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府獄拘儒
李太后別有心事,聽了之後只是自顧自嘆息道:“這些讀書人,怎麼就這麼不懂事呢?
朝廷減免賦稅是體恤百姓,拆分南直隸是為了清理積弊,哪一樁不是為了大明的江山?他們鬧什麼?”
張居正沒有接過話茬,只是靜候下文。
李太后見沒人接話,左思右想之外終於還是開了口:“張先生,咱方才與慧明禪師談了一席話,心裡頗有感觸。
禪師說起嘉靖朝時,先帝聽通道士妖言,大舉禁佛,天下寺廟十去七八,僧眾流離失所。
咱入宮這些年,竟從未聽人說起過這些事。
如今天下雖太平,佛門雖在恢復,可終究是傷了元氣。
京中不少寺廟年久失修,佛像金身剝落,僧眾生計艱難,咱瞧著,心裡實在不是滋味。
咱想著,京中這些敕建寺廟,是不是該好生修繕一番?
一來是恢復祖制,二來是為大明祈福,三來也能安頓僧眾、教化人心。先生以為如何?”
李太后話音剛落,朱翊鈞在旁立馬警覺起來,心襯道:“這老和尚果然好手段,且不說他是如何巧舌如簧的說服母后,就憑敢拿世宗皇帝出來開刀,就得需有個好膽子,硬骨頭。
朱翊鈞本身就不是什麼篤信佛教,迷戀修仙之人,再加上眼下太倉銀空虛,哪裡還有閒錢挪出來修佛像。
但是這話自己又不好出口,“槍桿子不在手裡,哪有勇氣?
朱翊鈞隨即瞅了一眼張居正,使了個眼色,也不知道後者看見沒,只見其開口道:
“太后慈悲心腸,臣深為感佩。佛門乃勸善之地,寺廟乃禮佛之所,修繕佛寺、護持三寶,自然是功德無量的事。”
張居正先捧了一句,隨即話鋒一轉,不疾不徐地說道:“只是太后有所不知,眼下朝廷的財政實在是捉襟見肘,一時半會兒怕是騰挪不出這筆銀子來。”
李太后聽了眉頭微微一蹙,倒是沒有打斷。朱翊鈞則是在旁輕舒了口氣。
張居正繼續說道:“太后方才問起新政,臣便斗膽將戶部的家底向太后稟報一番。
太倉存銀,截至去年底,賬面上雖有一百二十餘萬兩,可這筆銀子是留著應付今年各項開銷的底子,九邊軍餉半年便需八十餘萬兩。
京官俸祿、宗室祿米折銀又是二十餘萬兩,河道修浚、驛站維護、各衙門公費,林林總總算下來,一百二十萬兩隻怕連半年都撐不過去。
上個月薊鎮打了勝仗,將士用命,斬首三千餘級,犒賞銀一共八萬兩,就這筆銀子,太倉一時都拿不出來,最後是從太僕寺馬政銀子裡騰挪出來的。
李太后聽了逐漸神色凝重起來,她萬萬沒想到朝廷每年支出如此之大,再一想起自己上月還買了產自倭國的天鵝絨裙子,臉騰地一下紅了。
張居正繼續往下說道:“再說今年減免天下賦稅,隆慶元年以前的積欠一律勾銷,這一筆就是三百萬兩的虧空。
隆慶元年以後的積欠雖有三百八十餘萬兩,可是追回來多少,眼下還是未知數。
更何況山東、山西、河南等地去歲旱災,有些州府顆粒無收,朝廷不但不能追,還得額外撥銀賑濟。”
“還有一樁。”張居正的聲音沉了下來,“江蘇生員鬧事,雖是地方士紳煽動所致,但若處理不當,激起民變,今年的秋糧夏稅便要打折扣。
江蘇一省賦稅佔天下近三成,這筆賬太后比臣更清楚。
所以臣方才奏報陛下,對江蘇只能一邊壓一邊撫,絕不能一味用強,為的就是穩住稅賦重地,保住太倉今年這筆進項。”
李太后雖然深居內宮,卻不是那等不通世務的婦人,張居正方才這番話字字在理、句句是實,她聽得分明。
可另一方面,慧明和尚方才聲淚俱下說的那番話,又像一根刺紮在她心頭。
她自幼信佛,對僧侶一向敬重,總覺得佛祖庇佑了大明二百年,如今佛門凋敝,皇家若是不聞不問,豈不是忘恩負義?
