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王師北征
“到通州了!”
回將軍話。
八月的日頭毒辣辣地掛在天上,曬得黃土路面微微發燙,蒸起一層浮塵。
戚繼光點了點頭,勒住馬,回頭望了一眼身後浩浩蕩蕩的行軍佇列,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三萬京營步騎,披甲執銳,在官道上拉出一條蜿蜒數里的長龍。
這支新軍經過戚繼光的操練,行軍已經特別齊整,每一營、每一哨、每一隊都保持著固定的間距,旗幟分明,步伐劃一,連馬蹄落地的節奏都像是有人在地底下打著拍子。
沿途的莊稼人拄著鋤頭站在田埂上看,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也顧不上擦,眼神裡滿是驚訝,紛紛討論:“這是哪家的兵?怎麼走得跟尺子量過似的?
譚綸催馬趕上來,與戚繼光並轡而行。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回頭也看了一眼身後的隊伍,忽然目光落在中軍側後方一隊人馬身上,捋著鬍鬚笑道:“元敬,這回你倒是攬了個苦差事。”
戚繼光順著譚綸的目光看過去,那隊人馬約莫五十餘人,都是二十上下的年輕人,盔甲鮮明,馬匹神駿,鞍轡上的銅飾在日頭下閃閃發光。
可仔細一看便知端倪,他們的佇列雖然勉強算齊整,但馬術卻參差不齊。
有幾個年輕人已經熱得摘了頭盔抱在懷裡,露出被汗水浸透的鬢髮,正齜牙咧嘴地揉著大腿內側,顯然是被馬鞍磨得不輕。
這些人不是別人,正是京中勳貴子弟。
這個國公家,那個候家,林林總總,都是世襲武勳府上的嫡子或庶子,祖上哪一個不是跟著太祖、成祖打過天下的猛將?
可傳到這一代,大多在京中錦衣玉食慣了,別說上陣殺敵,就是騎馬跑上幾十里路都叫苦連天。
戚繼光收回目光,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笑意:“苦差事倒談不上。
這些都是是陛下親自安排的,說勳臣子弟世受國恩,不能光在京中鬥雞走馬,該去邊鎮見見真刀真槍。咱原本還猶豫,倒是陛下有句話點醒了我。”
“哦?陛下怎麼說的?”
“陛下說,勳貴也是大明的根基的一部分,這部分根基要是爛了,上面再光鮮也撐不住。
讓這些年輕人到邊關歷練歷練,不求他們衝鋒陷陣,但求他們知道邊軍的苦處,知道將士的性命是怎麼拼出來的。
將來這些人裡頭但凡出了一個能帶兵的,這筆賬就算賺了。”
“哦,陛下還補充道若是哪個不服管,讓咱直接按軍規處置,有他給咱撐腰!”
譚綸忍不住笑出聲來:“難怪這一路上沒見有人敢掉隊。”
戚繼光也笑了笑,隨即正色道:“不過說句公道話,這些勳貴子弟雖然底子差了些,但倒也沒有太嬌氣。
頭兩天叫苦叫累的確實不少,咱也不跟他們講情面,每日行軍里程、操練科目一樣不少,跟京營士卒同吃同住。
有幾個人腳底磨出了血泡,自己偷偷用針挑了,裹上布繼續走,也沒吭聲。
咱瞧著,裡頭倒還真有那麼幾個好苗子。”
譚綸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又回頭看了一眼那隊勳貴子弟,嘆道:“昔年開國、靖難諸勳臣,哪一個不是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
到了這一代,養尊處優久了,武風凋敝,能騎馬射箭的都算好的了,有些連馬都上不去。
陛下此舉用意深遠,是想讓武勳世家重新拾起祖上的本事。
這步棋若是走好了,十年二十年後,朝中便多了一批知兵的重臣,不再事事仰仗你們這些邊將啊。”
戚繼光深以為然,拱了拱手道:“子理兄說得是。
咱也是這麼想的,所以一路上雖嚴加管束,卻也時刻留意觀察。
這五十人裡頭,末將初步看中了十來個,膽氣、耐性、悟性都算上乘,等到了薊鎮,打算分到各營去做見習把總,跟著老兵從斥候、哨探做起,紮紮實實先練上一年半載。”
兩人正說著,隊伍已行至通州運河渡口。
戚繼光傳令下去,按序渡河。各營依次展開,前鋒營先過,接著是中軍,再是輜重,最後是殿後營。
三萬人馬渡河,竟然井然有序,沒有一丁點混亂擁擠。
譚綸看著這一幕,不禁嘆道:“當年我在浙江看你練義烏兵,還覺得你把功夫都花在了細枝末節上。
如今才明白,能把三萬人馬管得這麼滴水不漏,本身就是天大的本事。”
戚繼光搖了搖頭,目光越過運河,望向北方天際,忽然沉默了下來。
譚綸察覺到他神色有所變化,問道:“元敬,你在想什麼?”
