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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君臣肺腑

“如何分?”

朱翊鈞看向張居正,他自登基以來,雖然朝政大事皆由張居正處理,但他非常能信得過。

對於一個開了天眼的人,自然知道這位肱骨之臣的能力。

“京中舉子,以收為主;江南生員,以壓為主。”張居正伸出兩根手指,一收一壓,“京中這幾個舉子寫文章上書,雖然是受人煽動,但他們既然敢把文章送到順天府,便說明他們心裡還是認朝廷這個理的。

他們的文章雖然言辭激烈,卻還沒有到焚燒邸報、圍攻督撫的地步。

所以對這些人,朝廷宜收不宜放,但收的方式,不是抓人,而是讓他們知難而退。”

“如何知難而退?”朱翊鈞追問。

“讓他們參加會試。”張居正一字一頓地說,“陛下想想,這些舉子為何敢寫文章罵朝廷?因為他們覺得自己有理,覺得自己代表了士林的公論,覺得自己是錚錚鐵骨。

對於這種人朝廷當以教化為主,出榜之日有人高中,便有人不中,到時這些志同道合之人自然會土崩瓦解。

高中之人輔以公職,用以新政,時間一長自然就明白朝廷為何要新政,新政又有哪些好處,到時他們不僅不反對新政還會全力以赴支援新政!”

這話朱翊鈞聽明白了,他又問道:“那江南生員呢?”

“江南生員,以壓為主。”張居正的聲調沉了下來,“他們焚燒邸報、圍攻督撫,已經不是請願,是抗命。

朝廷對京中舉子可以寬,因為他們是個人行為,寫文章上書說到底還在法度之內;但對江南生員必須嚴,因為他們是聚眾鬧事,焚燒邸報形同叛逆。

這兩件事性質不同,處置的手段也必須不同,絕不能混為一談。”

朱翊鈞點了點頭:“殺雞儆猴,先生繼續說。”

“江南那邊,臣的意思是,王錫爵和李春芳的任命不能等,必須立刻明發。

讓王錫爵即刻啟程赴任,他到任後的第一件事,便是以江蘇左布政使的身份,親赴應天府學,召集生員訓話。”

“訓話的內容呢?”

“兩句話。”張居正豎起兩根手指,“第一句,朝廷拆分南直隸、設立江蘇,是經內閣與六部反覆議定、陛下親自批准的,這是既定國策,不會因為幾個人焚燒邸報就更改。

第二句,朝廷已減免天下賦稅,江蘇也在減免之列,隆慶元年以前積欠一律勾銷。

除了訓話之外,對於一些冥頑不靈或者情節嚴重者當按律處置!”

朱翊鈞點頭:“是何人推動這件事,朕已派朱希孝南下去查了,剩下的事兒就按先生說的辦。”

張居正應了一聲,將題本收回袖中,整了整衣冠,正要開口說些什麼,卻見朱翊鈞忽然轉過身來,目光定定地看著他,神情前所未有地鄭重。

“張先生。”朱翊鈞叫了一聲。

“臣在。”

“朕有件事,想問先生很久了。”

張居正垂手躬身:“陛下請問。”

朱翊鈞沒有立刻開口,對於這個疑問在他心底裡已經存了很多年,今生包括後世。

在紫禁城裡他無法問出口,在紫禁城裡,他是君,張居正是臣。

每一次召對,都是在乾清宮的御案之後,或是在文華殿的經筵之上,周圍站滿了司禮監的太監和起居注的官員,每一句話都會被記錄在案,每一個眼神都可能被反覆揣摩。

他們是君臣,是帝國最核心的權力結構中的兩極,這種身份本身就築起了一道無形的高牆。

他坐在那張天下獨一無二的龍椅上,張居正跪在下面,他們之間隔著的不僅是幾級臺階,更是整個大明王朝的禮法和規制。

可如今在大隆福寺,周圍的太監都遠遠地候在院外,只有古佛、青煙、老槐樹和他們兩個人。

張居正穿著一身半舊的道袍,沒有戴官帽,幾縷白髮被風輕輕吹動,看上去不再是那個權傾朝野的元輔,而更像是一個飽讀詩書、滿腹韜略卻孤獨至極的老人。

朱翊鈞斟酌了下措辭,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說道:“先生推行考成法得罪了天下官員,改革鹽法得罪了兩淮鹽商,追繳積欠得罪了地方豪紳,拆分南直隸得罪了江南士林。先生把能得罪的人,都得罪了一遍。”

張居正心神一震,沉默不語。

“先生就不怕嗎?”朱翊鈞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問張居正,又像是在問自己,“就不怕有一天,這些人聯起手來反噬,到時候連個替先生說話的人都沒有?”

過了許久,張居正才緩緩抬起頭來,他的眼眶微微泛紅,說道:“陛下,臣怕!”

朱翊鈞微微一怔。他沒想到張居正會承認得如此乾脆。

“臣怕的不是丟官,也不是身後之名。臣怕的是,這些事做到一半,便做不下去了。”

張居正緩緩抬起頭來,目光穿過廊廡,望向遠處大雄寶殿的琉璃瓦頂,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嘉靖朝時,嚴嵩當政二十年,貪墨橫行,邊防廢弛,太倉存銀不到二十萬兩。

隆慶朝時,朝局紛擾,黨爭不休,政令不出京師。

陛下登極時,接手的就是這麼一個爛攤子。太倉存銀告缺,九邊軍士欠餉,東南倭寇時擾,江北水患連年。

臣接任首輔的那一天,在值房裡坐了整整一夜,把戶部的賬冊從頭翻到尾,翻完之後,臣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張居正頓了頓,將目光收回來,落在朱翊鈞臉上。

“這個念頭就是,臣這輩子,怕是做不完這些事了。”

朱翊鈞的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所以臣不怕得罪人。”張居正的聲音陡然變得鋒銳起來,“考成法也好,鹽法也好,追繳積欠也好,拆分南直隸也好,臣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為陛下、為大明掃清積弊。

這些事,總得有人來做。臣不做,將來也會有人做,但那時候朝廷還有沒有這個家底讓人折騰,臣不知道。

所以臣趁著還能做的時候,能多做一件便是一件。

得罪人怕什麼?天下官員恨臣怕什麼?江南士林罵臣又怕什麼?”

張居正忽然撩袍跪了下去,在冰冷的青磚地上端端正正地磕了一個頭。

朱翊鈞吃了一驚,連忙伸手去扶:“先生快起來!”

張居正卻沒有動,只是抬起頭來,看著朱翊鈞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臣只求陛下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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