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芻言覲後
慧明和尚被李太后這一問,臉上的激動之色倏地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難以言說的神情。
他垂下眼簾,雙手合十,沉默了許久,像是有什麼難言之隱。
李太后見慧明和尚這般為難的樣子,倒也沒有催促,只是愈發好奇,靜等著他開口。
過了好一會兒,慧明和尚才緩緩抬起頭來,說道:“貴人方才所言不虛。
如今天下寺廟林立,香火鼎盛,若單從表面上看,佛門確實興旺得很。
可貴人有所不知,這興旺……不過是空中樓閣,底下是空的。”
李太后微微蹙眉:“此話怎講?”
慧明和尚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貴人可知道,世廟在位時,天下佛寺遭了多少劫難?”
“世廟”二字一出口,李太后的臉色便微微一變。世廟,便是嘉靖皇帝,朱翊鈞的祖父。
嘉皇帝在位四十五年,到了後期常年不上朝,一心在深宮裡修仙煉丹,這些事她自然是知道的。
可佛寺遭劫與嘉靖皇帝有什麼關係,她卻從未聽人提起過。
“禪師這話,咱越聽越糊塗了。”李太后轉過身來,正對著慧明和尚,語氣裡帶著幾分探詢,“世廟在位時的事,與佛寺遭劫有什麼關係?咱入宮這些年來,從未聽人說起過這檔子事。”
慧明和尚的臉色愈發沉重,額頭上竟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李太后見他這般模樣,心中疑雲更濃,卻也多了幾分耐心,緩緩道:“禪師有什麼話,但說無妨。”
慧明和尚雙手合十,小心翼翼卻又字字分明道:“貧僧斗膽,想向貴人求一個恩典。”
“什麼恩典,你說吧。”
“貧僧接下來要說的話,涉及先帝,按律是大不敬之罪。貴人若不肯恕貧僧無罪,貧僧實在不敢開口。”
李太后微微一愣,隨機說道:“禪師但說無妨,咱恕你無罪。”
也罷,這慧明和尚李太后也認識好多年了,素來沉穩持重,不是那等信口開河之人。他既然這般鄭重其事,想必其中確有隱情。
“貴人慈悲。”慧明和尚的聲音低沉而沙啞,“貧僧今日所言,句句屬實,若有半句虛言,願墮拔舌地獄。”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殿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像是透過重重光陰,看見了百餘年來的興衰榮辱。
“貴人是知道的,本朝太祖高皇帝,龍興之前曾在濠州皇覺寺為僧,是佛門子弟。
太祖得天下之後,深知佛法能教化人心、安定社稷,因此對佛教極為尊崇。
洪武年間,太祖下詔在京師設僧錄司,掌天下僧務;又多次延請高僧入宮說法,親率百官禮佛。
那時節,天下寺院如雨後春筍,梵剎林立,鐘鼓相聞,真真是佛日增輝、法輪常轉。”
李太后微微頷首,太祖皇帝曾在皇覺寺出家為僧,這是朝野皆知的事,慧明說的倒也不虛。
慧明和尚繼續說道:“到了永樂年間,成祖皇帝靖難功成,雖以武功定天下,卻也不曾怠慢佛門。
成祖曾多次召見西域高僧,敕建大報恩寺,造九層琉璃寶塔,高入雲霄,耗費鉅萬,至今仍是金陵第一名剎。
洪熙、宣德以降,歷朝雖不及太祖、成祖那般傾心釋門,卻也皆存護持三寶之心。
正統、景泰間敕建古剎無數,直至正德先帝,更是禮遇西番僧眾,內廷法會常年不輟。
正因如此,我大明的國祚才能綿延至今,雖有風雨,卻終歸昌盛不衰。
說到這裡,慧明和尚聲音陡然一沉。
“可是到了世廟先帝手裡,一切全都變了。”
李太后的眉頭猛地一蹙,卻沒有打斷他。
慧明和尚的雙手微微顫抖,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痛楚:“世廟先帝……不知受了何等蠱惑,置萬機朝政於不顧,一心沉溺長生丹術。
他信了那幫道士的妖言,說佛門是‘胡教’,是外來的邪魔歪道,只有道教才是華夏正統,才能助他飛昇成仙。”
“於是世廟先帝頒下聖旨,大舉禁佛。”
這四個字從慧明和尚口中吐出時,整個觀音殿裡像是驟然冷了幾分。
香案上那三炷檀香的青煙也似乎凝滯了一瞬。
“嘉靖六年,世廟下詔拆毀京師慈慶宮、隆德宮內的佛殿,將佛像金身盡數搗毀,焚燬佛經無數。
嘉靖九年,又命天下州縣清查寺田,強令僧人還俗,京城內外數百座寺廟,香火斷絕,僧眾四散。
嘉靖十五年,更是……更是……”
慧明和尚說到這裡,聲音哽咽,幾乎說不下去。
他用力攥緊了手中的念珠,指節發白,過了好一會兒才艱難地繼續道:
“嘉靖十五年,世廟聽通道士陶仲文之言,說佛祖舍利是‘妖物’,有礙他修仙,竟下旨將禁中大善殿供奉的佛骨舍利,連同歷代高僧的牙舍利、指骨舍利,共計一萬三千餘顆,盡數……盡數投入烈火之中焚燬!”
