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佛階剖誠
“先生請說。”
“臣求陛下,將來無論發生什麼事,無論有多少人在陛下面前說臣的不是。
請陛下記住今日臣這番話,臣張居正,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都是為了陛下將來親政時,接手的是一個府庫充盈、邊防鞏固、政令暢通的朝廷。
到那時候,陛下要治臣的罪,要罷臣的官,臣絕無半句怨言。”
朱翊鈞的手停在半空中,微微發顫。
突然想起歷史上張居正的結局,再看看現在的張居正。
這個在朝堂上雷厲風行、在內閣裡說一不二的人,這個被天下官員背地裡罵作“權相”的人,此刻跪在這座冷清的寺院廊廡下,把心裡最深處的話,像剖開胸膛一樣攤在了他面前。
朱翊鈞深深吸了一口氣,雙手將張居正攙了起來。
他比張居正矮了整整一個頭,攙扶的動作顯得有些笨拙,但他的聲音卻很沉穩:“先生起來。”
張居正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對於面前這位皇帝,張居正很信任,他完全信的過自己推行的新政會由自己這位學生繼續完成下去。
“先生方才說的話,朕記下了。但朕也要告訴先生一句話。”
“請陛下賜教。”
朱翊鈞一字一頓地說道:“朕不會讓先生一個人去扛,這天下是朱家的天下,不是先生一個人的天下。
先生在前面替朕掃清積弊,朕便在後頭替先生擋住明槍暗箭。
朕雖然還沒親政,但朕是天子!”
朱翊鈞這話說得斬釘截鐵,擲地有聲。
張居正愣了一瞬,旋即眼眶一熱,連忙垂下眼簾,躬身道:“臣……謝陛下隆恩。”
…………
大雄寶殿往後,是一條青磚鋪就的甬道,兩旁古柏森森,枝幹虯曲蒼勁,建寺時栽植,已有百餘年。
甬道盡頭是一道垂花門,朱漆斑駁,門楣上的彩畫褪得只剩下幾筆淡青的殘跡。
穿過垂花門,便進了大隆福寺的後院。後院比前院小了近一半,卻更顯清幽。
院心一株老槐,虯枝盤曲如龍爪,樹下青苔厚積,幾叢耐寒的吉祥草在石縫裡探出些微綠意。
正北面是觀音殿,面闊三間,灰瓦單簷,比大雄寶殿矮了一截,門前一副抱柱聯,上聯是“觀音妙相現金身”,下聯是“楊柳枝頭灑甘露”,字跡端莊,卻也是風雨侵蝕過的舊物。
李太后在觀音殿前停了一步,仰頭看了看那副對聯,微微點頭,也不言語,便扶著靈兒的手邁過門檻。
殿內比外頭暖和些,卻也不似大雄寶殿那般有炭火烘著,只是香案上一隻宣德爐裡燃著三炷檀香,青煙嫋嫋,盤旋而上,籠在觀音像的面容前,倒添了幾分朦朧的莊嚴。
那觀音像是木胎金漆,約莫一人來高,端坐在蓮臺之上,雙手結與願印,眉眼低垂,悲憫中透著一股安詳。
只是年深日久,金漆剝落了好幾處,觀音左肩至袖口裂開一道細細的縫子,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右手指尖的金漆也褪了色,瞧著像是缺了一截指甲。
李太后在蒲團上跪了下來,雙手合十,閉目默誦。
慧明和尚侍立一旁,垂著眼簾,口中低聲念著經文。
殿內一時只有梵音輕誦,和李太后偶爾撥動念珠的細微聲響。
靈兒和幾個宮女悄無聲息地退到殿門兩側,連呼吸都放輕了。
約莫一盞茶的工夫,李太后才緩緩睜開眼,扶著靈兒的手站起身。
她抬頭又看了看那尊觀音像,目光在那些剝落的金漆上停了片刻,忽然開口道:“禪師,這觀音像的金漆脫落成這樣,怎麼也不修繕修繕?”
慧明和尚微微一怔,隨即合十道:“回貴人的話,這尊像是正統年間所塑,到如今也有一百多年了。
貧僧早就想修繕,只是……”他頓了頓,斟酌著用詞,“只是寺裡香火有限,實在騰挪不出這筆銀子。”
李太后皺了皺眉,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解,卻也並無責怪之意,只是淡淡說道:“佛像金身受損,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回頭咱命內府撥一千兩銀子來,把觀音殿和大雄寶殿一併修繕了,金身重新貼一遍,殿頂漏雨的地方也該補的補、該換的換。”
慧明和尚聞言,身子微微一顫,那張慣常波瀾不驚的臉上竟露出幾分激動的神色。
他連忙合十躬身,聲音比方才高了幾分:“阿彌陀佛!貴人慈悲,這是大功德、大造化!貧僧代闔寺僧眾,謝貴人恩典!”
李太后擺了擺手,溫聲道:“禪師不必如此。哀家不過是在佛祖面前盡一份心意罷了。”
慧明和尚直起身來,眼眶竟有些微微泛紅。他看著李太后,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有什麼話想說,卻又猶豫著不敢開口。
過了半晌,他終於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似的,合十道:“貴人這般護持佛門,實在是菩薩心腸。
貧僧斗膽說一句,貴人,便是這再世觀音。”
李太后聞言,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失笑道:“禪師這話從何說起?
咱不過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怎麼就當得起‘再世觀音’這四個字了?”
慧明和尚卻正色道:“貧僧不敢妄言。貴人不但在宮中每日誦經禮佛,持齋茹素,還屢次施捨內帑修繕京中各處寺廟。
遠的不說,單說去年貴人撥銀三千兩重修西城護國寺大雄寶殿,又為城南法源寺的僧眾添置過冬的棉衣被褥,這些事,京中僧俗無不感念。
如今又體恤大隆福寺的難處,貧僧說貴人是再世觀音,絕非諂媚之詞。”
李太后聽他說得懇切,倒也沒有再推辭,只是微微嘆了口氣,目光落在那尊斑駁的觀音像上,緩緩說道:“咱不過是盡一份心罷了。
這些年來,宮裡宮外的事,咱經歷的也不少。有時候心裡煩悶,便到佛前坐一坐,念一卷經,心裡便安定了許多。
佛祖慈悲,渡一切苦厄,哀家能為佛祖做些事,也是替自己、替皇兒、替大明祈福。”
慧明和尚聽了這話,目光微微一亮,脫口而出道:“貴人有此心,佛門重振,怕是不遠了。”
李太后原本已經準備移步出殿,聽了這句話,腳步忽然頓住了。
她回過頭來,看著慧明和尚,目光裡帶著幾分疑惑和不解:“禪師這話,咱倒是有些聽不明白了。
什麼叫佛門重振不遠了?如今天下承平,京中寺廟香火鼎盛,每逢初一十五,各寺山門前燒香的百姓排成長隊,江南更是寺廟林立,素有‘南朝四百八十寺’之說。
佛門香火如此之盛,何來重振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