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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觀機調御

李太后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山門上那方舊匾,淡淡道:“禪師不必多禮。這匾上的漆又剝落了些,回頭讓內府撥幾兩銀子重新髹一遍。”

慧明和尚合十道:“匾舊而心新,不妨事的。勞貴人掛念,貧僧慚愧。”

兩人說話的工夫,後面那頂明黃色小轎也已停穩。

轎簾掀開,一個身著玄色暗團龍曳撒的少年跨了出來。

他身量尚未長足,比李太后還矮了小半個頭,但站在那裡的架勢卻不像個十二歲的孩子。

只見他負手而立,先抬頭看了看山門上“敕建大隆福寺”六個字,又低頭看了看腳下的青石臺階,神色從容,目光沉穩,倒像是來視察的老練官員,渾不似一個少年天子初次到訪皇家寺院時應有的模樣。

此人正是當朝天子朱翊鈞。

慧明和尚連忙又上前一步,雙手合十躬身,口宣佛號道:“貧僧慧明,參見陛下。

朱翊鈞伸手虛扶了一下,語氣平淡:“禪師免禮。朕今日微服出宮,陪母后進香,不必拘禮。”

慧明和尚道了謝,直起身來,眼角的餘光飛快地掃了皇帝一眼。

他在這大隆福寺做了二十多年方丈,見過的達官貴人不在少數。

從前嘉靖朝時,嚴嵩父子常來寺里布施,排場大得驚人,光是隨從就能從山門排到街口。

隆慶朝時,前首輔高拱也來過幾次,那人走到哪裡都帶著一股凌厲之氣,連上香都像是來驗收工程。

至於那些六部堂官、科道言官,見了他這位方丈,或倨傲或諂媚,各有各的面孔。

可眼前這個少年皇帝,面上卻是看不出任何波瀾,他站在那裡,既不急著進寺,也不開口問話,只是靜靜地環顧四周,像是在觀察什麼,又像是在等待什麼。

貴人語遲。話少的人,心思往往比話多的人要深。

李太后看了兒子一眼,也察覺到了什麼,問道:“皇兒,怎麼不進去?”

朱翊鈞收回目光,語氣如常:“母后先進去吧。兒聽說這大隆福寺的方丈禪房外有一株元代古銀杏,長得極好,想在門口先站一站,看一眼。”

這話說得隨意,可李太后是什麼人?她一聽便知道兒子在打什麼算盤。

什麼古銀杏,不過是隨口編的由頭。

她記得清清楚楚,朱翊鈞長這麼大從來沒對什麼銀杏樹感過興趣。

但她也懶得戳破,既然兒子要在門口等,那就讓他等好了。

“也好。”李太后淡淡說了一句,便扶著靈兒的手,由慧明禪師引著,邁步進了山門。

朱翊鈞目送母后的背影消失在門內,這才將目光收了回來,落在巷口的方向。

張宏上前一步,低聲道:“萬歲爺,您是在等張閣老?”

朱翊鈞“嗯”了一聲,問道:“話都給到了嗎?”

張宏點頭道:“都說了,張閣老應該也快到了!”

朱翊鈞不再多言,他原意本想召張居正進宮商議的,卻不曾想李太后突然想親自召見張居正詢問朝政,而且地點選到了紫禁城外的大隆福寺。

這樣當然也有李太后自己的考量,一來她在宮中呆久了自覺煩悶,想出去散散心。

二來,她將朝政大權託付給張居正,又讓自己兒子試著跟著他學習如何處理政務,但是今早上聽張鯨彙報,李太后頓感事情有些複雜,所以要親自召見張居正好好梳理一遍,瞭解一下。

一來二去,這次召見的地點就選到了大隆福寺。

當然,張鯨之所以去慈寧宮找皇帝彙報,自然也是得到了朱翊鈞的授意。

且說張居正平日出行雖談不上前呼後擁,但按制也該有八名轎伕、四名隨從,外加兩名護衛。

今日為了不驚動旁人,他刻意減省到最簡,除了轎伕,只帶了遊七一人出門。

轎子行至東四牌樓附近,正要拐進大隆福寺所在的街巷,忽地從路邊一家香燭鋪的簷下竄出一個人影,撲通一聲跪在當街,攔住了去路。

遊七急忙勒馬,喝道:“什麼人!敢攔我家老爺的轎子!”