“什麼?!”李太后猛地倒吸一口涼氣,臉色瞬間變了,“焚燬舍利?竟有這樣的事?”
慧明和尚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順著蒼老的面頰滾落在青磚地面上,洇出幾點深色的溼痕。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不止如此。世廟還命人將宮中佛像上的金漆刮下,熔鑄成金錠充入內庫,佛像的木胎則劈作柴薪,付之一炬。
京中名剎如大隆善寺、大慈恩寺、大能仁寺,悉數被搗毀。
各地官員為迎合上意,變本加厲,拆寺毀像,鞭笞僧侶,逼令還俗。
那一場劫難,天下佛寺十去七八,僧眾流離失所,狀如喪家之犬。佛門……佛門差一點就斷了根啊!”
李太后怔怔地站在那兒,手中的念珠也不撥了。她入宮這些年,從未聽人說起過這些事。
嘉靖朝的舊事,宮裡向來諱莫如深,尤其是涉及嘉靖皇帝修仙煉丹的荒唐事,更無人敢提。
她只知道嘉靖晚年不理朝政,卻不知道這背後竟有如此駭人聽聞的毀佛之舉。
慧明和尚抬起袖子拭了拭臉上的淚痕,伏身叩首道:“貴人方才問貧僧,如今天下寺廟林立、香火鼎盛,何來重振一說。
貴人有所不知,眼下這光景,是隆慶朝以來朝廷放寬了禁制,各地寺廟才逐漸重建,香火才慢慢恢復。
可這不過是傷了元氣之後慢慢緩過來,離真正的興盛還差得遠呢!
不說別的,單說這京中大隆福寺,正統年間何等輝煌,如今卻連觀音殿的金漆都修不起,這就是明證啊!”
李太后默然良久,目光落在那尊金漆斑駁的觀音像上,心中五味雜陳。
她本就是信佛之人,再加上自己又是女人,耳根子比較軟,此時又聽惠明和尚說的如此悲切,不免起了一絲傷感之情。
慧明和尚見李太后沉默不語,知道她心裡正在權衡,便又叩了一個頭,言辭懇切地說道:
“貴人,貧僧今日斗膽說這些,不是要翻先帝的舊賬,更不敢對世廟先帝有半分不敬。
貧僧只是想告訴貴人一個道理,這大明的國運,從來都與佛門的興衰息息相關。
太祖崇佛,開三百年基業;列祖列宗護佛,國祚綿延不絕;世廟毀佛,大明便從此多事,北有俺答犯邊、南有倭寇肆虐,國勢日頹,這些都是佛祖降下的警示啊!”
“貴人,您是有大福緣、大善根的人。您方才發願修繕大隆福寺,這便是佛緣深厚。
貧僧斗膽懇請貴人,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為了陛下的萬世基業,請貴人效仿太祖、成祖,廣結佛緣,廣建佛寺,護持三寶。
若能如此,佛祖必然庇佑大明國運昌隆、風調雨順,也必然庇佑陛下龍體康健、聖壽無疆!”
