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塵障待消
讀書人最擅長輿論，他們能寫文章，能編歌謠，能煽動民情。
一張嘴皮子翻來覆去，能把朝廷的善政說成苛政，能把自己的私心包裝成公義。
蘇州的事情得必須壓下去，但手段不能太硬。北京的事情也必須處理，但尺度不能太鬆。
兩件事加在一起，朝廷既要讓天下人看到雷霆手段，又不能讓人覺得朝廷在打壓讀書人。
這個分寸，極難拿捏。
張居正正思忖著，忽聽外頭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緊跟著便有小吏在門外稟報：“啟稟閣老，張宏張公公求見。”
張居正心中一動，張宏是皇帝的貼身太監，一大早便來內閣值房，必然是皇帝有旨意。
他整了整衣冠，站起身來：“快請。”
張宏掀簾進來，見了張居正便躬身行禮，臉上帶著慣常的溫和笑意：“閣老辛苦了。太后和萬歲爺讓咱來傳話，請閣老即刻前往大隆福寺覲見。”
大隆福寺？
張居正一怔，但也沒有多問，旋即命遊七準備車馬，奔大隆福寺而去。
大隆福寺是皇家寺院，就在東四十字路口西北角，始建於明景泰三年。
離紫禁城不過三四里地，是京中離皇宮最近的敕建佛寺。
若論規制，雖不如西城護國寺、大興隆寺那般名揚天下，卻勝在清靜隱秘，又歸內府直接管轄，寺中僧眾皆是登記在冊的，閒雜人等進不去。
太后若是想找個地方上香禮佛，又不願驚動太多人，大隆福寺確實是最合適的選擇。
當然，更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近”，太后出宮禮佛，若是去得太遠，一來一回少說大半日，宮中的事便全撂下了。
大隆福寺來回不過半個時辰，既不耽誤太后清修，也不耽誤皇帝處理政事。
辰時三刻，天色依然陰沉，朔風倒是收斂了些。
張居正換了一身半舊的青灰色道袍，外面罩一件玄色大氅，不著補服，不戴烏紗，只戴了一頂方巾，這是平日立微服見駕的打扮，為的就是不引人注目。
……
大隆福寺的晨鐘敲過三巡之後，只見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在北京城上空，像是隨時要再落一場冷雨。
辰時剛過，寺前的整條街便已被錦衣衛悄無聲息地清了場。
幾家香燭鋪和素齋館的門板緊閉，簷下懸掛的幌子被風吹得東倒西歪。
街面上空空蕩蕩，連一條野狗都看不見，只有幾個便裝打扮的錦衣衛力士在街口巷尾來回踱步，看似閒散，實則每一雙眼睛都警醒得如同鷹隼。
廟中住持，慧明禪師天不亮便起了身。
他先是在方丈室的佛龕前燃了三炷香，盤腿默誦了一遍《金剛經》，然後親自帶著兩個知客僧，將大雄寶殿內外重新灑掃了一遍。
香案擦了三遍不見一絲浮塵，蒲團擺放得橫平豎直，連供桌上的時鮮果品都是他親手揀選的。
五枚通紅的山東大棗，五枚金黃的漳州蜜柑，五塊雪白的江米糕，五碟青翠的江南新茶，樣樣湊足了五福之數。
這倒不是頭一回了，自萬曆改元以來，李太后每逢朔望期間都會出宮禮佛，大隆福寺因離紫禁城最近，便成了她最常來的去處。
慧明和尚早已摸清了這位貴人的脾性，她不喜排場，不喜張揚，來時從不擺全副鑾駕，也不許僧眾列隊迎候，上完香便走，連齋飯都不在寺中用。
可越是如此，慧明和尚便越是不敢怠慢，貴人禮佛是給佛祖面子，他這做方丈的若不盡心，便是給臉不要臉了。
約莫辰時三刻，張宏便到了，他今日也換了一身半舊的青色曳撒，不著補服，看上去倒像是哪個大戶人家的管事。
慧明迎上去合十見禮，張宏還了禮，低聲道：“大師，今日太后不是一個人來。”
慧明微微一怔：“還有哪位貴人？”
“陛下也來。”張宏的聲音壓得極低，“微服，不擺鑾駕，只當是尋常進香。
太后鑾駕出城門時只帶了一頂小轎，陛下另乘一頂小轎跟在後面。
太后的意思是，今日就是來上香的，不議事，禪師只當不知道就是了。”
慧明和尚神色不變，只是唸了一聲佛號，心中卻明白了幾分。
太后出宮，皇帝跟隨，這哪裡是尋常進香？只怕是有什麼話，在宮裡不方便說，要到這清靜之地來說。
他沒有多問，只是吩咐兩個知客僧再去檢查一遍大殿的炭火。
因為天冷，殿內雖不能燒地龍，但四角的銅盆炭火須得燒得旺而不燥，既不能讓貴人凍著，也不能讓煙氣燻了佛像的金身。
巳時初刻，巷口終於傳來了車馬聲。
慧明整了整袈裟，率著兩個知客僧在山門前垂手恭立。
他抬眼望去，只見一隊人馬從街口緩緩轉了過來。
打頭的是四名錦衣衛便裝騎手，腰間佩刀，目光如電，進了街口便自動散開，兩人守在巷口，兩人策馬緩行在前頭開道。
緊隨其後的是一個青呢小轎，轎簾低垂，轎身樸素，若不是轎旁跟著兩個垂手疾步的小火者，任誰也猜不出裡面坐的竟然是當朝太后。
青呢小轎之後又跟著一頂同樣不起眼的明黃色小轎，轎簾同樣密不透風。
轎後只跟了六名太監和八名宮女，皆是一身素淨衣裳，不執儀仗，不佩首飾，悄無聲息地走在青石板路上。
慧明遠遠便合十躬身，口宣佛號。
待轎子停穩，青呢小轎的轎簾被一隻素手從裡面掀開，慈寧宮掌事靈兒先下了轎，然後伸手攙出一位身著藏青色素面長襖、頭簪銀簪的中年婦人。
李太后今日的打扮比往常更加樸素，她平日出宮禮佛，雖說不擺全副鑾駕，但至少也會穿一件織金妝花的大袖衫，戴一副珍珠頭面，以示對佛祖的敬重。
今日卻通身上下沒有一件明黃服飾，沒有一件金銀首飾，連衣料都是尋常的錦步，乍一看去，倒真像是哪家殷實人家的貴婦人來廟裡還願。
慧明心中暗暗稱奇，面上卻不露分毫，只恭恭敬敬地上前一步，合十躬身道：“貧僧慧明，恭迎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