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國事多艱
今日一早,張居正就早早來了值房,昨晚他幾乎是和衣而臥,在值房那張硬木榻上囫圇歇了兩個時辰,天不亮便又翻身坐起。
值房裡的炭火不知何時熄了,寒意從窗縫裡鑽進來,凍得他手指發僵。
他揉了揉太陽穴,只覺得額角突突地跳,一夜未歇的疲憊像一件溼棉襖,沉甸甸地裹在身上。
說起來,昨晚本該是個清靜夜晚。
白日裡他與申時行在乾清宮議完了追繳積欠和拆分南直隸兩樁大事,又得了皇帝首肯,王錫爵與李春芳的任命也敲定了下來,事情雖多,卻件件都在他預料之中。
黃昏時分他從內閣值房出來,回了自己在紗帽衚衕的宅邸,還破天荒地陪兒子張懋修吃了一頓晚飯。
飯桌上張懋修說起今科會試的準備,張居正難得放下首輔的架子,考校了兒子幾篇時文,又點撥了幾句經義的要領。
懋修的文章這兩年頗有進益,雖不如他當年那般鋒芒畢露,卻勝在沉穩紮實,若能照此發揮,今科中個進士應當不在話下。
飯罷,張居正又去書房看了一會兒各部的題本。自考成法推行以來,六部辦差的效率確是提上來不少,但送到內閣的題本卻是有增無減。
從前各部遇事能拖則拖、能推則推,如今有了考成法的期限壓著,反倒是什麼事都往內閣報,生怕落了不是。
張居正批了十幾本題本,只覺得眼皮發沉,便喚了僕人來伺候梳洗,準備早些歇下。
誰知道剛躺下不過半個時辰,約莫亥時三刻光景,外頭忽然傳來急促的拍門聲。
管家遊七披著衣裳去應門,片刻後便領著一個滿頭大汗的人進了二門。
那人渾身裹著寒氣,雙手高舉一隻封著火漆的木匣,猶然可見其口中不斷輸出白氣:“啟稟閣老,江蘇六百里加急題本!巡撫梁夢龍親筆,限五日到京!”
張居正披衣而起,他認得眼前這人,這是京城通政司的。
他接過木匣驗了火漆,拆開一看,臉色登時沉了下來。
題本是梁夢龍親筆所書,字跡潦草急促,顯是倉促之間寫就。
內容卻不簡單——南直隸改名江蘇的訊息傳到地方後,應天,蘇州、松江、常州三府的府學、縣學生員,竟糾集了數百人,在應天州府衙門前聚眾講說,抗議朝廷“變亂祖制、擅改地名”。
梁夢龍在題本中寫道,事情起於正月十二。
先是應天府學幾十名生員在府學前街張貼揭帖,說“南直隸”三字乃太祖高皇帝親定,是“留都所在、龍興之地”的象徵,朝廷一言而改之,是“輕慢祖宗、擅變舊章”。
揭帖一出,不到兩日便傳遍南京城,府學、縣學、各書院的學生紛紛響應,竟糾合了三四百人,列隊遊行至應天府衙門前,高呼“存留都、守祖制”的口號,更有甚者當場焚燒了刊有“江蘇”字樣的朝廷邸報,以示抗議。
梁夢龍聞訊,親自帶人趕到府衙前彈壓。他好言相勸,說改名乃朝廷決策,非地方可以置喙,勸生員們以學業為重,不要自誤前程。
誰知那些生員非但不散,反而將梁夢龍團團圍住,七嘴八舌地質問他“身為督撫,不能匡正朝廷之失,反助其虐”。
場面僵持了一個多時辰,梁夢龍無奈,只得調了衛所的兵丁前來維持秩序,又連夜提審了幾個領頭鬧事的生員,這才勉強將人群驅散。
但事情並未了結,據訊息蘇州,松江、常州三府也出現了類似的聚眾事件,雖規模不及南京,卻也是此起彼伏,大有蔓延之勢。
梁夢龍在題本末尾寫道:“生員聚眾,意在阻撓改制。
其言雖託祖制,其心實為私利。蓋南直隸舊制,地方賦稅多有截留之便,生員多與胥吏勾結,從中牟利。
一旦改制,設左右布政使直隸朝廷,則舊日之便利盡失。
是以借祖制之名,行阻撓之實。臣已命各府嚴加防範,然生員人數眾多,又系讀書人,不便一味用強。伏乞朝廷明示方略,以定人心。”
張居正看完題本,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一股無名火從心底竄上來,卻又被他硬生生壓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氣,將題本重重拍在案上,聲音低沉而冰冷:“鬧事的又有蘇州府。”
前日皇帝在乾清宮說的話猶在耳邊,“又是蘇州府,朕記得上月設立江蘇承宣布政使司時,也是蘇州府官紳第一個站出來反對。好嘛,是個‘好漢’!”
當時張居正還覺得皇帝這話說得頗有幾分少年人的銳氣,現在看來,皇帝這話說得還是太客氣了。
蘇州府這些生員,何止是“好漢”,簡直是無法無天。
最讓張居正頭疼的,是這事情的時機。
朝廷剛剛議定要追繳天下積欠,江蘇是重中之重。
王錫爵與李春芳的任命還沒正式下發明旨,戶部清查賬目的人選還沒敲定,結果地方的反彈就來了,而且不是一般的反彈,是生員聚眾、焚燒邸報、圍攻督撫。這已經不是請願,是抗命。
若是放在平時,張居正有的是辦法處置。該抓的抓,該革的革,該發配的發配,考成法之下,誰也不能例外。
可偏偏眼下有兩樁事讓他投鼠忌器。
其一,會試在即。京城聚集了天下數千舉子,這些人便是各地生員中的佼佼者。
北京城裡已經出了一樁舉子寫文章罵朝廷的事,人還被扣在順天府衙門裡。
若是江蘇生員聚眾的訊息再傳開來,京城的舉子們會作何反應?
兔死狐悲,物傷其類,這是讀書人的天性。一旦京中舉子也被煽動起來,會試還考不考了?
其二,江蘇的改制才剛剛開始。左右布政使還沒到任,兩套班子還沒搭起來,地方上本就人心浮動。
若這時候朝廷對江蘇生員施以重手,只怕會激起更大的反彈。
可若是朝廷退讓,那些反對改制的官紳生員便會更加有恃無恐。
昨晚張居正坐在燈下,對著梁夢龍的題本翻來覆去看了三遍,始終沒有落筆批示
窗外的梆子敲了三更,他索性不睡了,讓遊七去煮了一壺釅茶,又命人備轎,就這樣連夜去了內閣值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