慧明和尚說這番話時,那是聲淚俱下,情真意切,一字一句都像是從心窩子裡掏出來的。
李太后站在原地,目光在慧明和尚和觀音像之間來回遊移,心中的天平左右搖擺不定。
她本就是個虔誠禮佛的人,慧明方才說的那些話,每一個字都敲在她心坎上。
可另一方面,廣結佛緣、廣建佛寺,那可不是小事,耗費的銀子不是一星半點。
她雖然深居內宮,卻也隱隱約約知道一些,這也是今日召張居正來的目的。
李太后沉默了好一會兒,緩緩開口道:“禪師說的這些,咱記在心上了。只是……”
話剛說到這裡,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靈兒急忙走到殿門口,向外看了一眼,隨即回身稟道:“太后,張宏張公公來了,說有要事稟報。”
李太后微微一怔,點頭道:“讓他進來。”
話音剛落,便見張宏腳步匆匆地穿過垂花門,沿著青磚甬道一路小跑過來。
只見張宏快步上前,跪地行禮道:“啟稟太后,陛下和首輔張閣老,從院門裡進來了,正往這邊過來呢。”
李太后聞言,微微點了點頭,道:“知道了,就讓他們來這裡吧!”
慧明和尚又是何等通透,見張宏來報,便知道今日這番長談,到此為止了。他合十躬身,緩緩退了出去。
…………
且說朱翊鈞與張居正一前一後穿過垂花門,沿著青磚甬道往觀音殿走來。
兩人行至觀音殿前,守在殿門口的靈兒早已得了信,掀起厚重的棉簾,躬身道:“陛下、張閣老,太后在裡頭等著呢。”
朱翊鈞邁步進殿,目光一掃,便見李太后正站在觀音像前,手裡捻著佛珠,面色沉靜中透著一絲凝重。
此時慧明和尚已經退了出去,殿內只有幾個貼身宮女侍立在側,檀香繚繞,梵音已歇,氣氛比方才在大雄寶殿時多了幾分肅穆。
“兒臣給母后請安。”朱翊鈞規規矩矩地行了禮。
張居正緊隨其後,撩袍跪拜:“臣張居正,叩見太后。”
李太后轉過身來,目光在兩人身上掃了一遍,最後落在張居正身上。
方才她在觀音殿與慧明和尚那一番深談,心裡還裝著佛門興衰的事。
此刻見了這位當朝首輔,倒也沒有急著開口,只是抬了抬手,說道:“都起來吧。張先生,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張居正謝過恩,站起身來,垂手侍立。
他眼角餘光掃過李太后的面容,見其眉宇間似乎籠著一層心事,再結合這召對的環境,當即開始打起來了腹稿,準備一會兒的召對。
李太后卻沒有立刻切入正題,只是走到香案前,親手從香筒裡抽出三支檀香,湊到燭火上點燃,恭恭敬敬地插進宣德爐裡,又合十拜了三拜,這才慢慢悠悠開口:
“咱方才與慧明禪師說了會兒話,才知道這大隆福寺的觀音殿,金漆都剝落成這樣了,也沒銀子修繕。
咱想著,回頭從國庫撥些銀子,把這殿宇修補修補,也算是替陛下、替大明祈福。”
朱翊鈞聞言,心中暗暗叫苦,以如今國庫的銀子是再也挪不出來幹這閒事,正想著如何接話,便聽李太后話鋒一轉,問道:
“張先生,近來朝廷的新政,推行得如何了?聽說減免天下賦稅的事已經議定了,南直隸也改名了江蘇,設了布政使司,這些事辦得還順利嗎?”
張居正微微躬身,從容答道:“回太后的話,減免天下賦稅一事,內閣已擬了票擬,明日便明發天下。
隆慶元年以前積欠一律勾銷,隆慶元年以後積欠限期追繳,戶部已著手遴選幹員,分赴各省清查賬目。
江蘇左右布政使的人選也已議定,左布政使王錫爵、右布政使李春芳,旨意即日便可明發。”
李太后點了點頭,問道:“那追繳積欠和江蘇改制,地方上可有什麼動靜?”
張居正略一沉吟,如實答道:“太后垂詢,臣不敢隱瞞。
昨夜接到江蘇巡撫梁夢龍六百里加急題本,應天、蘇州、松江、常州四府有生員聚眾鬧事,焚燒朝廷邸報,圍堵巡撫衙門,抗議改設江蘇。
臣已與陛下商議了處置方略,以壓為主,以撫為輔,王錫爵到任後即刻著手安撫地方,對為首鬧事者依律處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