那人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身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頭上裹著塊舊頭巾,臉被寒風吹得通紅,雙手高舉一張狀紙,聲音發顫卻洪亮:“草民張有福,湖廣荊州府江陵縣人,求見轎中貴人!”

遊七一聽“江陵縣”三個字,臉色便是一變。張居正就是江陵人,這人莫非是認出了什麼?

轎簾微微掀開一角,張居正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不高不低:“遊七,問他是怎麼認出我的。”

遊七翻身下馬,走到那人面前,壓低聲音問道:“你方才說你是江陵人?你認得這轎子?”

張有福抬起頭來,眼眶已經紅了,指著遊七說道:“草民不認得轎子,草民認得您。

您是遊七爺,張家的管家。以前老太爺過壽,草民在江陵老宅門口見過您一面。

方才草民在路邊瞧見您騎馬過去,便斗膽猜轎中是張大人,這才……這才冒死攔轎。”

遊七眉頭緊皺,回頭看了轎子一眼。

轎簾又掀開了一些,張居正露出半張臉來,目光落在張有福身上,打量了片刻。

這人的口音確實是江陵一帶的,面上帶著莊稼人的憨厚,跪在寒風裡瑟瑟發抖,狀紙被風吹得嘩嘩作響。

“讓他近前說話。”張居正道。

遊七將張有福帶到轎前,張有福跪在地上,雙手將狀紙舉過頭頂,哽咽道:“張大人,草民是江陵縣張家集人,論起來還是您出了五服的同宗。

草民去年來京投奔親戚,在崇文門外賃了個小鋪面,賣些江陵土產餬口。

可這三個月來,崇文門宣課司的稅吏隔三差五便上門來,說是要收‘市肆捐’,每月要繳三錢銀子。

草民的小鋪子一月進項也不過一兩多銀子,交了這個捐,再刨去房租,便剩不下幾個銅板了。

草民問了周圍幾家鋪子,他們都是每月一錢,唯獨草民的鋪子被要了三錢。

草民去找稅吏理論,那稅吏卻說……卻說……”

他說到這裡,吞吞吐吐不敢往下說。

“說什麼?”張居正問。

“說草民既是南方來的,定然有錢,多繳些也是應該的。”

張有福說完,將額頭抵在青石板上,不敢抬頭。

張居正沉默了片刻。

他不是不知道京城各門宣課司有苛索商戶的陋習,自考成法推行以來,他三令五申要整飭稅關,不許擾民。

可這種事,就像野草,割了一茬又長一茬。底下的胥吏最會揣摩上意,他們不敢明著違抗考成法,便在暗處變本加厲,你不是要追繳積欠嗎?

好,我們就從這些小商小販身上榨,反正他們無勢可依,告也告不響。

“遊七。”張居正放下轎簾,聲音從簾後傳來,“你去崇文門宣課司找大使田世昌,就說我的話:第一,立刻查實張有福被多收的銀兩,如數退還。

第二,崇文門宣課司所有稅吏,凡有額外苛索商戶者,三日內自查上報,逾期不報者依法處置。

遊七應道:“是,老爺。”

張居正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辦完之後,你親自去一趟張有福的鋪子,看看還有什麼難處。

張有福聞言,淚如雨下,連連叩首:“謝大人!謝大人!”

“起來吧。”張居正的聲音緩和了些,“你攔轎告狀,膽子不小,下次不可如此。有什麼事,去順天府衙門遞狀紙便是。”

張有福千恩萬謝地退到路邊,轎子重新起行。

遊七翻身上馬,正要跟上去,張居正又從轎中喚了一聲:“遊七。”

“老爺還有什麼吩咐?”