朱翊鈞一直在旁邊聽著,見母后神色猶疑,知道她心裡正在權衡。
他沉吟片刻,上前一步,開口說道:“母后,張先生方才說的都是實情。
太倉的銀子確實緊巴,上個月薊鎮賞銀的事,母后也是知道的,連八萬兩都湊得艱難。”
這話既是替張居正圓場,也是給李太后一個臺階下。
果然,李太后聽了皇帝也這般說,臉色緩和了些,卻仍是有些不甘心:“那慧明禪師方才說,觀音殿的金漆剝落成這個樣子,連修繕一座殿的錢都拿不出來,咱這做太后的,實在過意不去。”
張居正聞言,立即接話道:“太后體恤佛門,臣豈敢阻攔。
臣的意思是,修繕佛寺是好事,但不能急於一時。
太后方才說要從內帑撥銀子修大隆福寺,這是太后的慈悲心,臣不敢置喙。
只是若要朝廷出面,大舉修繕京中所有敕建寺廟,沒有幾十萬兩銀子是下不來的。
臣懇請太后暫緩此議,等到秋糧入庫、積欠追回一部分,太倉稍有餘裕之時,再逐步撥銀修繕。
先修一兩個重點寺廟,逐年推進,既不耽誤朝廷正事,也能成全太后的敬佛之心。”
朱翊鈞也順勢說道:“母后,兒臣也覺得張先生說得在理。
眼下會試在即,天下舉子都在京城,江蘇生員鬧事的訊息遲早會傳開。
若這個時候朝廷大張旗鼓地撥銀子修佛寺,傳到那些讀書人耳朵裡,只怕又要生出多少非議來。
兒臣的意思是,母后先用內帑銀子把這大隆福寺的觀音殿修了,算是給佛門一個交代。其餘的,等朝局穩了再說。”
李太后沉吟半晌,終於緩緩點了點頭,她雖然心軟,卻不糊塗,張居正和皇帝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她若是再堅持,反倒顯得她不識大體了。
“既然如此,大隆福寺的銀子,先從內帑出一部分,不使用者部的錢。其餘的,就依先生所言,等秋糧入庫了再議。”
張居正心中一鬆,躬身道:“太后聖明。臣替太倉、替九邊將士、替天下百姓,謝太后體恤。”
這時候,張宏進來稟報,說是慧明和尚已經備好素膳,請太后,陛下前去享用。
李太后點了點頭,便帶著朱翊鈞與張居正往大隆福寺膳廳而去。
…………
順天府衙的大牢,坐落在府衙正堂的西北角,是一處半地下的建築。
說是大牢,其實與刑部天牢、錦衣衛詔獄比起來,算不得什麼森嚴去處。
不過是三進院子套著幾十間號房,專門關押些尚未定罪的人犯、欠糧抗稅的刁民、以及偶爾犯了事的低品官吏。
關押顧憲成這一行人的,是大牢最裡頭一進院子,原是關押候審官員的“官號”。
順天府尹施堯臣是個謹慎人,接到文章後雖不敢怠慢,卻也留了個心眼,這些人畢竟是有功名的舉子。
會試在即,若是一股腦塞進普通牢房,跟那些地痞無賴混在一處,傳出去便是朝廷折辱讀書人,這個罪名他可擔不起。
於是這官號便被臨時騰了出來。院子不大,方方正正十來步見方,四壁皆是青磚砌就,地面鋪著舊石板,縫隙裡生著些耐寒的枯苔。
院心有一株老棗樹,冬日無葉,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倒像是一隻瘦骨嶙峋的手。
院子三面是號房,每面兩間,共六間,門窗皆是粗木柵欄,裡頭一張硬板床、一張矮桌、一條長凳,床上鋪著半新不舊的褥子,雖談不上舒適,倒也乾淨整潔。
牆角各放一隻粗陶夜壺,每日清晨有獄卒來倒換,比之尋常牢房的潮溼陰冷、鼠蟲橫竄,這裡已經算得上“雅室”了。
只是再雅緻的牢房,終究也是牢房。
此刻已是他們被關進來的第五日,天剛矇矇亮,院子裡靜得只剩下朔風穿過柵欄的嗚咽聲和老棗樹枝丫碰撞的嘎吱聲。
顧憲成坐在靠東那間號房的硬板床上,背靠著冰冷的磚牆,一條腿曲起,一條腿伸直,姿態倒是隨意,只是眉宇間那股子意氣風發的神采早已不見了蹤影。
他身上還是穿著那件月白色湖縐直裰,只不過此刻已是皺巴巴的,領口鬆垮垮地敞著,袖口還沾了幾點墨漬和油漬,顧憲成也顧不得理會。