戚繼光沉吟了片刻,低聲道:“子理兄,咱這幾日一直在想前些天陛下召見時說的那番話。”
譚綸神色一動,他也知道戚繼光臨行前曾被皇帝單獨召見過,但戚繼光回來後隻字未提,他也不好打聽。
此刻戚繼光主動提起,他便順著話頭問道:“陛下說什麼了?”
“陛下召見咱,就在離京的前一天晚上。見咱進來,也沒客套,直接就問了一句——‘戚卿,你給朕交個底,這次北上,能不能把董狐狸打疼?’”
譚綸思考了會兒,說道:“此人近年來屢次犯邊,搶掠薊遼沿邊村寨,朝廷幾次派兵清剿都無功而返,這確實是朝廷的心腹之患,你是怎麼回話的?”
戚繼光繼續說道:“咱當時回奏說,董狐狸所部驍勇善戰,來去如風,要在草原上徹底剿滅確實不易。
但若陛下能確保糧餉充足、諸鎮配合,末將有七成把握重創其主力,令其數年之內不敢南下犯邊。
你猜當時陛下說了什麼?”
“怎麼說的?”
“陛下聽了這話,站起來走到薊遼輿圖前面,用手指在朵顏衛的地盤上畫了一個圈,對咱說:‘戚卿,朕要的不是七成把握,朕要的是十成。
朕也不要他消停幾年,朕要的是把他打服、打殘,打得他這輩子都不敢再往南多走一步,朕要讓世人明白,從此以後攻守易形啦!”
戚繼光的聲音越發低沉:“說實話,咱當時就也有些吃驚,就回奏說,陛下,要徹底清掃朵顏衛,至少需要十萬精兵,五個月的糧草,還需要遼東、宣府兩鎮同時出兵策應,牽制土蠻各部,否則董狐狸往草原深處一鑽,我大軍追之不及。而且……”
他頓了頓。
“而且什麼?”
“而且咱也說了實話,薊鎮現有的軍餉只夠維持日常戍守,要發動一場大規模會戰,恐怕要額外撥出至少三十萬兩銀子。”
譚綸心頭一緊,他這些年任職中樞兵部,自然比較清楚朝廷財政吃緊,戶部銀庫年年告罄,二十萬兩根本就不是一個小數目。
此時他已然能能想象出戚繼光當時說完這句話後心裡的忐忑。
“陛下怎麼回答?”
戚繼光轉過頭來,看著譚綸,若有所思道:“陛下說‘戚卿,朕給你交個底。這次你不要去想軍餉夠不夠的事,朕已經從太倉銀庫和內帑各調了一筆銀子,專供你此次北上之用。
三個月夠不夠打?不夠的話,再加三個月。三十萬兩夠不夠花?
不夠的話,讓譚綸隨時遞本子回來,朕給你再撥。”
譚綸愣住了。
他萬萬沒有想到這次中樞的決心竟然這麼大,一瞬間譚綸又覺得自己身上的擔子開始重了起來。
肅清朵顏衛,不止是戚繼光他們邊關將軍的事兒,更是自己薊遼總督的事。
兩人並馬立在運河岸邊,沉默了良久。
河面上忽然吹來一陣溼熱的風,裹著水草的腥氣和遠處田野裡莊稼成熟的味道。
身後傳來士卒們渡河時有節奏的號子聲,櫓槳擊水的嘩嘩聲,偶爾夾雜著戰馬的嘶鳴。
沉默了許久,譚綸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說道:“元敬,你我也是打了半輩子仗的人了,什麼時候有過這樣的底氣?
如今中樞終於明白了,朝廷可以窮,但不能窮在刀刃上。
邊軍將士在前線賣命,若是連糧餉都拿不到,還談什麼忠君報國?”
譚綸這番話,說得戚繼光心頭一熱。
他打了半輩子仗,從山東備倭到浙江平寇,再到眼下提督薊鎮,最清楚不過的一件事就是:仗能不能打贏,第一就是要看兵練得好不好,俗話說得好,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
嚴峻的紀律是治軍方面必不可缺的,另一方面就是要經常鼓舞士氣,這兩樣又都取決於其主帥是否具備這樣的才能。
軍隊必勝的信念有賴於能力和技術,而能力和技術又來自平時的刻苦訓練。
第二就是看糧餉到不到位。
兵練不好,上了陣是送死;糧餉不到位,再好的兵也留不住。
你讓士兵餓著肚子去給你賣命,那根本就不現實,跟著你混,又沒有盼頭,那還當啥兵?