“方才的事,不要聲張。大隆福寺那邊,只說我路上耽擱了片刻便是。”

“小的明白。”

轎子又行了幾步,剛拐進去,又聽見一人高聲喊道:“張閣……啊,張老爺,寺中有請。

說話這人是張宏,是朱翊鈞吩咐他來這裡迎接張居正的。

一聽是張宏的聲音,張居正趕緊下轎,整了整衣冠,向張宏微微頷首:“有勞張公公久候。”

張宏躬身還禮,微笑道低:“閣老客氣。太后已經先行進了寺廟,陛下現在寺門等您。”

張居正聞言趕緊跟著張宏朝裡走去,只見朱翊鈞正負手而立,好似等待許久。

張居正快步上前,正要撩袍跪下行禮,朱翊鈞已經搶先一步下了臺階,伸手虛扶了一把:“先生免禮。今日微服在外,不講這些虛套。”

“臣來遲,勞陛下久候。”張居正垂手道。

“不遲。”朱翊鈞轉過身,朝山門內走去,口中說道,“張先生陪朕走走。”

張居正應了一聲,落後半步跟在朱翊鈞身側。張宏極有眼色地沒有跟上去,只是遠遠地綴在後頭,同時給守在甬道兩側的錦衣衛力士遞了個眼色,示意他們退遠些。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山門,卻不往大雄寶殿方向去,而是沿著一條偏僻的甬道,往寺院深處走。

甬道兩側種著幾株老柏,枝幹虯曲,遮天蔽日,將本就陰沉的天光擋得更加昏暗。

腳下青磚縫裡有著薄薄的青苔,踩上去微微打滑。

朱翊鈞走了幾步,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張居正一眼,語氣隨意得像是拉家常:“先生昨夜沒睡好?”

張居正一怔,旋即苦笑:“陛下好眼力。昨夜通政司送來一份六百里加急,臣確實一夜未眠。”

朱翊鈞收起笑容,說道:“先生昨夜收到的六百里加急,可是江蘇的事?”

眼下全國內能有六百里加急的事兒,除了薊遼軍事就是南直隸的政事了。

但薊遼剛剛打完勝仗,可以消停一段時間,所以朱翊鈞一下子猜中了是江蘇這個燙手山芋。

張居正點頭道:“是梁夢龍親筆題本,限五日到京。應天,蘇州、松江、常州四府生員聚眾鬧事,焚燒邸報,圍堵巡撫衙門,抗議改設江蘇。”

“朕記得,太祖洪武十五年頒《學校禁例十二條》,刻臥碑立於天下府縣學宮,明令生員不得妄議朝政、糾眾挾官。但凡聚眾鬧事者,先革去功名,再依律杖責、為首之人發配充軍。兩百年來碑文字字分明,難不成這些讀書人全然無視祖製法度?”

應天府、蘇州府、松江府、常州府。四府生員,同時鬧事,先生覺得,這是巧合嗎?”

張居正聽了先是心中一凜,隨後露出讚賞的目光,真是一個好皇帝!

今年不過十二歲,登極才兩年,卻能把洪武年間的學規禁例信手拈來,連頒佈年份和條文內容都記得清清楚楚,這份博聞強識已經遠超尋常少年,恰恰也足以說明他這兩年在文華殿的經筵日講,是真下了功夫。

“陛下聖明,”張居正欠身道,“洪武祖制確實是懸在天下生員頭上的一把劍。

但祖制是死的,人是活的。這兩百年來,生員議政的事時有發生,朝廷多半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真要按祖制嚴辦,反倒顯得朝廷小題大做,有失體面。

是以歷代相沿,漸漸便成了一紙空文。那些生員正是吃準了這一點,才敢如此肆無忌憚。

臣覺得,這不是巧合,朝廷拆分南直隸的訊息年前便已傳到地方,彼時正值年關,各府衙門封印,生員返鄉過年,就算有人不滿,也沒有組織起來的條件。

如今會試在即,各地舉子云集京師,江南生員偏偏選在這個節骨眼上鬧事,用意不言自明。”

“是有人故意推動?”

“正是!”

北京舉子寫貼議論朝廷新政,南直隸剛剛改名江蘇便有生員圍攻巡撫衙門,這兩樁子事分開看還好,放在一起任誰看都不可能覺得是巧合。

尤其是在會試這個緊要節點上,能說服誘導天下讀書人為之驅動,這人定然在文壇影響力大的很!

難道是何心隱?

想到這裡,朱翊鈞收回心神,又問道:“那依先生之見,這把劍,如今是落下去好,還是繼續懸著好?”

張居正沒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陛下,臣昨夜一夜未眠,反覆思量的就是這件事。”

“說來聽聽。”

張居正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依臣之見,這事兒得分而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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