幾日沒剃鬚,下巴上冒出一層青色的胡茬,配上那雙微微泛紅的眼睛,整個人看上去憔悴了不少。
對面號房裡關的是鄒迪光。這位平日裡最愛講究穿戴的公子哥兒,此刻也是一副落拓模樣。
他那件寶藍色織金直裰被壓在身下睡了一夜,此刻皺得像一團鹹菜似的,髮髻也歪歪斜斜地挽著,幾縷碎髮散落在面頰兩側。
不過他的精神倒比顧憲成稍好些,此時正盤腿坐在床上,用一根細木棍蘸著碗裡的水,在矮桌上劃拉著什麼,嘴裡還唸唸有詞,像是在默寫經文。
隔壁號房裡,李三才的鼾聲隔著牆都能聽見。此人五大三粗,心胸也寬,被關進來的頭一天還罵罵咧咧,第二天便想開了,該吃吃該睡睡。
此刻他四仰八叉地躺在硬板床上,一條胳膊垂在床沿外,鼾聲如雷,彷彿這大牢與他家炕頭並無二致。
與他同號的支可大卻早已醒了,正襟危坐於床沿,脊背挺得筆直,雙目微閉,不知是在養神還是在默誦經義。
他將衣服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枕邊,身上只穿著一件素色中衣,雖是寒天,卻也紋絲不動,一派“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模樣。
斜對面關的是呂坤。呂坤大約是這些人中最習慣這種清苦環境的一個,他本就在悅來客棧的柴房裡住了大半個月,這官號的條件比那柴房好得多了。
只是他心裡牽掛的事比旁人多,一來盤纏本就所剩無幾,不知這牢要坐到什麼時候;二來會試就在眼前,若是錯過了,自己這兩年的苦讀便全白費了。
他整夜輾轉難眠,天不亮便醒了,此刻正就著從柵欄縫隙透進來的微光,低聲背誦《大學》裡章句。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
“呂兄,別唸了。”
一個聲音忽然從最西頭的號房裡傳來,打斷了呂坤的背誦。
說話的是趙南星,他那間號房正好與顧憲成斜對門,中間隔著一條窄窄的過道。
趙南星盤腿坐在床上,雙手攏在袖中,那張圓臉上慣常的機靈勁兒此刻一絲也無,只剩下滿臉的悶悶不樂。
呂坤住了聲,抬眼看向趙南星。
趙南星卻沒看呂坤,而是將目光投向了對面號房裡的顧憲成,忽然開口道:“顧兄,這事你得認。”
趙南星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子隱忍了幾日的怨氣,“那日在清逸院裡,咱們喝酒便喝酒,論文便論文,本是一樁雅事。
我趙南星到京城頭一天,蒙你盛情相邀,心裡是感激的。
可你倒好,幾碗黃湯下肚,越說越上頭,先是罵了幾句朝廷新政,這也就罷了,咱們關起門來說幾句醉話,誰還能把咱們怎麼著?
可你呢?你非要寫什麼文章!寫文章倒也罷了,你還要往順天府送!”
趙南星越說越氣,聲音也不自覺地拔高了幾分:“順天府衙門是什麼地方?那是官府!
你還真當自己是為民請命的清流言官了?眼下倒好,文章遞進去了,人呢?全都摺進來了!
這會試還考不考了?咱們十年寒窗,就為了蹲這大牢?”
他話音剛落,東頭號房裡傳來一聲冷哼,是孫礦的聲音。
孫礦與孫繼皋被關在同一間號房裡,此刻正靠在牆上,雙臂抱在胸前,冷冷地接了一句:“趙兄說得不錯。
顧兄那日確實是喝多了,我勸了兩句,你不聽,鄒兄在一旁不但不攔著,還跟著起鬨,說顧兄這篇文章寫得好,要親自謄抄一份送到通政司去。怎麼著,如今通政司沒去成,倒來了順天府大牢。”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把那日的情形慢慢拼湊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