸水。
有人踏出貢院便癱坐在街石之上,有人掩面失聲,有人仰天長笑;也有人一眼望見街旁等候的僕從親友,一頭撲過去,哭得如同孩童。
三場會試,輪番熬過來。縱然兩場之間可以回寓歇息,可貢院號舍逼仄,日夜伏案、心神耗竭,許多人不曾沐浴剃鬚,腰背痠痛、雙腿浮腫,滿身塵垢汗味。
但能撐完這春闈三場,已是天下舉子之中的佼佼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