說起大明邊軍的糧餉問題,幾乎就是從開國一直拖到現在的頑疾。
這事還得從頭說起。明代的邊鎮軍餉,主要就是靠太倉銀庫撥發,而太倉銀庫的收入又依賴各地稅糧折銀和鹽課、商稅。
在洪武、永樂年間,邊鎮施行衛所屯田制,軍士三分守城、七分屯種,糧食大體可以自給,朝廷的財政壓力還可以,並不算大。
可到了宣德、正統以後,屯田制逐漸崩壞,軍官侵吞屯田、役使軍丁,軍戶大批逃亡,邊鎮能自己產出的糧食越來越少,對朝廷撥發的“年例銀”依賴越來越深。
嘉靖一朝,這個問題徹底暴露了出來。南有倭寇,北有蒙古,戰事連年不斷,軍費開支如滾雪球一般膨脹。
嘉靖中期以後,光是宣府、大同、薊州、遼東等幾個主要邊鎮,每年請發的年例銀就高達二百八十餘萬兩,幾乎佔了太倉歲入的一大半。
而戶部銀庫常年空虛,往往寅吃卯糧,今年挪明年的、明年借後年的,欠餉成了常態。
嘉靖二十九年庚戌之變,俺答汗率蒙古鐵騎直逼北京城下,京師大震。
當時京營號稱十餘萬,實際能拉出去的不過五六萬人,而且衣甲器械不全,糧草儲備更是捉襟見肘。
朝廷急調各路邊軍勤王,結果發現許多邊鎮因為長期欠餉,士兵早已形同乞丐,有的甚至餓著肚子上路。
那一仗雖然最終沒有打進北京城,卻把明軍的老底徹底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這才僅僅過了三十多年,前車之鑑,歷歷在目。
戚繼光在浙江抗倭時,就深受其害。他練義烏兵,靠的是義烏知縣趙大河幫他籌措地方錢糧,外加胡宗憲從浙江巡按衙門擠出的一點經費,從來沒有寬裕過。
後來他調任薊鎮總兵,接手的更是是一個爛攤子,薊鎮邊牆長達兩千餘里,駐軍名義上有十萬之眾,實際能戰者不足六萬,而且欠餉嚴重,士氣低落。
士兵們吃不飽飯,穿不暖衣,輪戍期滿也拿不到回家的盤纏,逃亡的、裝病的、甚至倒賣軍器的,比比皆是。
譚綸從兵部尚書一路做到薊遼總督,他在中樞待過多年,比別人更清楚朝廷的賬本有多難看。
嘉靖皇帝晚年沉迷齋醮,大修宮觀,光是為了煉丹和齋醮花費的白銀就以數十萬兩計。
嚴嵩當國二十年,貪墨成風,各地解往太倉的銀子經過層層盤剝,最後能到邊鎮手裡的,往往不到原額的一半。
邊將們為了能拿到錢,不得不賄賂朝中權貴,甚至要花錢買“勘合”、買“批文”,才能把屬於自己的軍餉領出來。
隆慶帝即位後,局面一度有所好轉。
高拱主政,推行新政,整頓吏治,清查田畝,太倉銀庫的收入有所增加。
戚繼光在隆慶二年調任薊鎮總兵,也是在朝廷財政略有喘息的大背景下才得以實現的。
可即便如此,邊餉也只能做到“足額”而不是“充裕”,能維持日常戍守已經勉為其難,要發動大規模會戰,仍然需要皇帝特批、從內帑和太倉兩邊同時擠銀子。
也正因為如此,朱翊鈞此番召見戚繼光時說的那番話,才顯得格外不尋常。
他不但主動提出了“從太倉銀庫和內帑各調一筆銀子”專供此次北上之用,還說了“不夠的話再加”這樣的重話。
譚綸心裡明白,這絕不僅僅是皇帝一時慷慨,而是朝廷戰略方向的一次重大轉折——從被動防禦轉向主動出擊,從敷衍補窟窿轉向集中力量辦大事。
這時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最後一批殿後營計程車卒正在渡過浮橋。
戚繼光收韁上馬,朝譚綸拱了拱手:“子理兄,天色不早了,今日還要趕到三河驛紮營,你我路上再敘。”
譚綸也翻身上馬,兩人並轡而行,帶著這支京營新銳繼續向北出發。
……